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袅袅,软烟罗帐层层垂落,将外头白日天光隔得只剩一层朦朦胧胧的淡金。
薛令微是被一阵持续性、穿透力极强的头痛给硬生生痛醒的。
眼皮重得像是粘了两斤糯米糕,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不是后厨亮得晃眼的冷光灯,不是操作台堆得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更不是下班之后出租屋那套瘫上去就不想起来的布艺沙发。
雕兰描桂的红木拔步床,绣着兰草暗纹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却陌生的安神香气。
???
薛令微脑子当场宕机三秒。
“不是吧不是吧,昨天加班十二个小时搞定米其林晚宴全套宴席,下班回家熬夜刷红楼解说,看着看着眼皮一闭,直接开启穿越盲盒?!”
无数细碎又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往她脑海里面疯狂灌输,冲击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主名唤薛令微,年方一十三岁。
金陵薛家嫡次女,乃是薛姨妈一母同胞生下来的小女儿,薛宝钗的亲妹妹,比宝钗整整小两岁。
只因原主自小先天禀赋不足,脾胃素来孱弱,按照薛家安排,自幼便安置在金陵城外一处清幽别院静养养病,几乎不参与金陵城里世家之间的交际应酬,京城之内,几乎无人知晓薛家还有这么一位二姑娘。
这一回,薛蟠在金陵闯下大祸,打死了冯渊,薛家为躲避官司风波,索性举家北上京城,投奔姨母王夫人。久病的原主一路舟车颠簸,风寒入体,一命呜呼,再睁眼,躯壳之内装着的,便是来自二十一世纪,深耕中餐十余年的米其林主厨薛令微。
“救命!地狱级开局剧本!直接空降红楼高危副本!”
她在现代卷了整整十年,从后厨打荷一路硬生生卷到五星级米其林中餐主厨,吊高汤、控火候、调和百味,冷盘热菜、精致点心,样样拿捏到位,雕花摆盘、膳食调养更是属于看家本领。
可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宅斗宫斗?勾心斗角?
对不起,属于技能树完全没点亮,纯纯的知识盲区。
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没有天降黄金,更没有能精准预知每一件小事的上帝视角,唯一跟着灵魂一起跨次元带过来的,只有刻进肌肉记忆里面一身做饭的本事。
“别人家穿越,开局自带金手指一路开挂,我穿越,开局技能点全点在颠勺上面,这属于是点错天赋树了属于是。想要靠吟诗惊艳全场?我上去只能给大家表演一个原地尬住。”
“姑娘,您可是醒了?”
一道轻柔纤细的声音自帐外传来,伴随着布料轻微摩擦的窸窣响动,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轻轻掀开纱帐一角,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走了进来。
这便是原主贴身丫鬟,名唤春纤。
春纤生得眉眼温顺,见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屋顶,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将青瓷盏递到她手边,柔声开口:“姑娘昏睡大半日,可觉得身子好些?大姑娘方才已经过来探望两回了,见您迟迟不醒,只得先随夫人前去拜见二太太,临走之前反复叮嘱奴婢,一定要好生照看姑娘。”
薛令微撑起有些酸软的身子,后背垫上软锦靠枕,伸手接过那一盏蜜水,小口抿了两口。温热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脑子里昏沉眩晕之感。
“母亲与姐姐,已经去了荣国府里面?”她试着开口说话,嗓音带着大病初愈过后特有的沙哑虚弱,语调尽量放缓,贴合原主素来安静怯懦的人设。
春纤连忙点头回话:“正是呢。梨香院这边行李尚且还在慢慢安置,夫人说了,待姑娘精神稍稍缓过来,便要一同过去,拜见老太太、二太太一众内眷,礼数万万不可缺了。”
拜见。请安。周旋应酬。
光是听见这几个关键词,薛令微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懂了,古代版高强度社交团建,一套请安流程走下来,膝盖都得给跪废。寄人篱下生存KPI第一项:社交打卡,刷长辈好感度。可贾府那潭深水,好感度刷太高容易被卷进风波里面,刷太低又会被当成小透明随便拿捏,属于是进退两难,地狱难度生存模式。”
她放下青瓷水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温润的瓷沿,大脑飞速运转盘算后路。
老老实实按照古代标准大家闺秀路线走完一生?每日描花刺绣,读书习字,待到年纪到了,听从家里安排相看亲事,婚配给不知名世家子弟,婚后困在内宅之中,日复一日周旋婆媳妯娌之间。
可按照原著的剧本,不出数年,贾府大厦倾颓,薛家同样树倒猢狲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她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赌嫁人等于赌盲盒,风险直接拉满,纯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属于是把人生开成hard模式。
既然文学、算计全线拉胯,唯一拿得出手的硬实力只有厨艺。那不如干脆扬长避短,走一条非主流路线。
靠厨艺刷好感,攒名气,慢慢攒下属于自己的人脉与名声,找机会脱离薛家,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生路。
当然步子绝对不能一次性迈太大。
这个世道,世家闺秀亲自撸起袖子下厨房掂锅炒菜,传出去妥妥离经叛道,要被全京城世家太太戳脊梁骨,骂一句不知体统,不遵礼教。
明着掌勺风险太高,容易直接社会性死亡。
可以换一个安全的打开方式。
对外说辞便是久病闲来无事,琢磨膳食养生,指点小厨房婆子研发精致点心、调养羹汤。既不会太过惊世骇俗,又能够悄无声息展露手艺,简直是完美伪装!
