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闲话又说了片刻,贾母略略露出倦意,抬手挥了挥,便叫她们姐妹二人先行退下。
薛令微跟着宝钗屈膝告退,缓缓退出堂屋。
方才那一场全员会面,看着只是几句寻常寒暄,实则每一句话都得斟酌再三,短短小半个时辰,竟比她在现代站在灶台前面忙活一下午还要耗心神。
走出荣庆堂的廊下,晚风轻轻一吹,薛令微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从大型社交现场撤出来了。”
宝钗走在身侧,见她脸色依旧泛着浅白,不由低声叮嘱:“今日劳顿一场,回去之后便好好歇着,不必强撑。方才老太太瞧着对你还算和善,往后每日若是身子尚可,便按时过来请安,礼数不可荒废。”
“我晓得,姐姐。”薛令微轻声应下。
二人沿着来路,慢慢往梨香院折返。
梨香院本是荣国府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当初是预备给荣国公养老的住所,房屋不小,前后带着小小的厢房、耳房,角落里还单独辟了一间小小的内厨,专供院中日常开火。薛家初来,暂且安置在此处。
一路回到院中,薛姨妈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坐在正厅榻上,同身边嬷嬷说着安置家事,清点从金陵运来的箱笼行李。
见她们进门,薛姨妈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宝钗身上,而后又看向面色尚显虚弱的薛令微。
“微儿身子可好些了?方才老太太那边,可还周全?”
薛令微微微福身:“劳母亲挂心,已经无碍,方才拜见老太太,一切安好。”
薛姨妈点点头,也没有过多细问,只随口嘱咐两句让她回房静养,转头又继续安排下人收拾物件。
看得出来,在薛姨妈心里,重心向来都放在宝钗与薛蟠身上,原主常年在外养病,本就不算显眼,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她多加管束。
“正好,管束不多,我的操作空间就大一些。”
辞别薛姨妈,薛令微带着春纤,回转到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进到屋内,掩上房门,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算彻底放松下来。她往临窗的软榻上轻轻一坐,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春纤连忙上前,替她取下头上简单的银簪,散开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姑娘要不要躺上片刻歇歇?”
薛令微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跃跃欲试:“先不急。我且问你,咱们这梨香院里的小厨房,如今可有婆子值守?食材可备下了一些?”
春纤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姑娘一回来,不问歇息,反倒问起厨房的事。
“小厨房是有的,分派了两个厨上婆子,只是刚搬过来,食材还不齐,只备了些日常米面、白糖、芡实、干果之类,珍馐细货还未曾采买。姑娘是想用些点心?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端些现成糕饼过来。”
“不必拿现成的。”薛令微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盘算,“久病闲来无趣,我想着琢磨几样养胃的细点,调理身子。你去一趟小厨房,叫那两个婆子先不必忙活旁的,取芡实、干桂花、少许糯米粉、白砂糖,再备一点凉泉水,送到我院子外的小廊下。我指点她们做一道桂花芡实糕。”
春纤满脸诧异。
世家闺秀,指点刺绣诗文才是正理,哪有闲来琢磨糕饼吃食的道理?
可自家姑娘素来安静,今日既然开口吩咐,她也不敢违逆,只得乖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春纤转身出去传话,屋内只剩薛令微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望向院落角落那一间低矮的小厨房。
在大户人家,女子亲自下厨是大忌。
但只是以养病调养为由,指点厨娘改良点心羹汤,那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既能不动声色展露厨艺,慢慢积攒名声,又不会落得一个不守闺训的话柄,简直是完美伪装。
“第一步,先拿桂花芡实糕练练手,先把院里人的嘴巴给拿捏住。”
没过多久,春纤领着两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婆子,提着食盒与一小篮食材过来了。
两个厨婆子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府里分派过来的,手脚还算麻利,只是平日里只会做贾府最寻常的几样老式点心,做法守旧,谈不上精巧。
二人对着薛令微屈膝行礼。
“二姑娘。”
廊下摆一张小小的黑漆条桌,食材一一摆开。
晒干去壳的芡实,颗粒饱满,干桂花香气淡雅,细糯米粉,绵白糖,还有一小罐清泉水。
王婆子陪着小心开口:“不知姑娘想要怎么做这芡实糕?往日府里也做,便是芡实磨粉,加糖蒸熟,味道平平。”
薛令微微微俯身,指尖轻点桌上食材,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
“寻常做法,芡实直接磨粉,口感发硬,还带着一股涩气。先把芡实稍稍淘洗,小火慢炒,炒到微微泛黄,去一去生涩,再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糯米粉不必放太多,三成便可,多了反倒软糯黏牙。白糖先用少许温水化开,拌入粉中,一点点淋入泉水,揉成不干不裂的细腻粉团。”
“粉团不要反复揉搓,略整成型,撒一层干桂花在表面,入蒸笼,文火蒸上两刻钟。蒸好之后,不能立刻取出,焖一小会儿再揭盖,才不会塌陷变形。”
两个婆子听得一愣一愣。
她们做了十几年点心,从来都是凭老经验下手,哪里听过这么细致的讲究,光是炒芡实这一步,往日就从来没人做过。
李婆子忍不住小声问:“姑娘,这芡实还要先炒一遍?会不会炒焦了?”
