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世人的陈词滥调,天道的冠冕说辞,总是围绕着相同的一物,固执着化作牢笼,围困他禁锢他,再难旁逸斜出其他想法。

    他麻木地遵从,疏离地看待,守着一滩死水竟也过了这么多年。

    云枕霜和他截然不同,他在天道掣肘的中心,是不该存在的存在,却又不在这固执的框架之中,不在这世道的牢笼里,他三言两语戳破自己多年来压抑着不敢宣之于口的虚妄,那样轻易,那样理所应当。

    步清磐神情浮现一丝真切的怔忡,看了云枕霜一眼,随后平声对古小蕊道:“你既说了,圣僧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那天道从前留下的根久未除的‘残痕’也理应由我来解决才是。”

    “这次是我想。”

    他淡淡抛下一句,转而看向云枕霜攥着银白细丝的手,确认道:“你定是发现了什么。”

    云枕霜将那根细丝竖在步清磐眼前,晃了晃,脑袋从一侧歪过来,没让细丝遮挡住步清磐望向自己全脸的视线,另一只手揪住自己的发尾,作势要往步清磐脸上挠去。

    步清磐快速后退,蹙眉盯着他的指尖。

    云枕霜冲他吐了吐舌,扮了个鬼脸,得意地说:“步清磐,你真是个胆小鬼。”

    “喏。”他一手拿着细丝,一手举着自己的头发,两手凑近,“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我的头发,我以前留下的,可后来想想不对。”

    “如若是我的,我不该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但那浓烈的血脉引力又如此清晰,要么是我,要么是和我同一血脉的妖在此处流过血,或者说,故意放过血。”

    他端着两边头发,眨眨眼转身向古小蕊,也冲她晃了晃,“古老板,你说救了你娘的是一只狐妖,她长什么样呢?”

    “具体长什么样我娘倒是没讲过,只说那妖是个女子,长得极美,有一头银白长发……”古小蕊瞪大眼睛指着云枕霜手中的头发,“不会吧!”

    “是你?不对不对,你虽极美,却是男子,那就是……”

    “是我阿娘。”云枕霜笃定道。

    接着放下头发,叉腰质问步清磐:“我阿娘肯定做了什么,对不对?她是个善良的妖,绝对察觉到了云溪镇的不对劲,想过法子帮忙。你刚刚探查的时候,也必定发现了我娘留下的东西,只是你故意不告诉我。”

    “步清磐,我不是笨蛋。”

    “你实话实说,不然我就采取那个你不允许的极端法子了,反正我要自残你也拦不住我。”云枕霜凶狠威胁。

    步清磐松开捏紧佛珠的手,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败给了云枕霜:“我确实发现了你阿娘留下的标记。”

    云枕霜闻言一喜,“什么标记?”

    步清磐深深地凝视着他,沉声道:“她放出自己的血,短暂镇压住过‘残痕’。”

    “镇压这些因果线,不一定必须是被污染之人的生命力,修为高深的妖的血液也有一定功效。”

    “可你娘即使修为很高,也只是一只普通的妖,她的血到底没有‘消化’的作用,只能镇压一段时间,等到她肉身消散、神魂俱灭时,镇压的功效也就散去了。”

    云枕霜听到“肉身消散、神魂俱灭”时,长睫不住地颤了颤,但没过一会儿又调理好自己,扬起一个笑脸,“我不一样,对不对?”

    他是业狐,他的血液虽然不能等同于断尾彻底斩断因果线的功效,但听步清磐话外的意思,也无疑不止于镇压。

    必然是能帮到很大忙的,说不定能消解一部分因果线,总之决计可以为步清磐分担渡业的压力。

    “你不一样,因为你不需要。”步清磐看他一眼,淡声道:“你问我会不会痛,会不会伤。那我告诉你,我不会痛也不会伤。”

    “这是我所修炼的东西。”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现在这样做,而是以后遇到危险我不在你身边时可以用这种方式保命。”步清磐边说边盘腿端坐,施法建起屏障做起渡业前的准备。

    业狐和圣僧一不小心可能会被紊乱的因果线所中伤。

    “我还没死,不需要你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

    云枕霜被步清磐的固执气得想把尾巴放出来抽他两下,他就这样不稀罕自己的帮忙,不会痛不会伤都说出来了,他步清磐是已经成佛成仙了还是怎样,修为再强大法力再高深也不过一条命,又不是铜墙铁壁,既然有圣僧在渡业过程中暴毙而亡,就说明这件事是危险的。

    还有,什么叫他还没死,什么叫“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他不会好好说话吗?以前云枕霜气步清磐木头似的不说话,现在步清磐又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口舌肆毒,刻薄难听的话不费银两般随口而出。

    他如果说是因为担心自己,心疼自己流血,云枕霜说不定还会乖乖听话,大不了在一旁时刻关注步清磐的状态,等到他不舒服时自己再放血帮忙,但他将话说成这样,彻底激起了云枕霜的逆反心理。

    好你个步清磐,好你个圣僧,我关心你心疼你想替你分担,你就把这个称作“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是吗?