“主打一个曲线搞事业,苟住发育,悄悄内卷,然后惊艳所有人!”
正暗自盘打着未来的发展规划,门外传来一阵舒缓平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清清脆脆,由远及近。
帘栊被丫鬟轻轻打起,薛宝钗缓步走入屋内。
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绫袄,翠蓝绫裙曳地,头上仅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并未佩戴过多华贵首饰。豆蔻年华的少女,眉眼温婉柔和,行事自带一种从容端方的气度,正是正值最好年纪,尚未经历世事磋磨的薛宝钗。
宝钗一进门,目光立刻落在床上坐着的薛令微脸上,快步走上前,眉眼间满是真切关切:“微儿,身子可舒坦些了?一路舟车劳顿,受寒昏睡,可真是叫我好生记挂。”
薛令微抬眼看向这位大名鼎鼎的姐姐,压下心底穿书带来的恍惚之感,尽量放软语气,缓缓答道:“劳姐姐费心,已经好多了,只是头尚有一些昏沉,不妨大碍。”
宝钗在床边一张梨花软凳之上款款坐下,目光细细打量她略显苍白的面色,轻声慢慢叮嘱。
“咱们如今暂居在姨母荣国府梨香院内,终究是寄人篱下,不比在金陵自家宅中自在。府里面规矩繁多,人事复杂,一言一行皆要慎之又慎,万万不可任性行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薛令微微凉的手背,语重心长继续说道:“待会稍稍休整片刻,换上一套整齐衣裳,随我一同前去拜见老太太,二太太,还有府里三位姑娘,礼数若是缺了,难免落旁人话柄。”
来了来了,生存任务正式下达:全员请安打卡。
“高光大型社交名场面,红楼全明星阵容即将陆续登场!属于是开局就要大型面基。”
薛令微内心疯狂吐槽,面上依旧维持一副温顺听话模样,轻轻颔首:“姐姐所言极是,我记下了。稍作歇息,便随姐姐一同过去。”
宝钗见她乖巧应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又细细嘱咐春纤:“仔细伺候你们姑娘梳洗更衣,衣裳选那套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素净雅致,最宜初次拜见长辈。脂粉切莫涂得过于浓艳,反倒失了端庄。”
“奴婢记下了,大姑娘。”春纤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宝钗又陪着说了两三句静养调理的闲话,方才起身离去,先行到外面等候。
屋内只剩下薛令微与贴身丫鬟春纤二人。
“姑娘,咱们起身梳洗吗?”春纤轻声询问。
“嗯,更衣吧。”
薛令微长叹一口气,撑着身子慢慢下床,踩上软缎绣鞋。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十三岁少女清瘦白皙的脸庞,眉眼生得清丽柔和,只是久病过后面色带着几分淡淡的苍白,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极具迷惑性,刚好完美掩护她内里一个米其林大厨的灵魂。
梳洗、挽发、戴上简单素银簪饰,换上那一身月白折枝玉兰锦缎长衫。
一番收拾妥当,外头已经有婆子过来催促,说是老太太那边方才睡醒,正是过去请安最好的时候,去晚了反倒失礼。
薛令微跟在薛宝钗身侧,顺着抄手游廊,一步步往贾母居住的荣庆堂走去。
朱红游廊蜿蜒曲折,雕梁画栋,廊外奇石叠嶂,翠竹掩映,处处皆是雕饰精致,花木繁茂,一步一景,满眼富贵气象。
一路行走,时不时有管事婆子、丫鬟屈膝行礼,低声问好。人人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满是赞许恭维,偶尔目光扫到身后沉默寡言的薛令微,大多只是淡淡一瞥,转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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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移开视线,显然事先几乎没人知晓薛家还有这样一位二姑娘。
“完美开局小透明,开局隐身buff叠满!好处是前期不容易拉仇恨,坏处是想要刷存在感,得慢慢找机会输出厨艺。”
转过一道月牙门洞,荣庆堂已经遥遥在望。
堂屋之内笑语喧哗,丫鬟们垂手立于两侧,屋内暖香融融。
最上手一张铺着狐绒软垫的大榻之上,坐着鬓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贾母,一身酱色织金缎袄,眉眼带着阅尽世事的慈爱威严。
榻侧坐着一身华贵,精明明艳的王熙凤,唇齿伶俐,正说些趣话哄老太太开怀。
