下午三点左右,兰时从医院正门离开。
他将冰冷的手缩进袖子里,藏进袖口的手指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医生刚给他开的药。
塑料袋随着他的走动不断摩擦着衣物,发出无法忽视的稀哗声,和路边小孩踩落叶的动静混在了一起,有点吵。
兰时垂着头,攥紧袋子,塑料袋摩擦衣物发出的的稀哗声小了不少,他低眉敛目,稍微加快了些脚步往公交站走。
一阵风吹过,他不自觉眯了眯裸露在外的双眼,抬手把口罩轻轻往上拉了一下,把脖子上的围巾又围了一圈。
到公交站后他走到站牌前看公交车次,一趟趟一站站仔细地找下来,终于在15路车的路线上看到稍微熟悉一些的地名。
确认方向无误后,兰时转身,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下,将那袋药放到并拢的双腿上。
他将手伸出袖子,不轻不重地在上腹按了两下。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吃过什么东西,胃里空得难受,有些隐隐作痛。
兰时放空思绪盯着车来的方向,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几秒后他低头咳嗽起来,下意识想用手遮掩口鼻,但在指尖触碰到口罩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顿。
他视线下移,看到自己手背上白色的输液贴还没揭下来,最中间殷红的一点显得格外扎眼。
坐在他身边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开始有些如坐针毡,左右张望片刻后起身往站牌那边走,再也没有坐回来。
兰时憋住咳嗽,从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试探着撕下一侧,确认输液针孔已经不流血了,这才直接把输液贴揭下。
把输液贴丢进站牌下的垃圾桶后,前方路口处缓缓驶来一辆公交车。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15路。
上车后兰时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偏头看着窗外,公交车起步不久,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解开锁屏,是HR发来的微信消息:[你好,综合评估后我们老板对你很满意,明天方便来试岗吗?]
兰时顿了顿,另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来,双手打字回复:[方便的,谢谢您]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句:[面试时说过的,试岗期三天,期间没有薪资,结束后若决定录用会直接发纸质offer,相关内容应该不用我再详细说明了吧?]
兰时又回:[已经了解了]
HR:[好的,明天见。]
兰时也回了句“明天见”,聊天界面安静下来。
他又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随后才将手机熄屏装进口袋,偏头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
这是他来到江城的第三天,他找到了房子,找工作也还算顺利,刚勉强安定下来,就因为气候变化加水土不服病了。
明天去上班的话……
兰时极缓地叹了口气。
车内广播播报着站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自己要下的站名,同时纠结着待会儿回去后吃什么。
这时公交在某老年活动中心站停下,上来了好几个老人。
兰时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老爷爷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愣了愣,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车上已经没位置了。
犹豫了一下,兰时还是站起来,对那个老爷爷说:“您坐这儿吧。”
“哎呦,谢谢你啊孩子,不用不用,我站会儿没事的。”老爷爷连连摆手拒绝他。
要是一般人让座他就坐了,但这孩子明显生病了,说话鼻音很重,手上还提着一袋子药。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他的全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本该是漂亮的有神的,此刻却恹恹的没精神。他身形清瘦,皮肤已经不能用白皙来形容,是苍白,如同易碎的美丽瓷器一般。
“我就快要到站了,您坐吧。”他又这么说。
老爷爷看了他两秒:“那、那好吧,谢谢你啊孩子。”
兰时弯弯眼角,轻声道:“没关系。”
“注意身体啊,最近换季,不少人生病呢。”老爷爷坐到那个位置上,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回去好好休息。”
“好,谢谢您。我先到后门那边去了。”兰时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后门。
老爷爷放开他:“去吧去吧,早日康复啊!”
兰时又说了声谢谢,穿过人群站到了后门附近。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几站。
他扶住栏杆,转过头看了眼贴在车玻璃上的站点图,发现还有四站。
好吧,四站,也不算远。
他收回目光,从后门看着外面的街景,公交入站,站牌上是某个饮料品牌的广告。
兰时愣了愣,垂眸收回目光。
这家饮料后面的公司是徐应年操盘募资并推动上市的,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时他彻底没有了社交。
在徐应年的无意识控制和他的下意识配合下,他活了22年,一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除了徐应年,就只有徐应年的助理了。
不想再看车外,兰时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面前‘开门当心’四个大字上。或许是太久没吃东西的原因,他有些头晕,只能握着一旁的栏杆防止摔倒。
他垂下头闭上眼睛,听到前门有人上车刷卡投币的声音,听到后面两个高中女生在商量周末要叫上谁谁去哪里玩,听到身后的大妈和朋友发语音,约对方今晚去跳广场舞。
最后他听到车内广播的声音,到他要下的站点了。
兰时睁开眼睛,抬眼看向车外。
车缓缓进站,这次的站牌不是那个饮料广告,他收回握着栏杆的有些颤抖的手,等车停稳后门打开时,抬步往下走。
脚下踩着的不像是坚硬的柏油马路,更像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床垫。他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嘿,不是说快到站了吗,到头来是和我一站下呀?”
