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发生什么事了?”
你拉住沈郁清的手腕,微微抬高声音,却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厉害。
稍一动弹,脖颈也非常酸痛。
你后背发寒,立刻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颈侧——什么痕迹也没有。
“已经到时间,该走了。”沈郁清催促。
按照计划,今天早上是最后一道安排,就是送沈献上山。
这座山上有一座道观,观里有一座白塔,是给捐了大钱的香主死后摆放灵位,进行供奉的地方。那里将会是沈献的长眠之地。
你从沙发上起来,准备跟沈郁清离开灵堂,顺便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刚走两步,正巧碰上两个中年女人拿着拖把抹布和水桶进来,她们身上穿着黑色制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你下意识顺着她们的方向看过去,身体瞬间僵住。
在供桌前的地面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郁清,到底怎么了?”
沈郁清不理你,你匆匆往门外的前院走去。亲戚们站在殡仪馆前院一旁,小孩子们都被大人带走了,只有青青的女儿站在沈存安身边大哭着。
一辆救护车停在大门口,青青躺在担架上,额头血肉模糊,脖子被颈托固定。她眼里充满惊恐,止不住地抽噎,死死攥着沈存安的手。
天还下着小雨,曾文仪撑着黑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作孽,哪来那么多血。”
“说是磕头的时候用多了力,还没磕在垫子上,直接撞地撞破了头。”
“又不是傻的,谁会这么磕头?是不是——”
“哎呀,经理说过不要讲那种事。”
打扫卫生的两个女人低声议论,也没有真的很小声,全被你听见了。你还想听她们继续说下去,也没走,其中一人擦完地转身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你。
她连忙说:“抱歉啊太太。”
你一愣:“什么?”
工作人员:“你先生的供桌我们都擦干净了,刚才那个血看着到处都是,但没有沾到供桌,意外而已啦,你不要放心上。”
你说:“我不是他太太。”
“哦?还是女朋友?那你们感情很好啊。”
“也不是女朋友。”
工作人员很惊讶,“那你捧他的骨灰作什么?”
你没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又说:“这里规矩是兄弟捧遗像,妻子抱骨灰呀。”
你的大脑突然嗡一声。
就在这时,曾文仪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嘉芮,郁清,带沈献出来吧,该上山了。”
她走过来,对沈郁清说:“郁清,你继续拿着哥哥的照片,要走在前面,走慢一点,让山上神仙都熟悉你哥哥,以后给他开路,知道么?”
沈郁清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几乎机械地转身,听见她的话,头皮都在发麻。
曾文仪又冲你笑了笑,抬手给你展平领口的褶皱,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划过你的脖颈。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直接从供桌上端起沈献的骨灰盒塞到你手中,才开口嘱咐:“嘉芮,你要跟在郁清后面。我们家有习俗,送最后一程的时候呢,要哭,要让这个罐子里的人听见你伤心,知道你牵挂他。他知道你想着他,为他好,他就能安心,知道么。”
你手中的骨灰盒沉甸甸的,刺骨的寒冷再次从陶瓷外壁渗入你的掌心,冻得你通体生寒。
“曾阿姨......不好意思,我恐怕做不到。”
你的声音有些颤抖。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的,不要有压力。”
你露出个极其勉强的笑,”不,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恐怕不能上山了。老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
你话还没说完,沈郁清忽然看向你。
那双剔透的眼睛照着你撒谎的模样。
曾文仪一愣,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可我真的有事,抱歉。”
你心里笃定曾文仪有问题,刚才也只是想留个体面。她就算拒绝你,总不能真的把你强留下来。
这时候你索性也不多说了,直接转过身,准备把骨灰盒放回供桌上。
“你不能走!”
曾文仪见状,突然冲上来抓住你的手,力气大得要把你的手折断。你没料到平常温柔娴静的女人突然爆发,一时失去了平衡,又吓了一大跳,双手一抖。
骨灰盒骤然掉落。
砰。
天青色的陶瓷裂出一块块冰纹,缝隙炸开。
阴冷的寒风灌入室内,电灯的出现一瞬间的短路。
四周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地面碎裂的骨灰盒。
半晌,旁边围观全程的一名工作人员挤出一声颤颤巍巍的,“作孽......”
