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盛棠走后,秦问灵进了花舫一层的后舱。

    在里面等着的人都是花舫上的丫鬟小厮。

    秦问灵扫了一圈,发现他们没有什么问题,最后只留下了贴身服侍碧清姑娘的婢子。

    这婢子的年龄虽小,但说话甚是清晰流利。

    秦问灵只是稍稍问了几个问题,这婢子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们家姑娘跟别的花舫上的姑娘是不一样的,这花舫其实是我家姑娘自己的产业,偶尔出现的那位妈妈是我们家姑娘雇来的。我家姑娘说,我们这个行当乱的很,做什么都要长个心眼才成。”

    秦问灵认真听着眼前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婢子说话。

    “而且,碧清姑娘对我们其实挺好的,别的姑娘要是成了花魁,那伺候起来都很麻烦,但我家姑娘就没那些事事,平时怎样,现在就怎样。”

    这时,郭勇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家姑娘死了,你不伤心吗?”

    小婢子看向郭勇,轻笑一声,她的笑声仿若银铃般好听,可她说出的话却叫人悲叹难受:“伤心?大人,不管是我,还是我家姑娘都只是这曲江上的点点浮萍,只要这曲江里的水哪天不愿意了,我们这些个浮萍恐怕连个话都说不出来就死了,我们哪里有空伤心?”

    小婢子的这番话让郭勇哑口无言。

    “曲江里的水居然如此反复无常?”秦问灵眉眼如弯月,轻笑问道:“你觉得曲江里的水究竟是什么样的?”

    “曲江里的水大多时候看起来是蓝绿色的,只是每日夕阳落下,才会把水映成红色,这些颜色看起来艳丽好看,但其实到了夜里都是黢黑黢黑的。”小婢子说“黢黑黢黑”的时候,唇边漾着甜甜的笑。

    秦问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温柔地看着小婢子,说道:“你很是聪慧,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凡事多小心。”

    小婢子眼眶被染上了点点绯红,她笑着道:“多谢大人。”

    *

    回了刑部,秦问灵见到王仲卿便开口说道:“让人去查查最近一年朝中哪些官员跟碧清姑娘走的近。”

    “这是?”

    王仲卿双眉紧锁,他知晓秦问灵话中的意思,但查察朝中官员,还是需要个正当的理由的。

    “无需担心,我会亲自给那位写封书信。”

    一般遇上可能会影响朝廷官员的事情,秦问灵都会亲自与圣上说明情况。

    “问出什么了?怎的怀疑到朝中官员身上了?”

    吃到了秦问灵给的定心丸,王仲卿疑惑问道。

    “碧清身边的小婢子说的,那小丫头倒是聪明,把官服的颜色说成了曲江的水。”秦问灵扬起嘴角,无奈说道:“最近找人护着她点,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

    对于这种人间凡尘所发生的事情,正常情况下,秦问灵是不会插手帮忙的,世间轮回有六道,但凡插手就会有因果产生,有些时候反而会害了这些普通的人。

    不过,提醒几句,侧面的回护一下还是可以的。

    王仲卿微微讶异抬眉,能让秦问灵多看一眼的人本就少,能让他出言回护的人,那就更少了,他对那小婢子倒是产生了几分好奇。

    “哦,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站在屋中等吩咐的郭勇想明白了小婢子话里的意思。

    “她真聪明。”

    “怎么回事?”

    王仲卿更是好奇了,开口问郭勇。

    这回就连安静啃小鱼干的赵念白都看了过来。

    郭勇把秦问灵和小婢子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遍。

    王仲卿听后,摇头叹了句:“哎,可惜......郭勇,反正你也算是认得她了,最近这几天稍稍护着她些吧。”

    郭勇拱手应下,退出去安排此事。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情。”秦问灵闭着眼睛养神,轻飘飘地说:“有个修为五百年以上的海棠树妖进京赶考。”

    “啊?”

    王仲卿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

    秦问灵把海棠树妖的事情简单说了下,接着道:“这树妖是报恩的,他身上的金印在耳垂上,应该是岁星星君给它印上去的,一来树妖什么的本就是他管的,二来......”

    秦问灵轻笑一声:“那位星君总是喜欢把印盖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那此事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王仲卿听秦问灵说这个叫做曹盛棠的树妖是天庭记录在册的,觉得这件事不是很要紧。

    怎知,秦问灵却收回了唇边的笑,叹气道:“让念白先跟着吧,我怕他卷进这事里,没个好下场。”

    “此话怎讲?”