兰时反应了一秒,回过头,发现是刚刚他让座的那个老爷爷。
“啊……”他稍微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老爷爷没在意,拍拍他的背,先往前走,说:“你也住这附近啊?以前我没见过你,新搬来的?”
兰时跟在了他后面,道:“是的,我前两天刚搬过来。”
老爷爷转过头来,问:“你住哪儿?”
兰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我住在归巢公寓……”
“哦!”老爷爷哈哈一笑,“那不是巧了吗,我儿子刚好在那片儿开了家面馆,你吃饭没有啊,去店里坐坐?他手艺还挺好的嘞。”
现在兰时确实很需要吃点东西,反正晚饭还没着落,去吃碗面暖暖胃也好。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点头说:“好,谢谢您。”
他跟着那个老爷爷走了,路上两人聊天,兰时听他说他姓白,大家都叫他老白,管他儿子叫小白,他们在这附近住了有五十年了。
他儿子的面馆就叫老白牛肉面,兰时以前路过过。
老白一直在扯东扯西地说话,兰时一开始还能回应一下,但很快他眼前开始发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很有颗粒感,他就像一台只能显示雪花屏的即将报废的老电视。
他咽了咽口水,压制住低血糖带来的反胃感,抖着手伸进口袋,摸索片刻终于摸到口袋底部角落的锡纸。
那是一块巧克力,是他在医院输液时一个小孩给的。
那小孩也是去输液的,可能小孩都比较直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兰时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屡次想把口罩拉起来盖住自己整张脸。
等她输完液准备要回家时,她拿了块巧克力要给他,说:“哥哥你真好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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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找男朋友就要找你这样的,请你吃巧克力!”
她妈妈大惊,替她害臊:“说什么呢你这孩子!等我回去再揍你!”
然后她转过头来替女儿向兰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童言无忌,巧克力你收下吧,早日康复。”
兰时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收下了那块巧克力。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指尖轻颤着拨开锡纸,周围所有声响都变得很远很闷,像是沉进了水里。
在忍不住要蹲下去以前,兰时将那块巧克力送进嘴里囫囵咬碎,苦味在舌尖漫开,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以防摔倒。
他抓住了什么东西,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后,他才发现他抓住的是老白的手。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老白才问:“好点没有啊?”
兰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说:“好多了……抱歉。”
他说话时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好像随便一阵风来就能吹散。
“你这孩子,道什么歉?”老白拍了拍他的背,抬手指向前面,“我儿子的店就在前面,快到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啊。”
“嗯……”兰时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路过垃圾桶时他把手里包巧克力的锡纸丢了进去,这块巧克力只是救了急,没让他当街晕倒,但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的症状还在。
老白推开面馆的门,直接点菜:“赶紧赶紧赶紧上碗牛肉面,多加几块牛肉!”
收银台后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姑娘,闻言她抬起头来看了老白一眼,直接扭头对着后厨说:“妈,我爷回来了。”
兰时跟在老白身后走进店里,店面不算大,但很干净,现在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老白招呼他在一个单人位上坐下,问他:“香菜葱花辣椒什么的吃不吃?”
兰时还没从晕眩中缓过神来,闻言他反应了一下,才摇摇头说:“都别放了,谢谢您。”
老白应了一声,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直接转达后厨,然后问:“爷爷,你俩认识啊?”
“路上碰着的,他刚搬来这边,还在公交车上给我让座呢。”老白说着,拿了瓶常温的甜牛奶放到兰时面前。
“啊……谢谢。”兰时轻声道谢。
“别这么客气。”老白说着,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转头问他孙女,“你怎么过来了,你作业……”
柜台后的女孩连忙伸出食指,做出一个‘嘘’的动作,低声道:“别说!我好不容易才从辅导班里逃出来!”
老白做出一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
兰时看得有些想笑,他垂眼收回视线,目光停在面前那瓶甜牛奶上。
坐下之后头没那么晕了,他呼出一口气,将拎了一路的药放到桌子上,拿起那瓶甜牛奶。
现在他手上没劲,拧不开……
尝试了两次,兰时放弃了,打算等力气恢复一点再说。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听着爷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觉充当背景板的一部分。
在离开那个家以前,他有想过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如徐应年所说,到处都是满肚子坏水只会算计的人。
兰时身边没有参考样本,他处于社交真空地带,生活圈几乎被徐应年占满。
他想向外扩张,但更不想让哥哥失望,所以他乖乖留在家里,不和哥哥不允许的人深入交流。而哥哥似乎只允许他和自己接触。
临行前他着实犹豫了一下,他担心自己真的进入一个满是算计的环境,更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和那些人抗衡,这些年来徐应年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但是给他巧克力的,带他来吃面特地说多给他加牛肉的,是坏人吗?
看来,哥哥也不完全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