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金玉厨满堂 > 12. 稚子染恙,方寸守得清名
    时序缓缓步入深秋,连日冷雨绵绵,淅淅沥沥落了三四日,园子里潮气浓重,寒意浸骨。各处院落都关上了雕花隔扇,屋内点起炭盆抵御湿冷,平日里常在园中嬉闹的丫鬟孩童,也极少再出门走动。

    这一日午后,雨稍稍停歇,天际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日光。

    梨香院内,薛令微正坐在廊下翻读一卷农书,细细翻看秋日食材的性味,春纤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

    “姑娘,稻香村遣丫鬟匆匆过来传话,说是兰哥儿忽然发热,浑身发烫,脑袋昏沉,连书也读不进去。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大嫂子心里慌乱,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薛令微指尖一顿,合上书卷。

    “可是高热不退?有没有说可有咳嗽或是呕吐?”

    “传话的丫鬟只说骤然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哭闹不止,别的尚且不知。”

    “我知晓了,取一件厚些的斗篷,我们即刻去往稻香村。”薛令微站起身。

    “只是你要记住,此番前去,切记不可先说食疗方子。先看一看兰哥儿的情形,一切以大夫的诊断为重,万万不可越俎代庖,免得落人口实。”

    “姑娘放心,奴婢记在心里。”

    二人撑伞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小路往稻香村赶去。一路上地面积着浅浅雨水,落叶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沙沙作响。

    刚踏入稻香村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贾兰断断续续的哭闹声。李纨守在床榻边上,一只手轻轻贴在贾兰的额头上,眉头紧紧锁着,眼底满是焦灼。

    李纨素来沉静克制,极少这般失了分寸,可见是当真急坏了。

    见到薛令微进门,李纨勉强定了定神。

    “劳烦你冒雨过来一趟,方才还好好坐着读书,忽然之间就发起热来,浑身滚烫。大夫已经差人去请,只是从外头进城,来回总要小半个时辰。”

    薛令微走上前,隔着薄纱帐,静静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贾兰。孩子小脸烧得绯红,眼眶泛红,额头满是细细一层虚汗,呼吸略有些急促,却并没有剧烈咳喘。

    “嫂子先不要太过忧心。秋雨寒凉,潮气侵体,孩童脏腑娇嫩,最容易骤然染了风寒。在大夫没来之前,千万不要用厚被子紧紧裹住发汗,反倒容易高热难散。可以用干净的棉布浸了微凉的井水,轻轻敷在额头之上,稍稍缓解燥热。”

    她只先说最稳妥的物理降温法子,半句不提药汤药膳。

    李纨立刻吩咐贴身丫鬟照做。

    几人在屋内静静等候,屋内只有炭盆轻微噼啪之声,贾兰时不时哼唧哭闹几声。

    约莫过了大半刻钟,贾兰忽然开始干呕,胸口一阵一阵起伏,吃下去的小半碗粥全都吐了出来。

    李纨心头一紧。

    “怎么还吐了?莫不是不光是风寒,是积食伤了脾胃?”

    薛令微仔细观察贾兰吐出的残渣,又闻了闻屋内淡淡的气息,心中暗自思索。

    “秋日阴雨,湿气困阻脾胃,前几日雨冷,许是吃了几块不易消化的糕饼,食积停滞,又染上风寒,才骤然高热。只是我终究不是行医之人,不敢妄下定论,只能等大夫把脉之后再说。若是贸然熬煮消食的汤水,万一不对症,反倒害了兰哥儿。”

    她低声对着李纨说道。

    “嫂子,再稍等片刻,大夫应当快要到了。食疗只能事后慢慢调养,断不能当做治病的法子。”

    又等了一阵,外面传来脚步声,请来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门。

    大夫净了手,坐在床边细细给贾兰把脉,又看了舌苔,沉吟许久。

    “小公子是外感风寒,内里又兼有食积湿滞。寒邪裹着积食,所以才骤然高热,还伴随呕吐。先开一剂解表化滞的汤药,先退高热,化解积食。汤药偏峻烈,孩童脾胃弱,等高热退去之后,再慢慢用清淡膳食养护脾胃,万万不可急于进补。”

    大夫提笔写下药方,交代清楚煎药、服药时辰,又再三叮嘱,近日饮食务必清淡少油,忌甜食、糯米、肥腻之物,说完便告辞离去。

    丫鬟拿着药方前去抓药煎药。

    屋内只剩下李纨与薛令微二人。

    李纨长长舒出一口气,依旧满脸忧心。

    “药虽是开好了,只是兰哥儿素来怕苦,汤药怕是很难喂下去。等烧退之后,脾胃必然受损,后续调养,我竟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吃食给他才妥当。”

    这时再说起膳食调养,便顺理成章,不会显得刻意卖弄。

    薛令微缓缓开口。

    “等高热完全褪去,不再呕吐之后,可以每日早晚,煮一小碗炒米山药粥。大米小火慢慢炒至微微发黄,搭配去皮切小块的铁棍山药,清水慢熬,不放糖,只放极少许细盐。炒米能够消去残余积食,山药温和健脾,不给肠胃添负担。平日里也可以煮一点白萝卜水,淡淡的,用来代替茶水饮用,理气消胀。千万不要急于用莲子、桂圆、红枣一类滋补之物,此时脾胃虚弱,补得太早,反而再次积滞生病。”

