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日匆匆而过,便是中秋正日。
这一夜荣国府灯火绵延,檐下挂满琉璃彩灯,映得园内如同白昼。嘉荫堂前设下盛大家宴,桌案层层铺开,鲜果美酒,水陆珍馐依次陈列。府中长辈、小姐、公子、一众管事嬷嬷,尽数齐聚在此,赏月饮酒,闲话团圆。
薛令微跟着薛姨妈、宝钗一同入席,寻了靠外侧一处位置静静坐下。
今夜宴席的菜式,便是依照那日她在大厨房提点过后的法子烹制而成。改良后的蜜汁烧鸭红亮油润,清蒸石斑鲜而无腥,栗子肥鸭羹温润醇厚,一道道佳肴端上桌,贾母尝过几样,神色甚是合意,席间偶尔说笑几句,气氛一时热闹融融。
“今日宴席菜式,倒是比那日试做妥帖许多。”贾母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席间,随口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挨着贾母坐着的邢夫人抬眼往外侧瞥了薛令微一眼,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遭几人能够听清。
“说起来,这几样好菜,还是亏了梨香院这位二姑娘指点厨房才做得这般出色。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全放在钻研吃喝上头,也是一桩难得的本事。”
这话听似夸赞,内里却带着一丝轻慢。言语之间,只把她当做一个懂吃食、善调味的闲趣之人,并不将她视作世家闺秀看待。
薛令微指尖轻轻攥了一下帕子,面上依旧神色平和,垂着眼并不接话。
“邢夫人这话看似称赞,实则刻意压低我的身份。若是我顺势应下,往后在她眼中,我便永远只是一个懂做菜的寄居姑娘,而非薛家正经的女儿。可若是当众出言辩驳,便是不给长辈颜面,反倒落一个恃才傲物、不知谦恭的罪名。”她心里暗暗权衡,“如今万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只能暂且隐忍。”
她只微微欠了欠身,轻声回道。
“不过是偶然胡乱提了几句火候轻重,哪里谈得上什么本事,全赖厨房各位老师傅用心烹制,方能合了老太太口味。”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所有功劳尽数推给厨房厨子,半点不曾揽在自己身上。
邢夫人没料到她如此淡然退让,本还想再多打趣两句,一时竟找不到由头,只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王夫人坐在一旁,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前几日便听见园子里传闲话,说这个薛家二姑娘极得老太太青睐,今日一看,果然是处处小心。只是一个姑娘家,过分在膳食上展露能耐,终究不是大家闺秀该走的正路。”王夫人心中暗自想着,神色不动,只是垂眸慢慢拨弄桌上的葡萄,“太过伶俐,反倒容易心思活络,若是不加以约束,日后难免生出是非。”
一轮明月缓缓升至中天,清辉洒落满园。
酒过数巡,贾母渐渐觉得倦怠,说笑也少了许多。近日贾府诸事繁杂,田庄收成不如往年,外头应酬开销却只增不减,虽说今夜筵宴依旧奢华,府里内里,早已悄悄透出几分拮据之相。只是阖家团圆之日,谁也不肯将窘迫摆上台面。
宴席中途,宝玉趁着众人闲谈,悄悄溜到薛令微身侧坐下,一脸好奇。
“那日听厨房的人说,姐姐三言两语,便改好了好几道大菜的滋味,当真厉害。改日能不能也去我的院子瞧瞧,指点小厨房做几样清淡小菜?平日里那些油腻饭菜,我实在是吃腻了。”
薛令微侧过头,轻声回道。
“宝二爷若是想吃清淡吃食,只管吩咐厨房少油少盐便是,我就不去怡红院献丑了。”
“怎么是献丑呢。”宝玉有些不解。
“府里人多眼杂,我时常往各处院子走动,难免又生出别的闲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薛令微语气柔和,却态度分明地婉拒了。
“原来如此。”宝玉闻言,略略有些失落,见她不愿多谈,也不便继续纠缠,不多时便又转身去找黛玉、湘云说笑去了。
“如今稍有不慎,一举一动都会被旁人放大解读。频繁去往怡红院,更是大忌。府里本就流言不断,若是再传出我刻意讨好宝玉的闲话,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薛令微暗自想着,“妙玉说得没错,不能总靠着厨艺周旋众人,越是热闹风光的时候,越要往后退半步,藏住身形。”
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凉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烛微微晃动。
黛玉本就体弱,受不住夜里寒凉,连着轻轻咳嗽几声,紫鹃连忙上前,替她拢紧身上披风。史湘云却是兴致极高,拉着黛玉、探春等人,到栏杆边赏月联诗,笑语阵阵,划破了夜的沉静。
薛姨妈怕夜里风大伤身,便轻声同薛令微、宝钗说道。
“夜已经深了,寒气越来越重,我们不必一直耗到筵席散场,早些回梨香院歇息吧。”
三人上前同贾母、王夫人告退,慢慢沿着游廊往梨香院走。
路上灯火渐稀,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走到一处僻静转角,忽然听见假山之后传来两个婆子压低的交谈之声。
