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意识往前走,绕到鲜花圈外往棺椁里看去,隐约看见沈献的脸。
他闭着眼,皮肤是白色的,如同一层冰冷的漆裹在精致的五官上,像一具陶瓷做的人偶。
沈献从来都是人群的中心,哪怕现在躺在棺材里,你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像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这座灵堂里。
曾文仪突然走过来拉住你的手腕。你吓了一跳,试图甩开她的手,可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你的手腕扭断。
你就这么被她带回沈献的遗像前。
“儿子,你看谁来了?”
你下意识往后退,曾文仪也松开了你,“嘉芮,你给他上柱香吧。”
沈献英年早逝,到场的亲友没几个是能跪的辈分,都用上香代替,你没有不做的理由。
三支香点燃,你对着他的遗像躬身三下。
外头雷声轰然,一阵阴冷的风从门口灌入,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股没由来的悚意窜上你的心头。
你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白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来妈妈这里!”
一个女人冲过来,给小女孩披上黑色的外套。
她们身后是一个穿着风衣的高大男人,两鬓微白,依旧能看得出年轻时很英俊。男人对女人说:“看好她,在这里不要乱跑。”
一直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的沈郁清忽然开口,叫那个男人:“爸爸。”
你想起来了,这是是沈献的爸爸沈存安,你曾经见过他一次。
沈存安和曾文仪没有离婚,所以这个女人只是沈存安的情妇,她的名字叫青青,小女孩儿是青青和沈存安的私生女。
你和沈献在一起的最后那一年,青青刚刚怀孕。曾文仪带着沈郁清回国探亲,住在海市江边的别墅里,青青也住在同一个小区。你曾经亲眼看见曾文仪在带着沈郁清散步时遇到大着肚子的青青,曾文仪还跟她打招呼。
“文仪姐,郁清。”
青青拉着女儿站在沈存安身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随后又看向你,惊讶:“嘉芮?原来你也来了。”
她将脸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听说沈献去世前还准备去找你,可惜了,你节哀。”
青青的话让曾文仪和沈存安都皱了眉。说实在的,曾文仪和沈存安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妇,一样的气质,一样的神态。
而青青就显得太过简单浅薄,没什么头脑,也没什么道德观,也不懂得掩饰。
沈献告诉过你,青青其实是他的学妹,漂亮的小姑娘,在大学的某个晚会上跳了支非常美的舞,而沈存安当时恰好和曾文仪一起作为一项奖学金的资助人,象征性出席这个晚会。青青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沈存安的。
你听见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沈献看见你的表情,乐得哈哈大笑。
他抱着你,问:“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理解,青青年轻漂亮,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沈献身上,心里还冒出一个怪异的问题,毕竟沈存安和沈献当时都在场,而沈献刚才还夸青青跳舞好看,他基本不怎么夸赞别人。
沈献:“她的确找过我。”
你扭过头去,他又掐着你的后颈让你把头转回来。
沈献看着你,继续慢悠悠地说着:“她站在我面前,那表情恨不得我立刻扒开她的衣服,让她怀孕,然后给她钱给她包给她房子。她的想法很简单,长得也还不错,可我不喜欢做慈善,我爸喜欢。”
你试图躲开他的手,“我不想听这些。”
“为什么?”
“我不想打听别人的隐私。”
“你说谎,嘉芮。你是不是在害怕别人抢走我?”
你不想听他强词夺理,他偏要说,你捂住耳朵,他就扣住你的双腕,把你牢牢扣在沙发上。
他笑眯眯地,“你记得上次吃饭碰到的那个人吗?他爸把他家深市的房产项目分了五套房给情妇。还有我们在澳洲一起看赛马的姐姐,她要开放关系,她老公闹了很久离婚还是接受了......但我只有你,嘉芮,你满足么?爱我么?”
你不回应,他就低头和你柔柔地接吻,直到撬开你的嘴,逼你张口。
告诉我你讨厌这些事情,你讨厌别人抢走我。说啊。
说话,宋嘉芮!