    她说得简单克制,只讲两样最寻常温和的吃食,没有堆砌名贵药料,也不说什么稀奇的食疗秘方。

    李纨认真一一记下,眼底满是感激。

    “亏得你想得周全。旁人一说起调养身子,第一念头便是要滋补养身,反倒容易好心办坏事。”

    “只是一点粗浅想法,终究还是要依着大夫叮嘱为主。”薛令微轻轻摆手,不愿居功。

    药煎好之后,丫鬟一点点哄着贾兰喝下,折腾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贾兰热度稍稍褪去,沉沉睡了过去。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晚霞。

    薛令微见事态稍稍安稳,便起身告辞。

    “兰哥儿已经睡熟,我便先回梨香院,不在这里多打搅。若是后续调养吃食上有疑惑,嫂子再差人唤我便是。”

    李纨送她走到院门口,趁着四下没有旁人,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多谢你。方才你进退有度,不急不躁,先等大夫诊治,之后才说起食补,分寸拿捏得极好。府中人心复杂,但凡方才你抢先提出药食方子,一旦兰哥儿有半点不适,所有过错便都会落在你的头上。”

    “嫂子说得极是。”薛令微轻声回道,“我心里也是这般顾忌。我本就流言缠身,一举一动皆被旁人盯着,半分也行差踏错不得。”

    “我也正好借着这件事提点你一句。”李纨目光沉静,语气带着长者的恳切,“厨艺食疗,可以是雅趣,可以是调养之法,但永远不要当做化解危难的手段。治病靠医者,人心靠分寸。往后若是再遇上府里有人病痛不适,永远先让大夫决断,你只可事后闲谈,提几句温和调养的吃食,万万不可抢在前头出头。一旦出了差池,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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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微记下嫂子这番教诲了。”薛令微心中感念,“难得有一位长者,不为恩情,不为利益,真心实意教我规避祸患。往日我只想着收敛锋芒,却不曾想得这般透彻。越是遇见急事难事,越要往后退让一步,守住分寸,方能保全自身清名。”

    辞别稻香村,一路返回梨香院。

    夜色慢慢笼罩大观园,廊下已经点亮了盏盏灯笼,昏黄微光映着湿漉漉的青石地面。

    “今日算是一次小小的考验。”薛令微边走,心里暗暗回想,“若是方才一时心急,立刻便说出调理方子,纵然是出于好心,传到王夫人或是邢夫人耳中,必定又要生出闲话,说我胆大妄为,插手孩童治病之事。大嫂子一席话,又给我敲了一记警钟。成长从来不是学会更多本事,而是学会什么时候不去施展本事。”

    本以为这件事悄无声息便可落幕,谁知世事往往难遂人愿。

    第二日一早,稻香村一个洒扫小丫鬟,私下和怡红院的婆子闲谈,说起昨日贾兰发热,薛家二姑娘冒雨过来出主意调养脾胃。

    闲话一传十,十传百,几经添油加醋,渐渐变了模样。

    没过两日,园子里竟悄悄传出说法,说是“贾兰那日高热,全靠着薛家二姑娘一碗食疗汤水,才把热度降了下来”。

    这一日午后,薛令微去往王夫人院中例行请安。

    请安行礼过后,王夫人端着茶盏,似是随口一问。

    “前几日听闻,兰哥儿夜里高热,多亏了你过去调理,才慢慢好了?”

    话语轻飘飘一句,却带着几分审视,试探藏在平静之下。

    屋内一众丫鬟婆子全都屏息凝神,等着看她如何回话。

    薛令微垂手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不慌不忙,缓缓开口。

    “回太太的话,令微那日只是恰巧过去探望。兰哥儿高热,全是请来的大夫对症下药开了汤药,才得以退热。我并未出任何治病的法子,只是在兰哥儿热度退去之后,和大嫂子闲谈之时,随口说了两样清淡粥食,供日后脾胃调养做个参考罢了,万万不敢贪功。若是单凭吃食汤水便能治好高热,那也就不必专门请大夫问诊了。”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清清楚楚把功劳归给大夫,撇清自己“治病救人”的传闻,不给旁人抓住任何话柄。

    王夫人眼底的几分探究缓缓淡去,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原来如此。你说得倒是实在。治病乃是大夫的本分,吃食只能慢慢调养,原是不该本末倒置。”

    “太太教诲的是。”薛令微微微低头。

    几句简单对话,一场无形试探,便这般轻轻揭过。

    请安完毕,薛令微躬身告退,走出王夫人的院落。

    秋日寒风迎面吹来,吹得衣袖微微扬起。

    “方才稍有一句话说得不妥,便又会掀起一轮风波。”她心中暗自感慨,“在这府里活着,每一句应答,每一次进退,都要反复掂量。本事藏在身上,不必时时显露,分寸刻在心头,片刻不能松懈。”

    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暗处盯着她的目光,从未移开。

    有些嫉妒她的管事下人,依旧在暗中伺机,等待下一次能够构陷她的机会。

    而她,在一次次试探、警醒、得失之间,一点点褪去初入贾府时的茫然不安,慢慢沉淀心智,学着在繁华喧嚣的深宅之中,守住属于自己的方寸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