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枕霜现在的样子很可怜。

    冷白剔透的肌肤沁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边的碎发和桃红的新衣,万千心绪混乱冲撞引出燥郁热气,烘得雪肤起了嫣红,可那时刻殷红的唇却又失了血色,显得整只妖凄迷又单薄,迷乱又倦态。

    雪白狐耳失去控制软软弹开,向后塌垂颤抖着。九条狐尾尽数炸开,蓬成一团松散的云,慌乱地簌簌摇摆。

    步清磐隔着衣袖将他捞起,低敛眉目,下颌微微绷紧。

    圣僧、业狐。

    既然业狐的血能引渡圣僧的“感知阶段”,那圣僧的血是否能引回来呢?

    他没有丝毫犹豫,拇指轻擦食指,食指指尖立马泄出猩红血液。步清磐盯着云枕霜苍白柔软的唇,流血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那片软肉,然后钻进缝隙顶开贝/齿,温热融进温热里。

    云枕霜被外来的血液刺激,细眉蹙起,下意识用牙齿用力咬步清磐的指关节,可那手指感受不到痛似的,一动不动。于是他被迫适应了这种异物感,开始自发地吮吸步清磐的血液。

    他再怎么用力啃噬吮吸于步清磐来讲也不过是被温顺的狐狸软舌舔了一口,没有痛意只有麻痒。感知阶段确实如他预料被引渡了回来,只是不知是否是云枕霜已经替他消化了大半情绪,这一次他只经历了他人的故事,没有承受他们的感情。

    指尖传来的麻痒占领了颅内制高点,他除了云枕霜的唇舌贝/齿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步清磐喉间极其细微地吞咽了一下,侧头淡声对古小蕊道:“渡业已完成,‘天道残痕’我已经全数吸纳,过不了几天神树就会死亡,镇上的疫病自消。”

    “谢谢圣僧,谢谢圣僧!”古小蕊闻言双膝跪地,流着眼泪不断朝他磕头,“也谢谢小公子,他娘亲救过我们一家,现在他又救了全镇的人,这等大恩我实在无以为报……”

    “他并不求回报。”步清磐收回手,示意古小蕊扶一下正在慢慢苏醒的云枕霜,站起身,眼帘半掩,食指的细微伤口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你买份糕点给他,他就认为是很好的谢礼了。”

    ……

    渡业之后,云枕霜和步清磐在云溪镇多待了几天,确保神树已死,疫病已除。

    神树一开始枯败衰老时,还引发了不小的恐慌,还是古小蕊搬出镇长又搬出圣僧,才让大家逐步接受了真相。

    这天是他们停留在云溪镇的最后一天,云枕霜正坐在古小蕊的铺子口,吃着她给自己买来的糖糕,看着不远处被镇民们围堵起来送礼感谢的步清磐,双腿一晃一晃前后摆动,满足地眯起眼。

    金辉铺洒在步清磐脸上,将面部轮廓劈落得凛冽分明,眉骨冷峭深邃,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云枕霜可以清晰地猜出是怎样的孤绝淡漠,毫无涟漪。脸部线条冷硬到半点圆润弧度也无,再耀眼温暖的日光也渗不进那张脸里,永远被寒冷疏离隔挡在外。

    云枕霜看着看着就又来了气,真是一副寡情相,怪不得对谁都这么冷淡无情。他学步清磐的样子,朝向木板面无表情道:

    “嗯。”

    “分内之事。”

    “不必。”

    “不用。”

    “不留。”

    “今天走。”

    古小蕊到达时,就看见一头银发的娇媚美人对着木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五指并拢立于胸前,另一只拿着糖糕的手不断揉搓着包装纸,像是在模仿盘珠子的动作。

    “霜儿?”她试探着喊了一句,这是被圣僧鬼上身了?

    “云圣僧”受到惊吓,差点没控制住尾巴,转回身双手撑在背后,佯装若无其事道:“小蕊姐姐,是你呀。”

    “做什么呢?”古小蕊哭笑不得,递给他一袋奶油卷酥,“呐,这是我家小情郎做的卷酥,你拿去路上吃。”

    “我在学圣僧呢,以后也要变成他那样心冷如冰、无情无绪的人,好不再让自己难过,而是逼疯别人。”云枕霜扬着调子大声道,生怕那头的步清磐听不到,他接过奶油卷酥,眼睛一亮,“还是你待我好,谢谢你,小蕊姐姐!”