“——嘉芮?嘉芮!”
你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愣,甚至没有理会青青的话。
“抱歉.....”
“没关系。”
曾文仪没有苛责你的失态,温声说:“之后再闲聊吧,告别仪式马上开始了。”
*
按照行程,沈献会在今晚火化,曾文仪说是她特意请人算过的好时候,要让沈献安息。
你曾经参加过你奶奶的葬礼,葬礼上亲人们泣不成声,可沈献的告别仪式却非常安静,安静得渗人。
将棺椁运去火化时,沈郁清捧着沈献的遗像走在前面。有小孩子不听话跑到前面,一回头,撞上沈郁清,眼珠子一转落在他怀里的黑白遗像上,吓到尖叫大哭,惊动了后面的人。
一名中年女人从后头小跑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匆匆回来。
身后响起小声的交谈。
“两兄弟年纪不一样,怎么长得那么像,太吓人了。”
“嘘,不要乱说。”
火化地点就在后院的一栋新建筑里。
亲友可以进火化室观看,但亲戚无一例外都等在走廊,沈存安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有曾文仪和沈郁清往火化室走。忽然,沈郁清停住脚步,侧身转向你。
他长得太像沈献,捧着那张照片,生人和死人长了一张脸。两兄弟好像同时看着你。
“嘉芮姐姐,你不来看看火化的过程么?”
那声线也像极了沈献,好像沈献在亲自邀请。
你头皮发麻,可还是跟了过去。
那是一道玻璃门。
你们站在玻璃门后,看着装着沈献遗体的棺椁被推进火化炉。
炉子启动,烧了很久。
再次打开的时候,你以为你会看见一抔灰,可工作人员却拿着一个扫帚,伸进炉中,将白骨扫出来。你看见一条完整的腿骨,沈献的腿骨。
你忽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身形一晃,是沈郁清扶住了你。你告诉自己沈献已经死了,他不在那里,那只是一块骨头,曾经长在他身上的骨头。
随后你看见工作人员用铁棍敲断了那节腿骨,将碎骨头装进盒子里,用机器打碎成雪白的粉末。
半小时后,一方瓷盒子被送出来。
曾文仪问你:“嘉芮,你想带他出去么?”
你盯着那盒子,摇头。
可曾文仪把骨灰盒直接塞进你的手里,“你来捧着吧。”
那东西就这么落进你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骨灰盒冷得像块冰,把你的双手冻得骨头都发疼。
你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捧着骨灰盒走回灵堂的,回去的时候已经浑身脱了力,只想回家好好休息。
不过按照日程,所有人还要在灵堂守到天亮。
灵堂内,吊灯的线缠在房梁上,灯泡垂下,悬在每一张桌子上。每张桌边都坐着四五个来守丧的人。
小孩子们依偎在父母身边,也不知道是被父母提前交代了什么,一个赛一个安静,有的甚至躲进大人怀里,偶尔冒出一声离开的要求,立刻就被大人捂上嘴。
每张桌上都摆着麻将牌。曾文仪拉着你在她身边坐下,沈郁清坐在了你的右边,低头玩着一张八筒,砸到桌上又拾起来,循环往复。
沈存安和青青带着小女孩儿也过来了。沈存安皱着眉,压着语气中的不耐,说:“结束了就该回去,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什么年代了还非要搞你们家那些规矩。”
“要让儿子安息啊。”曾文仪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低头摸着牌,又问你:“沈献以前喜欢打麻将,对吧?他喜欢怎么玩?”
“他自己不打。”你只能按照自己的记忆说,“他喜欢下赌注,对方输了就要按他的要求做事,赢了他就给钱。”
曾文仪笑了笑,“你比我了解他,他一般出什么条件?”