你盯着地面,喉咙发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东西。
陶瓷碎片之下是雪白的骨灰。却不止是骨灰。
里头还埋着一张黄纸做的人形剪纸,上头写着三个字——
宋嘉芮。
你缓缓抬头看向曾文仪,而她沉默地看着你,唇瓣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又想直接冲你走来。就在这时,安静的沈郁清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你想也不想,直接拔腿冲了出去。
证件都在身上,行李不要了。
刺骨的风和绵密的雨迎面而来,这里离市区远,车送你上来的时候拐了许多个弯,你只能沿着修缮好的大路往前飞奔,想着等离得远点儿了再打车。
不知道跑了多久,你咽喉和肺部都在发疼,脚步却没有停下,近乎机械地逃跑着。但凡在这个地方再停留一秒,你怕自己会吓疯过去。
忽然,你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你。
你惊恐更甚。
那人见你像兔子似地逃,又说:“跑啥呀,下山二十来公里,您要跑到猴年马月去,我载您呗。”
懒洋洋的声音飘到你耳边,你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骑在小电驴上。他穿着深蓝色道袍,戴着保暖耳罩,胡子拉碴,脑后扎着个小丸子头。
你终于停下了脚步,弯着腰直喘气。这人也停了车,从挂在车前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你。
你摇摇头,声音沙哑,“谢谢,我不喝。”
年轻男人乐了,把水瓶递到你面前,“看清楚了?没拆盖,喝吧。”
你见那瓶水确实没拆过,跟他道声谢,到底还是接过来。
喝了口水,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你觉得他有点面熟,随即想起来昨天在酒店远观一个道士在殡仪馆作法,那人也是扎着个丸子头,穿着这一身衣服。
“哎,就是我。这回是接了活儿出差来这儿,没想到见着你了。”年轻男人话里话外好像认识你。
你有些茫然。
他又说:“我姓刘,刘锡。咱之前也见过啊。三年前,在青云观,你忘了?那时候你跑过来我们讲经室,说要斩孽缘,还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你愣了几秒,这才想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竟然是您?”
刘道长哈哈一笑:“对呀,太巧了是吧?昨儿我就看见你了,没敢打招呼,怕认错。”
你和刘道长还真的算老熟人。
三年前的时候,你几乎要被沈献逼疯,离不开逃不掉,最后破罐破摔,想要去青云观里求神拜仙,当时就是这位刘道长接待的你。
刘道长不知道殡仪馆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多问,热心地让你搭顺风车。
山路崎岖,小电驴慢腾腾地开着。
刘道长跟你闲聊起来,问你最近如何,在哪里高就,听说你去了明市发展,连连说那是个好地方,紫气聚集多富贵,能挣钱。
你摇摇头,“当时只是想搬得远一点罢了。”
聊着聊着,话又扯回当年的事情。
“可惜我们的业务只有求财求平安,斩孽缘这个事情门道多得很,师父不让干,当时只能给你开解一会儿。”
刘道长悠悠叹口气,“哎,我记得有师兄给你出馊主意,让你去找我们后山三仙庙里的狐仙,狐仙灵验是灵验,但.......”
你沉默半晌,问:“但是什么?”
刘道长说:“但是后果说不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托狐仙办的事儿,他铁定给你办到,只是用什么手段就说不准了,你要付的代价,那也说不准了。不过你应该没去吧?”
山路上石子大小不一,颠得人左摇右晃。
刘道长透过小电驴后视镜看你,发现你的脸色白得吓人,“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你勉强笑笑,“路太陡了,早上又没吃东西,胃不太舒服。”
刘道长开始跟你科普养生,从太极两仪论证早上一杯温水如何有利于延年益寿。
你在小电驴后头沉默地听了半小时的养生课,终于进入市区。
大屏广告挂在商场门口,奶茶店前排了长队。这几天下雨,路面都是积水,车辆驶过洼地,水花飞溅,人行道边上的路人抬头叫骂两声。
热热闹闹的景象,总算回到人间。
刘道长送佛送到西,直接把你载去机场。临别前,他从包里掏出一枚红绳串的铜钱。铜钱的凹槽处涂满暗红,香火气息扑鼻而来。
“这是山鬼钱,红色的是朱砂,用我们青云观的香火烧过,驱邪的。”
你心里一沉,“您给我这个,是我身上出什么事了么?”