    “好。”

    步清磐背对着云枕霜已经开始运转渡业的术法,听到这声“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血肉划破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就见云枕霜一手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液,一点一点滴落进树根处的泥土里,另一只手翻转抬高,桃红衣袖堆叠在肘间,如瓷白皙透亮的小臂豁开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他震惊地看向那双执拗倨傲的琥珀色狐狸眸,心脏倏地疯狂鼓动,端正僧袍下胸口处骤然出现几道红色的浅淡线条,隐隐约约,在妄图往上延伸时被强大法力压制,步清磐深吸几口气,轻声念咒,打算先把云枕霜的伤口修复好。

    云枕霜看出步清磐的意图,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蛮不讲理道:“你治好了我还能再划,我的身体我想如何便如何,我倒要看看是你治疗得快还是我划伤得快。”

    “你要将我气死才好。”

    “错了,我现在更想咬死你。”云枕霜倾身恶狠狠朝他磨了磨牙,又想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张开嘴巴展示实力。

    他本意是要让步清磐看清他的尖牙,步清磐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柔嫩软红上,它并未放/荡吐露,反而收得内敛,只是尖端微微翘起,随着嘴唇大力张开而妖娆摆动。

    和它主人一样,轻佻放浪、淫姿艳态。

    步清磐又想到自己给云枕霜买的藕粉桂花糖糕。

    胸口处的红线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及时制止住纷乱的思绪,闭上眼,直接施法将云枕霜捆了起来,手绑得尤其紧,让他再也无法做出“自残”的举动。

    “步清磐!”云枕霜错愕道:“你好生独断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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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清磐假装听不见,重新运转法术,继续渡业。

    “你哪染来的唯我独尊蛮横专制的做派?我不是什么死物,随你玩弄管束,你还要剥夺我对身体的控制不成!”

    云枕霜气得狠了,从未这般伶牙俐齿过,仿佛不是刚化形不久的狐狸,而是成婚十载与独擅夫纲的相公常年口角争辩出经验的“闺中怨妇”。

    “好啊好啊,你事事都有理,遇到回答不了的就沉默不语,衬得我像无赖泼皮。凡事都由你说了算,半点不顾旁人意愿,你这圣僧哪有半分佛门的宽和?”

    “你快把我……”

    步清磐忽然皱起眉头。

    因果线是全都引到自己身上了没错,这地下的“天道残痕”已确保引渡干净了,为尽早结束去看住云枕霜,他特意加快了速度,按理该到“感知阶段”了。

    他并非完全欺骗了云枕霜,圣僧渡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为引业入体,将他人因果引渡到自己体内;第二为感知阶段,这是最为痛苦的一个阶段,在这个过程中,圣僧要将“业主”的各种情绪全部感知一遍,也正是因此,所有圣僧都必须严格断七情斩六欲,否则无法承受这么多的情感冲击;最后便是消业,消化掉所有因果线。

    修为越高、法力越深、七情六欲断得越干净,痛苦感便越轻。

    以往他只会在感知阶段感到些微的难受,但很快便能消解掉,这次他存了考验自己的心思,却迟迟没等到感知阶段的到来。

    那边云枕霜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了。

    难道……

    步清磐侧头死死盯着树根处云枕霜滴落的几滴血液,匆忙起身施法解开捆索。

    古小蕊被吓得不行,这两人先是大吵一架她话都插不上,调解都不知道从边开始调,结果吵着吵着其中一个还突然晕过去了,她赶忙去扶,还没等她把人摇醒呢,另一头的圣僧大人就阴沉张脸过来了,表情像是要吃人。

    她再次怀疑,这真的是圣僧而不是别的什么妖魔吗?

    步清磐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业狐血的威力这么大,几滴就能把圣僧的感知阶段引到自己身上,他还不知晓如何阻止。

    云枕霜的大脑很乱,眼前光影层叠晃荡,万物失了清晰轮廓,各种情绪情感化作密密麻麻的蛛丝,在他脑海里绞揉。来自旁人的悲、欢、爱、恨、嗔、痴、妒缠成一团团浊浪,到处冲撞翻涌。

    他看见一群人跪在神树底下,磕头拜诵,神情是中魔般的虔诚;他看见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哭叫着想把自己阿娘拉回来,他阿娘转头微笑道:“别怕,娘是去祈福的,娘的病马上就要好了,你马上有好日子过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云溪镇镇口,坚定对前来劝说她的人说想试试,万一离开就是解药呢;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遥遥向镇北望,从日出看到日落,念叨着孩子走时还穿着几年前的旧鞋,该换新了。

    他看见一头和自己如出一辙银白发丝的美丽女人在神树前站了很久,轻叹一声,表情悲伤,随后坚毅地划开自己的血肉,浇灌盘结的树根。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汗流泪,虚实交错的幻影让他辨不清这一缕缕心绪是来自他的还是旁人的,一会儿恨极一会儿怨极,一会儿痛极一会儿乐极,到最后连自己究竟是谁也模糊了。

    正在一片混沌之时,口中蓦地闯入一丝陌生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