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金玉厨满堂 > 29. 角门周旋,暗递风声
    一夜倏忽而过。

    天刚蒙蒙泛白,小厨房便已经悄悄动了起来。

    张嬷嬷借着收拾废旧厨具的由头,把蒸露用的银甑拆成几处,陶罐裹上厚厚的旧麻布,混在一堆破损瓦罐、废弃竹筛之中,塞进两只不起眼的大竹筐。又寻来干柴、陈皮、陈旧香料铺在最上方遮掩,等着白日采买杂物出城的时候,一并运出去,安置到城郊提前寻好的一处农家小院。

    每一件器具,每一处痕迹,都要清理干净,绝不留下半分物证。

    梨香院里,春纤依着昨夜商议妥当的安排,揣了一小碟新蒸的桂花糕,假意去往各处院落闲走闲谈。

    先到潇湘馆,陪着黛玉说了几句闲话,叹着气随口提起。

    “我们姑娘这几日调试香露总也不如意,不是药气太重,就是香气寡淡,折腾了好几夜都没能调出合意的味道。索性打算暂且放下摆弄花草,多静下心读书练字,不再耗费心神做这些消遣玩意儿了。”

    黛玉指尖捻着书页,淡淡“嗯”了一声,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又淡去几分。

    之后春纤又去往秋爽斋、稻香村,与各处丫鬟闲聊之时,有意无意把这套说辞慢慢散播出去。不过是一句随口闲谈,听在旁人耳中,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过后便失了兴致,谁也不曾察觉这是预先布下的障眼说辞。

    白日缓缓消磨,转眼便到黄昏。

    残阳如血,斜斜洒在荣国府后侧角门的青石板上。

    张嬷嬷的幼子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粗布短衣,怀中只揣着几枚碎银,既不带木匣,也不携带香露,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如约来到昨日被拦下的角门外。

    赖家公子早已带着两名小厮等候在老槐树下,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慢,见少年如约前来,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倒是还算识相。说吧,到底是谁派你递送那些名贵香露?只要如实交代,此事尚可从轻处置。若是还敢糊弄搪塞,今日定把你捆进府里审问。”

    少年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垂着头,按照昨夜反复演练好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木讷惶恐。

    “公子,小人只是城里一间小香铺临时雇来跑腿送东西的伙计,只管按照吩咐把木匣送到约定的铺子,并不知晓铺子东家究竟是何人。那铺子里向来神秘,从不肯露了东家身份,小人也不敢多问。”

    “只是跑腿伙计?”赖公子眉头狠狠一皱,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区区市井小铺,竟能做出这般清奇名贵的梅香花露?你休要拿这套谎话哄骗于我!”

    少年身子微微一颤,却不肯松口,依旧一口咬定只是受人雇佣跑腿。

    “小人只是拿钱办事,实在不知内情。公子若是不信,小人也无可奈何。”

    赖公子围着少年来回踱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他,想要从神情之中找出破绽。可少年始终垂着头,神情惶恐木讷,看不出刻意撒谎的痕迹。

    他心中暗暗盘算。

    若是直接把人绑进府,逼问不出幕后之人,反倒平白惹出一堆麻烦。眼下没有半点实据,仅凭几瓶香露,很难闹到内院去。可若是就此放手,到手的发财机会就白白溜走,心中实在不甘。

    他沉吟片刻,语气阴恻恻地开出条件。

    “既然你不肯说出背后之人,那便拿出五百两银子,当做封口费。银子到手,香露我便还给你,这件事就此一笔勾销。若是拿不出银子,三日之内,我便亲自入府,一层层查探,非要把藏在府里做香露生意的人揪出来不可!”

    五百两!

    少年心头猛地一震。这般巨额银两,绝非一时之间能够凑齐。他不敢当场答应,也不敢直接回绝,只能小心翼翼推脱。

    “五百两实在太多,小人只是一个跑腿的,根本做不了主。只能回去传讯问问铺子里管事,能不能凑出这么多银钱,还请公子宽限几日。”

    赖公子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只当对方是回去筹措银两,心中稍稍安定,冷声道:“好!我便再宽限你三日。三日之后,依旧在此回话。若是到时拿不出银子,休怪我不给情面!”

    说完,甩袖带着小厮转身离去,四瓶梅苓清露依旧扣在他手中,并没有归还。

    少年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角门,寻了一处隐蔽巷子,绕远路悄悄返回府内,立刻将方才对峙经过尽数禀报给张嬷嬷。

    五百两白银,狮子大开口,远远超出了预期。

    张嬷嬷大惊失色,连夜匆匆再赴梨香院。

    屋内烛火摇曳,听完回话,春纤脸色一白。

    “五百两!他简直是漫天要价!就算我们倾尽这段时日积攒下来的银钱,也远远凑不齐这么多!若是三日之内拿不出来,他真的要闯进府中彻查!”

    薛令微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神色沉静。

    “本就没打算真的凑齐五百两给他。今日周旋,不过是为我们争取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我们必须把风声巧妙送到赖大耳中。”

    “可是要如何传递消息?若是我们找人直接去告知赖大,一旦日后追查起来,很容易便会查到我们头上。”张嬷嬷忧心忡忡。

    “不可主动上门告密。”薛令微缓缓开口,“要借外人之口,无意之中传到赖大耳朵里。”

    她略一思索,心中有了主意。

    “城中常有采买绸缎脂粉的牙婆出入贾府采买回话。明日春纤你寻个相熟的牙婆,闲聊之时故作无意提起,近日听闻赖大公子在外扣下一批名贵香露,似乎想要借机向什么人勒索银钱。只当做市井小道传闻随口一说,叮嘱牙婆不可对外提起是听我们说的。牙婆往来各家走动,消息传得最快,用不了一日,这话多半便能传入赖大院中。”

