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雪交加,马车昼夜兼程,专拣偏僻乡道赶路。
为了避开沿途临时设立的巡检哨卡,白日寻密林农舍隐蔽停车休息,等到夜色深沉之后再连夜赶路。一路不敢在城镇驿站落脚,干粮冷水简单果腹,受尽一路颠簸寒冷。
三日之后,马车终于驶入河间府地界,抵达第一处预先备好的田庄。
田庄藏在村落边缘,外围围着低矮土墙,院内几间朴素农舍,大片良田延伸至河边。驻守田庄的管事妇人早早收到暗报,打开庄门迎接众人入内。
踏入田庄小院,关上厚重木门,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屋内升起柴火,暖意慢慢散开,驱散一路浸透骨髓的严寒。
短暂安顿完毕,第一件要紧之事,便是打探薛姨妈的下落。
京城如今全城戒严,到处都在盘查搜捕与贾家有所牵连之人,贸然派人直接靠近京城,极容易暴露惹祸。若是派遣生人前去尼庵打探,又怕言语不慎,走漏消息。
宝钗坐在炉火旁边,满心焦灼。
“也不知道尼庵那边是否平安。若是官兵搜查郊外庵堂,只怕姨妈也会受到牵连。”
“不可贸然派遣大批人手靠近京城。”薛令微思索片刻,缓缓定下计策,“挑选一名平日极少露面、面孔生分的庄户妇人,扮作普通香客,携带少量香火,远远去往城郊尼庵附近打探动静。先不要急着表明身份,只悄悄查看尼庵是否被官兵封锁,打听里面人员是否平安。若是局势尚可,再寻机会暗中传递消息。”
次日一早,一名稳妥的庄妇便简单收拾行囊,伪装成去往尼庵上香祈福的农家妇人,朝着京城方向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避开兵丁巡查,耗费两日,慢慢靠近那一处城郊尼庵。
远远望去,尼庵山门完好,门外并无官兵把守封锁。只是附近村落到处张贴着官府缉拿贾府相关人等的告示,来往行人稀少,气氛依旧紧张。
庄妇不敢直接走进庵堂,先在附近村落住下,慢慢向周边乡民打听尼庵近况。
打听两日终于得到消息:贾府抄家大乱之后,不少官眷逃来城郊各处庵堂避难,官府人手有限,暂时还没有一一搜查郊外大小尼庵。薛姨妈与那名老仆依旧留在庵堂之内,尚且平安无事,只是整日惶恐不安,日夜担忧女儿下落。
打探清楚消息,庄妇连夜动身,赶回田庄带回讯息。
得知母亲尚且平安,宝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可想要把薛姨妈接出尼庵,依旧万分凶险。
去往田庄的沿路哨卡越来越多,带着一位年迈妇人长途赶路,目标太大,极易被巡逻兵丁察觉拦截。
几人在屋内围着炉火反复商议对策。
“不如依旧用两辆普通柴车,铺上厚厚的柴草做掩护。”张嬷嬷开口提议,“车上伪装成下乡收购柴火农户,悄悄靠近尼庵。趁着黄昏暮色,悄悄接出薛姨妈,不走官道,连夜沿着山间小路折返田庄。”
计划商议妥当,挑选两名驾车老手,备好两辆装满干柴的旧车,暗藏干粮厚衣,趁着夜色,再度向着京城外围出发。
一路小心翼翼,第七日黄昏时分,两辆柴车悄悄停靠在尼庵后山一处僻静小门之外。
宝钗让车夫在树林之内等候,自己裹上厚重粗布头巾,独自悄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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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侧门叩门。
开门的正是陪伴薛姨妈的老仆。
骤然看见一身布衣、风尘仆仆的宝钗,老仆大吃一惊,险些惊呼出声,连忙强行镇定下来,悄声向内通报。
片刻之后,面容憔悴、满眼惶恐的薛姨妈匆匆走了出来。
看见一身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的女儿,薛姨妈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落下,压低声音哽咽落泪。
“孩儿……你怎么敢冒险过来?外面到处都是官府巡查拿人!”
“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宝钗强忍心酸,低声催促,“马车就在后山树林之中,我们连夜离开此地,去往远方田庄,才有一条生路。”
事不宜迟,不敢过多叙说离别苦楚。薛姨妈简单带上小小的随身包裹,不敢从前门离开,顺着后山小径,悄悄走到树林,登上堆满柴草的马车。
两辆柴车趁着沉沉夜色,立刻调转车头,远离尼庵,沿着崎岖小路,连夜疾驰驶离京城周边。
一路日夜兼程,避开一波又一波巡逻队伍。
整整五日奔波,马车终于平安驶回河间府田庄。
走进农舍,看见等候在此的薛令微,薛姨妈恍如隔世。
昔日寄居荣国府,锦衣玉食,宾客环绕;如今避难乡野,茅屋粗饭,颠沛流离。巨大落差之下,她止不住泪流满面。
一场惊心动魄的接应,终于圆满落幕。
一家人于乱世之中,在偏僻田庄得以团聚。
只是她们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乱世安生的开端。往后岁月,她们要彻底斩断与京城旧世家的牵绊,在乡野之间,开启一段全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