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荣国府层层飞檐，府内各处次第点起灯笼，一盏盏暖光顺着游廊绵延开去，内里一派过年将近的热闹气象，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钱婆子得了王二准信，心里又惊又喜，顾不得天色已晚，趁着往来下人杂多不易惹人注目，矮着身子快步往邢夫人院内赶去。
掀帘进了内屋，邢夫人正歪在榻上，让小丫鬟捶着肩膀，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话本。
听见脚步声抬眼：“打探可有眉目？”
钱婆子压着嗓子，难掩几分亢奋，上前半步躬身回话。
“回夫人，查出来了！那驴车最后送去南城沁香阁！就是先前城里售卖那名贵梅苓香露的铺子！当初传香露流言，便是这一间铺子惹出来的动静，兜兜转转，原来吃食蜜饯，也是经由这家铺子往外售卖！”
邢夫人手里的话本“啪”一声合上，眸光陡然沉了下来。
“沁香阁……果然是旧事发了新芽。”
她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铜壁，心中盘算。
如今只查到货品送进沁香阁，依旧拿不出半分实证，证明此事就是梨香院薛令微在背后主持。一个寄居贾府的闺阁小姐，暗中在外开店营生，若是做实，便是大大的失礼，传出去整个贾府都要被外人耻笑。
可若是贸然直接带人去沁香阁盘问搜查，万一背后另有旁人，打草惊蛇不说，反倒惹得王夫人、贾母不悦，落一个无事生非、刻意苛待薛家亲眷的名声。
邢夫人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先不要声张。切不可直接去铺子闹事。你再吩咐那王二，不必盯城郊小院，改去沁香阁四周守着。看一看平日里是什么人与铺子内宅私下往来，有没有荣国府里的婆子丫鬟偷偷出入铺子后门传递消息。只要抓住府中人私下传信的实据，那时再发难，名正言顺。”
“老奴省得！今夜便传话给王二！”钱婆子连连点头，得了吩咐，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趁着夜色匆匆离去安排。
这边暗处罗网已然锁定沁香阁，梨香院内，薛令微尚不知对方已经查到了代销铺子。
她依照白日和宝钗、探春几人的约定，坐在灯下提笔写下几样简易蜜饯方子。
糖渍佛手、桂花金橘、浅熬梅酱，用料、火候一一标注清楚，写在一张素笺之上，打算第二日送过去，交给大观园小厨房试着熬制，当做给贾母的新年私礼。
春纤立在一旁磨墨，微微有些担忧。
“姑娘，大观园小厨房人多嘴杂。若是照着方子做出来味道极好，难免有人好奇追问方子来历，万一顺着味道联想到城外作坊，怕是生出祸端。”
薛令微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不妨。方子写得简略，只写大致用料，关键火候、花材配比隐去几分。就算厨子照着做，也只能做出形似，做不出小院里独有的清雅滋味，断不会轻易联想到一处。只说是我偶然从一本江南旧食谱上抄录而来便可搪塞过去。”
写完方子，她放下毛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眼下年节礼盒试做已经完成二十套，由沁香阁悄悄送给各家官宦内宅太太试尝，回馈极好，不少人家已经开始预定整套年节食盒。
生意眼看着就要铺开，可危险也随之越来越近。
沁香阁只是一间胭脂铺子，顺带代销吃食绝非长久之计。如今线索拴在沁香阁之上，一旦邢夫人顺着铺子深挖，整条产业链都会直接暴露。
必须尽快切割掉对沁香阁的依赖，另寻门路出货。
“春纤。”她低声开口，“连夜送口信出城给张嬷嬷。两件要事。
第一，往后货品，减少送往沁香阁的数量，慢慢降低往来频次，不可再大批量交付。预留半数成品，寻可靠的牙人，悄悄对接城中另外两间隐秘的干果礼盒铺子，分散供货，不能把所有出路拴在沁香阁一处。
第二，加快寻访能够出面打理美食铺面的掌柜，一定要身家清白，无牵无挂，绝不与荣国府有半点牵扯，重金相酬，请他出面，日后新开一间专门售卖精致茶点蜜饯的食肆，咱们彻底脱离沁香阁代销。”
春纤心头一凛，立刻应下：“奴婢记下，明日一早借着采买食材，托苏嫂子悄悄送出城去。”
第二日午后，薛令微将写好的食谱方子送到蘅芜苑。
宝钗正临窗刺绣，见她送来笺纸，连忙接过细细翻看。
“方子写得极是细致，这般低温慢熬、少糖保香的法子，府里厨子定然从未试过。我即刻让人送到小厨房，让他们先少量试熬几罐。”
薛令微淡淡一笑：“只是纸上粗浅法子，能不能做成，还要看厨下火候拿捏。”
