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眼便近中秋。
整个荣国府上下渐渐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挂彩灯,采购鲜果美酒,处处都透着过节的热闹气息。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乃是府中头等大事之一,大厨房提前数日便定下全套菜单,日日备料腌制,只盼着当晚一席筵宴能合阖府长辈心意。
谁料试菜那日,几道重头菜式端到贾母面前,却接连落了失望。
先是一道蜜汁烧鸭,甜度过重,腻得人难以下咽;一道清蒸石斑,去腥不到位,隐隐带着一丝土腥;就连一道炖了大半日的栗子肥鸭羹,也调味失衡,咸淡全然不对。贾母浅尝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吩咐暂且撤下去。
消息一传出来,管厨房的赖大媳妇急得满头是汗,一众掌勺的老厨子更是手足无措。这套菜单照着往年旧例拟定,岁岁皆是如此,谁也没料到今年竟全都不合老太太口味。若是中秋正日筵宴依旧做得不如意,一众厨房管事,免不了要受责罚。
王熙凤连日为中秋一应琐事忙得脚不沾地,听闻试菜失败,心中也是烦闷。她坐在房中思忖半晌,忽然便想起了薛令微。
往日几次茶点小菜,皆是出手便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深谙贾母口味,说不定能将这几道菜稍加调整,挽回局面。
主意打定,王熙凤也不拖延,即刻打发平儿亲自去往梨香院,请薛令微前往大厨房一趟。
梨香院内,薛令微正临窗整理晒干的桂花,预备留着日后做糕点之用。听闻平儿前来,心中已有几分预料,即刻起身相见。
平儿脸上带着几分急迫,行礼之后径直开口:“二姑娘,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事出紧急。中秋家宴试菜不尽人意,几道主菜老太太都不甚满意。奶奶特意命我来请姑娘前去大厨房,帮忙看一看菜式,稍微调整一番,也好让正日的家宴能够周全妥当。”
薛令微略一沉吟。
中秋乃是阖家重大筵席,贸然插手大厨房的菜式,绝非小事。府里厨房之中皆是做了几十年菜的老厨子,个个自持资历深厚,未必愿意听从一个深闺姑娘指点做菜,此行怕是免不了一番口舌争执。
只是眼下推脱不去,反倒落得不识大体,不给凤奶奶脸面。略权衡片刻,她缓缓点头。
“既然是琏二奶奶相邀,那我便随你走上一趟。只是我只能略提一二调味火候上的建议,不敢妄自全盘改动宴席菜单。”
“姑娘愿意前去便是再好不过。”平儿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薛令微带着春纤,跟着平儿穿过几条曲折甬道,一路去往荣国府大厨房。
大厨房院落宽阔,灶台一字排开,锅勺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油香、肉香与各式香料浓烈的气息。十几个厨子、帮工穿梭不停,地上堆放着各色鸡鸭鱼肉,坛坛罐罐摆满长案。
赖大媳妇正站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愁容,见平儿领着薛令微进来,连忙上前迎接。可周遭几个掌勺老厨子瞥见来人不过是一位身段柔弱、一身衣裙素雅的年轻姑娘,眼神之中顿时带上几分轻视。
一个留着花白胡须,姓赵的老厨子,在府里掌勺三十余年,是厨房里头最有资历的老师傅。他将手里铁勺重重往锅沿一磕,面上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说话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
“厨房做菜乃是烟火粗活,颠勺调味皆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咱们做了一辈子筵席菜式,如今反倒要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过来指点做菜?传出去,怕是要叫外人笑话咱们荣国府的厨子,连几道菜都做不好。”
这话一出,厨房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其余几个厨子纷纷停下手里活计,目光全都落在薛令微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回应。有人暗自附和赵厨子,觉得一个闺阁女子不过是会做几块小巧点心,哪里懂得整桌家宴大菜;也有人抱着观望心态,想瞧瞧这位薛家二姑娘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赖大媳妇脸上一阵尴尬,连忙打圆场:“赵师傅慎言,不过是请二姑娘帮忙看一看,参详一二,并非要咱们全都照着她的法子全盘重做。”
赵厨子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退让:“筵席大菜和那些小糕小食岂能一概而论?糕点只需糖、米、花果细细拿捏便成,红烧、炖煮、整鱼烹制,火侯轻重,下料次序,差一丝味道便是天差地别。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曾守着灶台熬过肉汤?”