    赖大一生谨小慎微,拼了半辈子才坐稳荣国府大管家的位置,最是怕家中儿孙惹出泼天大祸毁了家业。

    儿子私自在外扣押不明物件,意图勒索,一旦闹到老太太、王夫人跟前,赖大整个家族都要受重责。为保全自家,赖大绝不会纵容儿子肆意妄为,必定会强行出手制止此事。

    这是眼下唯一能够不暴露自己,了结这场危机的办法。

    计策既定,一夜再无耽搁。

    第二日午后,春纤借着采买脂粉的由头,寻来了平日里常来往府中的一位牙婆。

    屋内摆上一盏清茶,闲话几句胭脂水粉的价钱,春纤忽然像是想起一桩新鲜传闻,压低声音,故作好奇随口提起。

    “前几日听闻一桩怪事,说是赖管家家的大公子,在府外角门之外扣下了几瓶十分名贵的花露,似乎打算借此向人索要一大笔银钱。也不知是真是假,你走南闯北,可有听过这件闲话?”

    说完又特意叮嘱一句。

    “不过是我偶然听来的碎语,你听过便罢,千万不要对外提起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免得无端惹上是非。”

    那牙婆本就最爱搜集各处新鲜八卦,一听此事顿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应下,嘴上答应绝不外传,心中却已经暗暗记下。辞别梨香院之后,牙婆去往管家院中交付采买账目,趁着与赖大身边的管事婆子闲谈,装作刚刚听闻一般,随口就把这件奇闻说了出来。

    “说起来,外头最近有个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听闻赖家大公子前些日子,在荣府后门外扣了几瓶上好香露,似乎想要讹人家一大笔银子呢。”

    这话轻飘飘几句,恰好落入了路过廊下的赖大耳中。

    赖大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素来知晓自家儿子年轻浮躁,行事张扬爱逞威风,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胆大到敢在府门外扣押物件,意图私下勒索钱财!

    此事若是一旦闹到主子面前,别说管家之位难保,整个赖家多年积攒下来的体面,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甚至有可能被赶出荣国府,再也没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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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之地。

    赖大压下心头怒火,面上不动声色,谢过牙婆,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内。

    他遣开身边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屋内,越想越是心惊。

    儿子不知深浅,只看见眼前的银钱,却看不见背后巨大的祸事。那一批香露若是牵扯府内的主子姑娘,勒索内眷乃是弥天大罪!万万不能任由儿子继续胡闹下去。

    赖大当即差心腹小厮出去,速速把自家儿子立刻唤回家中,不许在外闲逛逗留。

    傍晚时分,赖家公子正盘算着三日之期该如何逼迫对方拿出五百两白银,兴冲冲回到家中,刚踏进院门,便看见脸色铁青的赖大正端坐堂上。

    “你近日是不是在后角门外扣下了几瓶香露,打算向旁人勒索银两?!”赖大一拍桌案,厉声开口质问。

    赖公子骤然听见这话,浑身一僵,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快传到父亲耳朵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神色慌乱,支支吾吾。

    “父亲……您……您是听谁胡说的?不过是几瓶香露,孩儿只是好奇查问一番,何曾想要勒索银钱……”

    “还敢狡辩!”赖大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惊惧与恼怒,“你可知此事一旦闹到老太太、太太跟前,是什么罪名?!咱们赖家世代依附荣府才有今日光景!你为了一点钱财肆意惹祸,是打算把全家老小全都推进火坑之中吗!”

    一番厉声训斥,字字沉重。

    赖公子从小到大极少见到父亲这般动怒,一时吓得不敢言语,垂着头站在一旁。

    赖大强压怒火,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立刻勒令儿子放弃勒索,把扣下的香露悄悄还给对方,从此不再提起此事,将风波彻底抹平,不留半点后患。若是继续纠缠,迟早会闯出无法挽回的大祸。

    “从今日起,此事不许再提!”赖大语气严厉,“那几瓶香露明日悄悄还给那个人,不许再索要一分银子,从此不得再去找他麻烦。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你还敢一意孤行,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赖公子心中万般不甘,五百两白银眼看就要到手,却被父亲一句话强行叫停。可面对盛怒的父亲,他不敢有半句违逆,只能咬着牙,勉强低头应下。

    第三日清晨。

    少年依约再次去往后角门赴约。

    他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这一次,等候在老槐树下的并非盛气凌人的赖公子。

    只有一个赖家身边的小厮,手里用油纸包好了那四瓶梅苓清露,默默递了过来。

    “我家公子说了,此事就此作罢,东西还给你,以后不必再来此处等候,从此两不相干。”

    说完小厮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离去,没有再多一句要挟,也不曾索要半分银两。

    少年怔在原地,一时难以置信。一场迫在眉睫的大祸,竟然就这样悄然消解。

    他连忙抱着包好的香露,快步赶回府中报信。

    梨香院内,听完回报,春纤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眉眼间满是欣喜。

    “成了!赖大果然出手管住了他儿子!这场大祸总算躲过去了!”

    薛令微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随风轻轻晃动的花枝,却没有全然放松。

    “只是暂且平息而已。今日赖公子心中必定满怀怨愤,未必就此心甘情愿彻底放下。经此一事,府中暗流只会愈发汹涌,我们更要步步谨慎。”

    器具已经尽数转移出城,眼下暂且彻底停掉所有花露的制作与送出。

    蛰伏藏锋,静待风波彻底淡去。

    大观园表面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可暗处的猜忌、窥探、算计,从未真正停下。

    而邢夫人那边,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可以发难的机会,一双眼睛,依旧时时刻刻,暗暗盯着梨香院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