宝钗放下笺纸，抬眸看向薛令微，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近日冬日严寒，妹妹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前几日听下人私下闲言，府里似有不少闲话四处流转，行事还是谨慎些更好。”
宝钗久居贾府，人情世故看得通透，隐约察觉到府中气氛隐隐有些微妙，只是不知道风波源头究竟落在何处。
薛令微心中一动。
宝钗何等聪慧，已经隐约察觉到府内暗流涌动。如今贾府看似繁华依旧，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衰败只是迟早之事。想要救下宝钗，仅仅给她几条吃食方子远远不够，必须让她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判断，不要一头扎进“金玉良缘”的局里。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许多话万万不能明说。
“多谢姐姐提醒，令微自会谨言慎行。”
两人又闲谈片刻，薛令微便起身告辞离开蘅芜苑。
一连三日过去。
城郊小院之中，张嬷嬷按照吩咐，开始悄悄联系城中另外两家售卖贡品果匣的老店，少量送去试品，慢慢分流订单。
与此同时，闲汉王二日日蹲守在沁香阁街口，昼夜轮换盯梢。
铺子前门客人络绎不绝，后门极为僻静，只有偶尔伙计进出搬运货物。一连几日，他都没能看见荣国府的婆子丫鬟上门传信。
王二不敢懈怠，咬着牙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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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街角茶摊，一刻不敢放松。
这一日午后，天降微雨，寒雨淅淅沥沥打湿青石板路。
采买婆子苏嫂子为了避雨，匆匆从沁香阁后门窄巷快步穿过，打算去采买干花原料，准备带回城郊小院。
苏嫂子平日里出入极为小心，极少靠近沁香阁正门，偏偏这一日大雨急，为了躲雨，脚步匆忙，恰好被蹲在街角屋檐下避雨的王二扫到一眼。
王二心里猛地一动。
这婆子一身府里采买服饰，眉眼装束，分明是荣国府出来办事的！
他强压内心激动，缩在屋檐阴影之下，不敢上前拦人，只是死死盯住苏嫂子背影，看着她匆匆走进沁香阁后门。
约莫半柱香之后，苏嫂子拿着一小包干花，又匆匆从后门离开，绕路出城而去。
终于抓到了一丝关联！
王二大喜过望，顾不得冰冷雨水打湿衣襟，一路快步跑到荣国府外，寻到等候消息的钱婆子。
“看见了！方才一名荣国府采买婆子，进了沁香阁后门！想来就是传递消息之人！”
钱婆子听闻，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总算抓到了府中和铺子往来的痕迹！
只是仅仅看见一名采买婆子出入，依旧算不上铁证。采买婆子出入城中商铺采买物件本就是分内差事，单凭这一眼，依旧定不了罪名。
“好！你继续守着！盯紧那婆子，若是能看清她交付信件或是银钱，便是实锤！”钱婆子低声叮嘱，又塞了碎银给她。
雨越下越大，细密冷雨笼罩整座城池。
梨香院内，春纤拿着刚刚由城外辗转送回来的消息，神色微微凝重。
“姑娘，张嬷嬷传信，已经联络好另外两家礼盒铺子，可以少量试供货。只是想要寻到完全妥帖可靠的掌柜，一时之间，并不容易。合适之人极是难寻。”
薛令微走到窗前，看着漫天冷雨，眉头轻轻蹙起。
切割沁香阁需要时间，寻掌柜需要时间，搭建独立铺面更需要时间。
可邢夫人的探查一刻未曾停下，留给她缓冲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她心里清楚，一旦邢夫人拿到确切证据，在府中当众发难。
她暗中经商一事败露，不仅仅是自身难以立足，甚至极有可能牵连寄居在此的整个薛家，宝钗也会无端受到连累。
必须抢在对方抓住完整证据之前，铺好退路，做好全盘应对。
“再传信给张嬷嬷。寻访掌柜不必一味盯着城里。城郊集镇之中，若是有老实本分、懂些点心营生、愿意隐于幕后做事之人，也可以细细寻访。宁可多花重金，万万不可草率托付。”
寒风裹挟冷雨敲打着窗纸，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美食产业刚刚铺开，前路明明已经看见微光，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已经横亘在眼前。
一边是暗中步步紧逼的探查，一边是尚未搭建完整的产业版图。
一场看不见输赢的博弈，正在风雨之中悄然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