“……你们听说没有,邢夫人方才宴席之上,看似夸那薛家二姑娘,实则心里并不待见她。说一个寄居过来的姑娘,不安分守己,反倒天天琢磨做菜讨好老太太,心思太过活络。”
“何止呢,我还听见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说,太太觉着,这二姑娘太过聪明外露,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也就罢了,终究不是安稳性情,往后若是有机会,还是得多提防着些……”
话音断断续续顺着晚风飘过来,一字不落落进三人耳中。
宝钗脚步微微一顿,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眉头极轻地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薛姨妈脸上掠过一丝忧虑,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又不便出声呵斥,一旦被婆子发现她们在此偷听,反倒徒增尴尬。
三人放轻脚步,默默走过假山,直到走出很远,再也听不见那些私语。
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回到梨香院,进到屋内,丫鬟上前沏上热茶驱散夜里寒气。
薛姨妈端着茶盏,忧心忡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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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假山底下那一番话,你们也听见了。邢夫人本就素来偏爱挑刺,如今连王夫人心里,也对你存了几分提防。令微,往后行事,务必要更加谨小慎微,万万不可再轻易出头。”
薛令微轻轻点头。
“姨妈放心,我心里明白。今夜宴席之上,我已经尽量不去显露,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纵然我处处退让,旁人依旧会揣测评断。”
“这便是寄人篱下最无可奈何之处。”宝钗缓缓开口,“老太太一时的喜爱护不住你,王熙凤一时的看重也护不住你。两位夫人心中一旦存下偏见,往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所有罪责,最先便会落到你的身上。”
“偏见一旦生根,想要彻底消除何其艰难。”薛令微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无力,“我明明处处克制收敛,不去争抢,不去炫耀,可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难道往后我只能一味退缩避让吗?一味低调,久而久之,便会被人视作懦弱可欺。往前难,退后亦难。”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抬头望向高悬夜空的一轮圆月,月光皎洁清冷,洒落在庭院之内,遍地寒霜一般。
“妙玉叫我修心增识,积攒属于自己的底气。可底气究竟该如何积攒?读书练字,体察人情,说来简单,在这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贾府之中,每往前走一小步,都步步惊心。如今邢夫人不喜,王夫人提防,暗处已经埋下祸根,往后必定会有刻意针对我的事端发生。我不能坐以待毙,却又不知道该寻一条什么样的出路。”
“也不必太过忧心。”宝钗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放缓了语气,“凡事欲速则不达。先沉下心,少掺和府里大大小小的热闹,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请安,尽量少在众人面前展露所长。闲暇时读书习字,打理自己的事情。日久见人心,日子长了,或许旁人慢慢便会放下猜忌。”
薛令微缓缓合上窗扇,转过身来。
“我听姐姐的。只是我心里清楚,仅仅靠着低调度日,只能暂缓风波,却不能真正化解危机。贾府这艘大船,早已慢慢向着风浪之中驶去,覆巢之下无完卵,只靠躲藏,终究躲不过日后的惊涛骇浪。”
夜色越来越深,满园喧嚣渐渐散去,各处宴席陆续散场。
嘉荫堂残留的笙歌笑语慢慢沉寂,唯有一轮明月,静静俯瞰着这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豪门府邸。
今夜只是一丝寒意悄然侵衣,真正的狂风暴雨,尚且藏在平静时光之后,正缓缓酝酿。
一夜无眠,薛令微坐在灯前,翻看着手中一卷古籍,灯火摇曳,映着少女沉静思索的眉眼。
“一味避让不可长久,主动出头又是众矢之的。或许,我该试着去寻找一位能够暗中提点我的长者,不必刻意依附,只在迷茫之时,可以指点我看清局势,避开前路暗藏的陷阱。只是偌大荣宁二府,人心各有盘算,谁又愿意真心提点一个寄居的薛家孤女?这件事急不得,只能慢慢观察,静待机缘。”
烛火噼啪轻响,长夜漫漫,前路依旧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