“火一定要极小,慢慢翻炒,闻到淡淡的谷物香气便可关火。”薛令微耐心提点,“若是火候太过,香气反倒散了。”
两个婆子不敢怠慢,依着她所说的法子,就在廊下一旁动手操作。
小火慢炒芡实,石磨细细碾成细粉,化糖,调粉,轻轻按压成型,表面撒上一层金灿灿的干桂花,小心翼翼送入小小的竹制蒸笼之内。
青烟袅袅,淡淡的甜香一点点从蒸笼缝隙之中漫出来,先是芡实温润的谷物香气,慢慢裹着桂花清甜,丝丝缕缕,在小院里缓缓散开。
香气越来越浓,勾得人鼻尖发痒。
“这味儿闻着,竟比往日做的芡实糕香上许多。”王婆子忍不住小声惊叹。
两刻钟缓缓过去。
撤去炭火,焖了片刻,婆子轻轻掀开笼盖。
一块方方正正的芡实糕静静躺在笼屉之内,雪白雪白的糕体之上,点点金黄桂花错落铺在表面,水汽氤氲,甜香扑面而来。
用银刀轻轻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码放在白瓷碟之中。
糕体紧实却不发硬,通透细腻,桂花香气不冲,淡淡的甜意萦绕鼻尖,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春纤眼睛都亮了:“姑娘,这点心瞧着也太精致了!”
薛令微拿起一小块,轻轻咬下一点。
芡实绵密柔和,带着炒制过后独有的谷物醇香,桂花清甜缓缓在舌尖散开,甜度克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吃完之后唇齿留香,确实比老式芡实糕口感高出一大截。
“还行,第一次改良,还差一点点火候,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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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再微调。”
正打算让春纤分出一小碟,先送一些给宝钗与薛姨妈尝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大大咧咧的男声。
“什么东西这么香?老远在外头就闻见甜味了!”
帘子一掀,一身锦缎华服,面容带着几分不羁张扬的薛蟠,径直大步闯了进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目光唰地一下就锁定了桌上那一碟刚蒸好的桂花芡实糕。
他方才在外头闲逛,隔着大半座院子,都被这一股清甜香气勾了过来。
薛蟠眼睛一亮,几步走到桌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礼数,伸手就想去捏一块芡实糕。
春纤慌忙上前半步,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薛令微:……
“好家伙,第一位试吃嘉宾居然是薛蟠!这位大少爷可是出了名的嘴刁又贪吃,要是能把他拿捏住,在薛家办事,就能少掉不少麻烦。”
薛蟠捏起一块芡实糕,也不在意温热,直接一口塞进嘴里。
糕块入口,先是桂花清甜,紧跟着芡实醇厚柔和的滋味缓缓散开,不齁不腻,软糯适中。
往日吃的芡实糕要么干硬发涩,要么甜得齁嗓子,哪里有这般恰到好处的口感!
他眼睛猛地睁大,又飞快连着往嘴里塞了两三块,含糊不清地嚷嚷。
“哎哟!这糕怎么做的?也太好吃了!府里那些点心跟这个一比,简直寡淡无味!是谁做的?!”
他抬头环顾一圈,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一身素色衣裙,安安静静的薛令微,不由得愣了一下。
“咦?二妹妹?这糕难不成是你弄出来的?”
薛令微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闲来无事,身子静养,便琢磨几样养胃小点心,随意改良了一番,不成想竟合了哥哥口味。”
薛蟠嘴里还嚼着糕,眼睛闪闪发光,压根没多想一个闺阁姑娘为何会研究点心,只顾着兴奋说道:
“厉害啊二妹妹!往后再有这种好吃的,可一定得叫上我!可别偷偷藏起来自己吃!”
说话间,伸手又要去碟子里拿,一碟子桂花芡实糕转眼就被他吃掉大半。
廊下两个厨婆子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二姑娘随手指点出来的一道点心,竟能把这位难伺候的薛大少爷哄得如此欢喜。
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宝钗循着香气走了过来,见到廊下这番景象,又见薛蟠毫无仪态地抢着吃糕,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轻声开口:
“哥哥,这般狼吞虎咽,成何体统。”
薛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飞快塞下最后一块,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妹妹你来得正好!你快尝尝二妹妹弄出来的芡实糕,简直绝了!比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还要妙!”
宝钗目光落在瓷碟里仅剩的两三小块糕点上,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薛令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原只以为自己这位妹妹常年养病,性子怯懦安静,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还有这般巧思,能琢磨出如此香美的细点。
薛令微迎着宝钗探究的目光,内心默默盘算。
“看来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落地了。只是一道小小的芡实糕仅仅只是开端,贾府这么一大家子,每个人口味各不相同,想要靠厨艺站稳脚跟,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风拂过院落,淡淡的桂花香,依旧萦绕在梨香院的廊下。
繁华荣府之内,属于薛令微,以勺为刃,以食为棋的漫漫前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