左边椅子上静静坐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自带一缕淡淡愁绪的林黛玉,一双似蹙非蹙含烟眼眸抬了过来,轻轻往门口这边一瞥。
另一边,面如敷粉,唇若施脂,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的少年,正是贾宝玉,一双灵动桃花眼,好奇地直直望向门口新来的两个人。
三春姑娘亦各自端坐一旁,迎春性子柔和腼腆,探春眉目英爽利落,惜春年纪尚幼,神色淡淡,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一屋子红楼剧情核心人物整整齐齐全员在线,集体打卡。
“好家伙!直接开局全员见面会!名场面照进现实,我直接沉浸式进入大型古装剧本杀现场!压力直接拉满!”
薛宝钗上前一步,屈膝款款行礼,声音温婉动听:“侄女儿宝钗,拜见外祖母。”
薛令微紧随其后,依照记忆里面学过的闺阁礼数,屈膝福身,身姿微微俯下,声音轻而清晰:“孙女薛令微,拜见老太太。”
贾母目光先是落在宝钗身上,脸上满是笑意,随即缓缓挪到了躬身行礼的薛令微身上,微微有些讶异。
“这便是常听姨妈提起,那位常年在别院养病的二姑娘?快些起来,不必多礼,到近前来说话。”
老太太慈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整个厅堂之内一瞬间稍稍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她的身上。
王熙凤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满满的笑意,抢先开口打趣:“哎哟!往日只听闻薛家大姑娘才貌双全,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娇滴滴的二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标致可人,真是一对璧人一般的姐妹!”
一句玩笑话说出来,瞬间打破短暂安静。
宝玉身子微微前倾,满眼好奇,直直打量这位初次露面的薛家二姑娘,张口便问道:“原来薛姑娘还有一位妹妹!往日从未听人提起,妹妹在别院静养,平日里可也爱读书吟诗?”
薛令微缓缓直起身,垂着眼帘,面上维持恰到好处的腼腆浅笑。
“别问吟诗!问就是一问三不知!诗词副本直接放弃!我的主场是厨房灶台,不是诗社!要不下次我给大伙露一手桂花芡实糕?!”
林黛玉安静坐在一旁,一双眼眸淡淡的落在薛令微身上,并未多言,只是唇角极淡地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探春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悄悄上下打量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薛家二姑娘。
薛令微定了定心神,压下内心此起彼伏疯狂吐槽,轻声回话,语气带着一丝久病过后的怯弱:“回宝玉哥哥,自小体弱,平日里大多静养,诗书只是略略翻看,不敢说得上喜爱。”
贾母摩挲着手腕上的蜜蜡手串,慢悠悠笑道:“身子要紧,读书吟诗倒是不必强求。既是来到府里,便放宽心住着,好生调养身子,不必拘束。”
“多谢老太太体恤。”薛令微再次微微屈膝道谢。
几人一番寒暄问话,闲话片刻。一旁的王夫人亦开口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姐妹二人在府之中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开口吩咐下人便是。
一番大型请安社交总算堪堪落幕。
客套寒暄过后,一众太太小姐各自闲谈说笑。薛令微安静站在宝钗身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默默听着厅堂之内众人谈笑,一边不动声色悄悄观察屋内每一个人的言行神态。
热闹喧嚣,锦绣荣华,笑语满堂。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不过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转瞬即逝的大梦。
“现在表面岁月静好,实际上全是定时炸弹。我就安安静静当一个干饭厨子,不掺和金玉良缘,不掺和宅斗修罗场,一心搞厨艺事业,苟住发育,努力冲出贾府,目标紫禁城御膳房!冲!”
只是前路漫漫,礼教如山,一把小小的银勺,究竟能不能撬动这厚重森严朱门高墙,她心里,其实半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