刘道长咧嘴一笑,“事儿倒没有,纯被吓着了。你这三个月都戴着它,图个心安。”
你眉头微微一松,又想起先前听说这种东西佩戴都很有讲究,正想问,刘道长就掏出手机跟你加微信,给你一键转发公众号帖子。
“没什么大忌讳,只有两件事儿要记住,一是不能让别人碰,二是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挂在洗手间门外,手上的水擦干了再戴。要是不想戴手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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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床头,也能安神。咱们好久不见,就当是见面礼了。”
你一听,连连道谢,他今天帮了你太多,你说有机会他去明市出差,要请他吃饭。
刘道长跟你摆摆手,“我们干这行就讲究个缘分,冲今天这偶遇,你就该跟它结缘。要是鬼钱的朱砂掉了可以找我,我弄个新的给你,不过第二个不免费了啊,只能给你打八折哈哈。”
跟刘道长告别后,持续许多天的雨也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渗出来,变成漫天的云霞。
飞机准时起飞,在夜里抵达明市。
高楼大厦,钢铁森林,深夜依旧繁忙热闹,地铁挤得要命,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加班到深夜的社畜们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体挤进来。
你坐在角落的位置,抱着行李箱,和其他乘客腿贴腿,手碰手,只觉得离开那冷清的郊区后,这些陌生人一个个都无比亲切。
在海市的两天像一场真实的噩梦。你就不该去,但凡沾上沈献的事情,总归不是好事。
回到家后,你终于放松下来,吃过饭洗过澡,立刻进入温暖的被窝。
山鬼钱上散发着浓郁的香火气息,让你莫名安心,昏昏欲睡。正当此时,你的小腹却产生尖锐的疼痛,身下忽然湿漉漉的。
生理期提前且来势汹汹,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的卫生巾被你放在带去海市的行李箱里,根本没带回来,柜子里只剩下一片护垫。
你强忍着睡意,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随即冲到洗手间打开花洒做清理。
热水喷下来,你才发现手上的山鬼钱没摘。
水渍沾湿了一角,你手忙脚乱地用纸擦干净,四分之一的朱砂还是不幸融掉。
你其实不怎么信这些东西,可看见山鬼钱上那光秃秃的一角,心里还是升起不安。
等白天到吧,你想。再问刘道长买一个就好了,反正刘道长都说了顺丰隔日达。
你简单清理干净,躺在沙发上等卫生巾送达。夜里骑手少,要等一个半小时。暖气片散发着热气儿,你蜷缩在沙发里等待。
过了好一阵儿,门口响起敲门声。
外卖员敲门总是很着急,可这一次,那敲门声很缓慢,像有规律似的,响两下就停一会儿,持续不断。
“是外卖么?”
外头的人没说话。
你勉强睁开困倦的双眼,披着毛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一道阴影迎面罩下。
这个外卖员很高,穿着一身黑,戴着黑色帽子,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他提着装有卫生巾的袋子递给你,又递来一杯密封好的饮品。
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看上去像一件漂亮的工艺品,可手背上血管颜色却有点深,不是正常人的青色,反而更像紫红色——
紫红色。
你身体僵住。
寒意窜上后颈。
他见你没有伸手接,温和地解释:“购买特殊用品,店里赠送姜糖水。”
——声音也很熟悉。
熟悉得要命。
你缓缓、缓缓地抬头。
他在对你微笑。
惨白的肌肤,没有血色的双唇,微翘的鼻尖。
再往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剩一片可怖的漆黑。
这张脸时常出现在你的噩梦里。
极度的恐惧冲上心头,你的大脑嗡鸣而眩晕,向后一仰——
你尖叫着睁开眼。
猛地坐起来,你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刚才又是个梦,是你睡着了。
你正要喘口气,门口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那敲门声缓慢极了,和你的梦中一样。
你近乎机械地转头,恐惧地看着大门,迟迟没有动弹。
那外头的人就耐心地继续敲着。
咚。咚咚咚——
你的呼吸在颤抖,牙关紧咬着,恐惧到几乎窒息,几乎拼尽全力才吸了几口氧气。
咚咚。咚咚咚——
吸进肺部的气儿一喘出,泪水也从你眼里冒出来,掺着恐惧淌了满面。
你在恐惧中止不住地抽泣。
那敲门声却忽然停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你的手机响起叮一声提示音。
外卖软件提示,你购买的商品已送达。
门外归于安静,声控灯也再次黑下去。小腹的酸痛和身下不时的热流提醒你,你必须要去拿外头的东西。
过了十五分钟,你终于鼓起勇气动了。
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到门口,握住把手。那把手冷得吓人。
你吸了吸鼻子。
扭开门锁,按下门把手。
声控灯亮起,门口空空荡荡。
门口右侧放着一袋卫生巾。
还有一杯姜糖水。
四周悄无声息,灯光黑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彻骨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穿过你的身体。
进入了你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