    “他硬是被人拉进这件事中,他身上沾了丝鬼气。”

    自从上个案子发生后,秦问灵就特别注意四处的鬼气。

    鬼气这种东西其实哪里都有,这些鬼气并不都是不好的东西。

    它们是属于轮回中的一种,而且鬼气本没有什么好坏之分。

    鬼气的好坏只在是不是被人利用,或者是散发出这些鬼气的本心是好还是坏。

    “那丝鬼气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不知是好还是坏。”

    秦问灵神色极为严肃,接着说道:“若那鬼气没什么问题,我们就不用管他了,若有问题......”

    顿了顿,秦问灵继续道:“万一再像上次一般,这海棠也被人剖丹,那往后掀起的事端之多不少。”

    屋中陷入了沉默。

    秦问灵和王仲卿各自思索着最坏的可能,两人的神情都不怎么好。

    赵念白实在受不了他们这种多思的性子,打破沉默:“我会去看着那颗海棠树的。”

    他起身,把王仲卿带给他的小鱼干收好,他嫌弃地对他们二人仰着下巴说道:“啧,天天琢磨来琢磨去,也不嫌累。”

    说完,赵念白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两个多思多想的人原地大眼瞪小眼。

    其实原本秦问灵也不是什么思虑很重的人,可现下发生的事情怎么看都是冲着他或者身边人来的,他想的自然就多了起来。

    回到祥云斋,秦问灵发现炎熠还未回来,心中难免烦躁了些。

    吕修阔的案子还没完全结束,眼下又出了命案。

    自从妖刀案结束后,之后发生的这些,虽在情理之中,秦问灵却总觉得发生的很急,似乎是有人在推着这些事情往前走。

    表面上,这些事情好像是朝他来的,但更深的东西他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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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看不清楚。

    就连千百年来片叶不沾身的千机楼,青丘的九尾狐,他身边的萤火星君,还有身份不明的赵念白,包括正在后院门口追着蝴蝶跑的细犬玄铁......似乎都被牵引着拖进了和他有关的迷局中......

    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好一会,秦问灵才起身出了书房。

    院子中的树上的梨花在月光下显得娇俏可人,玄铁终究没能扑倒漂亮蝴蝶,趴在小窝中显得闷闷不乐。

    秦问灵深一口气,渐渐变暖的春天气息随着他的呼吸传到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他心中的烦躁之感。

    叹出一口长气,秦问灵走到树下,躺在了藤条躺椅上,在微风中闭上了双眼。

    许是春天真的来了,也许是他放松了下来,秦问灵竟然真的睡着了,进入了梦中。

    他看见了已经死去的兄长在自家的演武场里受罚。

    那时天气很热,挂在苍穹上硕大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有些担心兄长,悄悄地躲在廊下偷看。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弟弟,一个是长河,一个是朔风。

    他们家算是世家大族,他的兄长长青,他和弟弟长河是同父同母嫡出,朔风虽是庶出,却是最小的孩子。

    赫连家虽然面上有嫡出庶出的说法,但其实朔风是家里最受宠的。

    因此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好。

    比如现在,长青在受罚,他们三个弟弟就会悄悄地拿着吃食和水,躲开父亲,过来瞧瞧。

    长青看到廊边有三个小脑瓜转来转去,就知道是他们。

    赫连长青赶紧转头冲自己弟弟们使眼色,让三个小家伙赶紧走。

    可是他的三个弟弟却以为兄长是让他们赶紧把吃的送过去。

    此时还是赫连长风的秦问灵,拿过两个弟弟手中的食盒就往兄长跟前冲。

    “哐”一声,演武场对面的房门被人踹开,赫连将军背着手,从屋中走了出来。

    给兄长送吃食的三个小家伙登时就傻了眼。

    尤其是跑到半截的秦问灵,这会退也不是,进也不成,哭丧着脸傻傻地站在原地。

    赫连将军被他那傻乎乎的样子给气笑了,轻咳遮掩了笑意,赫连将军严肃地说:“上了战场,如你这般早就死了八百多回了!”

    他手里拿着马鞭指着秦问灵道:“长风!你给老子记住了!在战场上!要不就卯足了劲儿冲锋杀敌!要不就夹住你的尾巴玩了命的逃!懂不?!”

    “懂!”秦问灵大声应下,转身拎着食盒就跑。

    还在拿马鞭指着自家二儿子的赫连将军当场愣住。

    剩下的长河和朔风见自己足智多谋的二哥都跑了,他们也跟着跑了起来。

    秦问灵在回廊中噔噔噔地跑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大笑,这才放慢脚步。

    他想要再看看父亲和兄长,于是停住了脚步,慢慢转头。

    演武场不见了,回廊不见了。

    他看见了高耸的城墙,看见了城墙上悬挂着的,尸首分离的两具尸体。

    “秦问灵......”

    这时,秦问灵听见有人在喊他,他一个机灵醒来。

    炎熠担心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