你也勉强地笑笑,“记不太清了。”
这是谎话。你只是说不出口。
沈献这方面的趣味没有底线,什么样的要求的提过。不过好在这些要求并没有祸害太多人,因为他总是让你去替他打牌。
你牌技很臭,大多数时间都在替他散财,但他无所谓,甚至很乐意看见你因为败了他的钱而沮丧,反正左右不过多了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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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理由。少数时候你也会走狗屎运,赢了牌,而为数不多的倒霉蛋就要履行沈献提出来的要求。
有一次是要对方把头埋进马桶水。
那个人输了,不愿意做。沈献亲自抓着他,把他按进马桶里。
由于你不参加这项守灵活动,另一桌的亲戚坐过来,和曾文仪、沈存安跟青青凑够四个人,你和沈郁清让位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曾文仪说:“要是觉得没意思,就搞点赌注好了,反正嘉芮说了沈献最喜欢玩这个,守灵的时候就是要做他喜欢的事。”
青青说:“文仪姐,你们家怎么比我们老家还要迷信呀,我们那儿搞土葬,挑了时间下葬就完事儿啦。”
曾文仪笑了笑,“我们家祖上是看风水的,讲究得很,存安没跟你说过么。”
青青疑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沈存安皱了皱眉,让青青少说话。
青青推了他一下,“我想了解文仪姐呀,她对我很好。”
曾文仪微笑看着她,徐徐说:“这样吧,按照我儿子的规矩,要是我赢了,青青,你带着你女儿去拜拜沈献。你比他年纪小,你女儿又是他妹妹,按理说要拜的。”
“这.....”青青含糊地说:“赌这个干什么,我现在又不缺钱。”
她看向沈存安,沈存安却冷淡地低下头,“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青青有些尴尬。
你和沈郁清被迫听着这一切。沈郁清低头,机械地玩着手上那张牌,而你如坐针毡,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熬过今晚就好。
麻将声此起彼伏,像在耳边响起,又像离了很远。
曾文仪笑眯眯地说:“胡了。青青,去吧。”
青青面子挂不住,身体没有动,“文仪姐,这才一局呢,我们三局两胜。”
气氛微微凝滞。
就在这时,你看见吊着的灯泡晃了晃。
也许是殡仪馆四周环山,夜里尤其冷,你觉得有凉意渐渐爬上后颈。周围也有人低声说怪冷的,工作人员很快拿了取暖器过来。
暖意在室内扩散,但阴冷持久不散。
你更困了。
曾文仪在说话,青青也在说话,还有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嗡嗡嗡地交杂在一起,你没太听清楚。你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头一歪,靠在了身边的沈郁清肩头。
沈郁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没有推开你。
交谈声和麻将声都从你耳边远离。
咚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好像是沈郁清手里的八筒。
你眼皮猛地沉下,彻底陷入睡眠。
因为疲倦,你睡了很久,朦朦胧胧间,你觉得肩膀很沉,很重,像是有人将双臂从后伸到你的脖颈两侧。
一开始,你以为是沈郁清在推你,但很快你意识到你的身体并没有动,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睡觉的动作。
好像在梦里,又好像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动弹不得。
你感觉到脖颈被勒住,不舒服,试图挣扎。那双手臂开始绞紧。
有人在你的身后。
沙发靠墙,你靠在沙发上,谁能站在你身后。
强烈的直觉提醒你不要回头,可你却在另一种尖锐的驱动力下转头过去。
视线里,你看见一道陷在阴影里的下颌,往上,是淡色的唇瓣。
他微微张开口。
“背着我做了那种事,你敢就这么跟我告别了?”
你感觉到那两条手臂用恐怖的力道挤压着你的气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你的脖子勒断。
你使劲拍打那两条手臂,勉强憋出微弱的祈求:
“沈献.......
“你走了就放过我吧。
“求求你,求求你,当初说好了分手——”
声音落下,你肩膀一轻。
有人拍了你一下。
你从梦中解脱,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郁清?”
你茫然直起身,发现天已经亮了。外头响起救护车尖锐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窗子半开着,只漏了点微弱的光线进来,沈郁清半边身子都隐在薄暮中。
他低头靠近你耳边,像孩子悄声说着秘密:“青青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