句句质问,毫不留情,摆明了并不信服她。
春纤站在薛令微身后,不由得攥紧了袖口,心里暗暗着急,生怕自家姑娘被这番诘问逼得无言以对。
薛令微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目光缓缓扫过灶台之上已经试做完毕、盛放在大盘之中的几样失败菜式,语气平缓从容,没有半分咄咄逼人。
“赵老师傅做菜数十年,经验自然是晚辈远远不及的。只是今日并非要来抢老师傅的手艺,不过是顺着老太太如今的口味,略做微调。往年老太太尚能吃得下厚重甜咸,今年入秋之后胃口日渐清淡,重油重糖,自然难以下咽。”
她缓步走到那一盘蜜汁烧鸭之前,低头细看。
“这道蜜汁烧鸭,腌制的时候糖蜜放得太多,烘烤之后糖分尽数锁在皮肉之中,入口甜腻厚重。并非烤得不到位,是调味没有顺着年纪渐长的胃口变通。不必完全舍弃蜜汁,把一半蜜糖替换成少量淡冰糖,腌制时再添一小片陈皮同腌,烤制末尾,刷一层淡淡的米醋收浓酱汁,既能保留香甜,又可化解油腻。”
说完,她又移步至那一盘清蒸石斑旁边。
“石斑土腥,往往不是去腥料酒放少了。鱼腹之内血筋未曾刮洗干净,盘底只垫姜片尚且不足,可在盘底铺一层薄薄的嫩豆腐与少许紫苏叶一同上锅蒸。蒸汽升腾之时,紫苏清香缓缓渗入鱼肉,既能压住鱼本身的土腥,又不会抢走鱼肉本身的鲜。蒸制时间再缩短半炷香,鱼肉便不会老柴。”
最后走到那一锅栗子肥鸭羹旁边,掀开盖子轻轻一闻。
“鸭羹咸了,并不是盐放多了。干栗子提前炒制过,本身带着焦苦咸涩,炖进汤里,苦涩慢慢释放,便显得整锅汤汁发咸发苦。栗子不必先行干炒,清水浸泡一夜,去皮之后直接入汤慢炖。炖至半熟之时,再放入少许新鲜玉笋丁中和厚重,汤汁便会鲜润柔和。”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直指每一道菜式失败最核心的缘由,并非空谈理论,每一条改动都简单可行,不需要更换名贵食材,只调整下料、辅料、火候长短。
方才还满脸不服的赵厨子不由得一怔。
他方才只觉得甜味太重、鱼有腥味、羹汤偏咸,却未曾细想背后缘由,只一味想着下次少放些糖、多放些料酒,却从未试过用陈皮、紫苏、玉笋这类寻常食材去平衡味道。他愣在原地,原先那股盛气凌人的气焰,悄悄收敛大半。
旁边另一位厨子上前,小心翼翼问道:“二姑娘,若是按您说的法子重新试做一遍,现在便可开火试一试吗?”
“可以。”薛令微微微颔首,“今日只求试出最合适的口味,不必刻意追求摆盘花哨。”
赵厨子沉默片刻,终究是放不下心中疑惑,索性拿起围裙系好:“那老朽便按姑娘所说,重新做上一份蜜汁烧鸭,咱们试一试味道。若是依旧不合口味,那便恕我难以认同这套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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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一众厨子即刻分工忙碌起来。
鸭子取来,用减量的冰糖搭配少量蜜汁,添陈皮一同腌制;石斑仔细刮净鱼腹血线,盘底铺上嫩豆腐与紫苏,上锅旺火快蒸;栗子清水泡软,不去干炒,直接下入鸭汤之中慢煨,中途添入切好的玉笋丁。
灶火熊熊燃起,铁锅烧得滚烫,锅勺叮当交响。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三道改良过后的菜式一一出锅,盛入干净的器皿之中。
蜜汁烧鸭色泽红亮却不暗沉,甜香之中藏着一缕淡淡的陈皮清冽;清蒸石斑鱼肉莹白,紫苏的淡香萦绕,闻不见丝毫腥气;栗子鸭羹汤色温润,栗子绵糯,汤味鲜而不齁。
赖大媳妇连忙取来干净银筷,每样都细细尝过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成了!这个味道刚刚好!比方才试做那一批清爽太多!”
赵厨子也走上前来,带着几分复杂,亲自夹起一块烧鸭肉放进嘴里。
甜香柔和,油而不腻,原先那种一口下去甜得发闷的感觉荡然无存。他又舀了一勺鸭羹慢慢咽下,鲜润妥帖,滋味层次感远胜之前。
老厨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愣了许久,终于对着薛令微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愧色。
“是老朽眼界狭隘,先入为主,小瞧了姑娘。原以为姑娘只会做精致小点,没想到对于筵席大菜,竟有这般独到见解,受教了。”
周遭一众帮工、厨子见状,也纷纷收起了心底轻视,再看向她时,眼神之中已然多了敬重。一个弱质闺阁少女,没有倚仗权势压人,仅凭对食材与调味透彻的理解,便让厨房一干老手心服口服。
薛令微淡淡抬手,语气依旧谦和,并无半分得意张扬。
“老师傅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平日里多留意长辈口味变化罢了。掌勺调味,终究还要依靠各位常年操持。中秋筵宴,还要劳烦诸位多费心把控火候。”
她并不打算留在厨房一一盯着余下几十道菜,只将这三道重头菜式的调整法子细细写下,交代清楚用料比例与时辰长短,又顺带提了几句其余几样菜肴可以轻微减盐减油,便打算告辞离开。
恰好此时王熙凤打发平儿过来打探试菜结果。
平儿走进厨房,见到桌上重新做好的三道菜,又听闻方才赵厨子当众质疑一事已然平息,心中暗自惊叹。回去之后便将方才厨房之中发生的一幕,一字不差回禀王熙凤。
王熙凤听完,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没想到这位薛家二丫头,看着安安静静,性子倒是稳得住。一众老厨子当众为难,非但没有慌乱失仪,反倒几句话便点透菜式弊病,确实是个心里透亮的。这下中秋家宴的几道大菜算是稳妥了。”
夕阳缓缓西垂,金色余晖斜斜洒进大厨房的院落,灶间烟火渐渐淡了几分。
薛令微辞别厨房众人,带着春纤慢慢走在回梨香院的路上,长廊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春纤直到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开口:“方才那位赵老师傅言辞咄咄逼人,奴婢都替姑娘捏一把汗,没想到姑娘几句话便说得他心服口服。”
薛令微缓步而行,目光掠过园中随风晃动的树影。
厨下一场争辩,看似只是做菜调味的分歧,实则是旁人对她的打量与试探。今日暂且稳住局面,可府中人多嘴杂,这件事不消半日便会传遍各处。往后,盯着她一举一动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轻轻飘过脚边。
中秋将近,一场盛大家宴已然近在眼前,繁华热闹之下,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风波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