    “还在和圣僧置气呐?”古小蕊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我可没有圣僧待你好。”

    “我当然晓得圣僧对我好。”云枕霜小声嘀咕,“可那步清磐不知是干嘛,这几天一句话都不同我讲。我跟他道了歉呢,他还是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他了。”

    “不理他还留一块糖糕给他?”古小蕊指了指云枕霜手上一直没吃掉的那块糖糕。

    云枕霜脸一红,撇过脸,“他才不吃这个呢,我是留给自己路上吃的。”

    又忙转开话头,“对了,小蕊姐姐,你说的‘小情郎’是什么呀?”

    “小情郎就是我的心上人啊,我喜欢的人。”古小蕊没忍住捏了捏云枕霜的脸,软得跟刚蒸熟的糕点一样,薄嫩细滑。也是稀奇,一张脸是勾魂蚀骨的妖相,狐狸眼却意外的懵懂干净,脸颊肉也意外的软弹。

    “我今儿来晚了就是跟他睡觉睡忘了时间。”古小蕊在他身侧坐下,大大方方道。

    “你们人类都是要和喜欢的人睡觉的吗?”

    “当然,你们妖难道不是吗?”

    云枕霜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起的记忆只告诉他什么是怨、什么是恨、什么是背叛,没告诉他何谓倾心,何谓爱慕。

    “那如果不想和他睡觉,是不是就是不喜欢他呢?”

    古小蕊一愣,哈哈大笑:“这可不一定,也有人不喜欢睡觉。不过大多人都希望和自己的心上人睡觉呢。”

    “我想和步清磐睡觉,可步清磐不想和我睡觉。”云枕霜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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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我就知道,步清磐不喜欢我。”

    这话可把古小蕊吓了一跳,她目瞪口呆,反应了好半天才匆忙遮上他的嘴巴,疯狂摇头道:“我的好霜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云枕霜眨眨眼,声音闷在手心里:“唔……为什么。”

    “圣僧是断七情绝六欲的,要斩却红尘,你可以依赖他崇拜他,但绝不能将情意系于他的身上。”

    古小蕊随后放下手叹口气,“不过应该是我没跟你讲清楚,你刚化形,对‘情’之一字懵懵懂懂,许是会错了我的意。”

    “怎么呢?”云枕霜将手中食物放置一边,抱住双腿,下巴搭在膝盖上,认真听古小蕊讲。

    “和情郎之间喜欢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

    “那是什么呢?”

    “是眷恋、倾慕、贪念、痴念。是心之所向、目之所系,是见之则喜,离之则悲。你会渴望靠近,渴望碰触,渴望亲密,你会因他生出情/欲,但又不只是情/欲。你会喜其所喜,悲其所悲,痛其所痛。”

    “喜欢至极时,你甚至愿意为他牺牲自己。”

    “总之,贪图一时温暖,一时欢愉,或是皮囊色相,或是羽翼护佑,都不算真切的喜欢。”

    “你可能只是将圣僧当作了陪伴者、保护者,或是教导自己的师傅。”

    云枕霜细细听着,眼神不知不觉又落在了步清磐身上,他按照古小蕊的每句话一一对应,思考了许久,细长眉头紧蹙,还是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

    就是不对。

    依古小蕊所言,他对步清磐是有点喜欢的。

    而且就是她口中的,对情郎的喜欢。

    可这一次他没有直白大胆地反驳古小蕊,而是罕见地小心谨慎了起来。

    喜欢上圣僧……好像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是过错吗?是大谬吗?

    如果步清磐能听见他的心声,会冷漠而决绝地告诉他,不是过错,不是大谬,是罪愆。

    云枕霜晃晃脑袋,安慰自己,还没有完全对上呢,至少还没生出情/欲。

    至于灵泉那次……那是步清磐单方面欺负自己!

    况且,他才不要喜欢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步清磐直至现在都没跟自己主动说话呢。

    “你说的对,小蕊姐姐。”云枕霜转回脑袋,冲古小蕊露出一个幅度轻微的笑,“我许是弄错了,搞混了。”

    古小蕊大大松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笑着道:“来人间走一遭,该体验的还是要体验,爱恨嗔痴都经历一遍也算圆满,遇到了真正倾心的良人,也无须顾忌太多,勇敢追寻便是。”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想到云枕霜真的听进去了,且最后兜兜转转,无所顾忌、勇敢追寻的对象,还是那身披袈裟、断绝红尘的圣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