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甘鹤已经在被子里。
烛已熄了,衣也换了。
这里的确很暖和,太暖和了,甘鹤觉得自己好热,一直在出汗。
好困,她看了一眼文欣,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今天不太一样。”
“我……我不太一样?”文欣道,“哪里不一样?”
甘鹤笑道:“你今晚好像离我特别远。”
“我,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文欣道,“男女有别,我们还没洞房,不可以离得太近。”
“是啊。”甘鹤吃吃说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你休息的时候喜欢蹭来蹭去的,像小兔子,有时候便不小心蹭到我了。可是今晚,你安静得像个泥娃娃……”
文欣脸红,甘鹤还不知道自己是男人,这份新的男女有别,她当然不明白。文欣正想着该怎么狡辩,却突然觉得腰上一热。
好热,是甘鹤的手臂,甘鹤居然抱住了自己!
“啊!”文欣未免呻吟了一声,低声道,“你,你做什么!胡闹!你区区一个杀手,也敢这样子无由地抱我?”
甘鹤没说话。
文欣依旧低声道:“你,你可别动手动脚的!虽然我是不会反抗的,你可要自重!”
甘鹤还是没说话,甚至连手也没再动过。
文欣疑惑地用自己的手拿住了甘鹤的手,然后慢慢把这两只手拿走。
文欣爬到甘鹤身边看,大为惊讶。
甘鹤一动不动,居然已经睡着了!
文欣擦了擦汗,虚惊一场,空欢喜一场。
他正想继续回身去睡觉,却发觉甘鹤喘的气很粗、很热。
“住手……”甘鹤忽然张开了嘴,像在哀求,文欣从来没有听过甘鹤这样子说话。
“桑化云……杀了你!”甘鹤突然低声吼着,声音小极了,语气却很重。
“怎么了?”文欣奇怪,桑化云,是桑土旗主的名字,儿子是个没用的轻薄子,被他们二人教训了一顿,也许还未到血海深仇的地步。
“宇文柳……杀了你!”甘鹤又低吼,随意地挥了下手,正好扇在文欣脸上。
文欣吓得从床上滚了两滚,宇文柳,玉树临风宇文柳?
他深深蹙眉,贵族出身的宇文大人,秦王府事发前,便离奇失踪、生死不明的宇文大人。他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还有没有命在,可这与甘鹤又有什么关系?
甘鹤又没了动静,文欣趴到甘鹤身前察看,甘鹤胸膛的起伏此刻特别突兀,他将手伸到甘鹤脑门上一探,猛地缩了回来。
原来甘鹤发热了。
高热。
文欣的汗也流了下来,自己小时候,身体颇为不好,可是伸伸手便有一群人伺候,其中更有个特别靠谱的。虽说久病成医,他却并不太习惯照顾别人。
房内虽然很暗,文欣还是趁机看了看,甘鹤的脖子分明平整,哪里有喉结。方才半梦半醒时的呓语,虽然低沉些,但显然是女声,实在没法再相信甘鹤是男人,甘鹤分明是女人。
文欣还没有见过一个比他自己更像女人的男人,甘鹤只能是女人,若还是猜错了,那就认栽了,以后甘鹤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份感情无论如何是逃不脱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照顾好甘鹤。
甘鹤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只是时不时从模糊的视界里看到文欣在房里忙活。
文欣精巧的发式变成了一条简单的大麻花辫,衣裳变成了方便活动的款式,袖子撸得很高,两手在脸盆里拧毛巾。
甘鹤记得文欣给自己擦了很多次汗,她坐起身来,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杀手的判断力告诉她,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甘鹤道:“你在照顾我。”
“不然呢?”文欣转过身来,未施粉黛,脸上有黑眼圈。
“我怎么会需要别人照顾?”甘鹤喃喃着想要起身。
“别呀!”文欣奔过来,道,“先把药喝了,别着急。”
甘鹤看着文欣端来了一碗汤药,文欣微笑道:“这是我去求薛先生亲手配的,他也很担心你,想必你喝了,就会好起来。”
甘鹤咕噜咕噜地饮尽,道:“师父配的?你怎么拿到的?”
文欣道:“难道我没有腿、没有脚,不会走路?”
“不是。”甘鹤道,“我以为你还没有搞清楚华发堂的路……”
“唉,甘大侠。”文欣又笑道,“难道我像你一样没有嘴巴,不会问路?”
甘鹤也笑了,文欣身材显得比平时宽些,文欣毕竟是神龙帮的人,自己却老将她当成个小女孩。
“真是多谢你。”甘鹤道,“你看起来憔悴了,居然没有梳妆。”
“梳妆给谁看呀。”文欣自嘲道,“你都病得起不来了,难道要我出去勾搭别的男人?”
文欣说出这句话,心下又难受,他现在其实也想与甘鹤更加地坦诚相待的,可是甘鹤还以为他是女人,可以扮演很多身份的他突然无法自处了。他有些害怕、有些失措,总该寻个机会让甘鹤明白,若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
“我做了个梦。”甘鹤道,“梦里我又溺水了。”
文欣看着甘鹤的眼睛,沉思。
阳光愈来愈暖,薛摩天的灵药果然又是药到病除,甘鹤没几日便又健步如飞了。
“我好了。”甘鹤转转手腕,道,“我已经可以出门了。这几日……会不会把你闷坏了?”
“倒也没有。”文欣道,“毕竟你又不是真的木头,还是会说话的。”
“今天我想出去走走。”甘鹤微笑,“你想一起去吗?”
“那得看去哪儿。”文欣道,“若是什么需要一两个时辰议事的地方,就算了。”
“去显学阁,怎么样?”甘鹤沉吟道。
“显学阁?你要带我去显学阁?”文欣心下暗惊,传说显学阁是华发堂的禁地,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就连入室弟子,都要经过分舵主一级的许可,才能进去翻阅典籍。
他现在的确很想去这里看看,可是……自己可是神龙帮的暗探,甘鹤将自己领到这么一个地方,岂非是大大的不便?
“你嘴上在装,心里却一直很在意华发堂的事吧。”甘鹤柔声道,“进去看吧,别太过分就行。”
文欣脱口道:“若是过分了呢?”
“过分就打你。”甘鹤道。
甘鹤已经开始查书。
这次查的是华发堂自编的武林人物录。
作为南武林最大的江湖势力,要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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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江湖中的规矩,自然要对江湖了如指掌。
这篇武林人物录就是为此而生的。
先找那个血魔,甘鹤在显学阁内不停地翻阅着,脑内又咀嚼师父在湖边对自己说的话。
自己问师父,为什么连师父也不愿告诉自己血魔的事?师父学富五车,不会没听说过这个人。
师父说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若用岭南最毒食人蛇的狠毒,混上塞北极寒之地雪狐的狡诈,添进狼山野狼王的残忍,也染不出此人的像来。不告诉她,怕她自寻死路。为她好。
她还是翻到了,书上写着,血魔杀人无算,多年之前便叱咤江湖,随心所欲。可是由于无法与人同理,此人行凶时一向戴着个很特别的面具,害怕被别人见到自己的面貌。此人无情无义,不讲江湖规矩,是禽兽一般的武林败类,本该除去。若是遇见,速速逃离,因为我们还没有除去他的手段。
甘鹤皱眉,太简短了,并没有多少用处。
她瞥了一眼文欣,文欣果然对显学阁好奇极了,先是东蹿西跑,几乎将所有书籍的名字都看了个遍,最后才找到一本颇为特别的书册,静下来翻动。
待会儿再去看文欣,甘鹤继续翻动着,想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书上果然也记载了秦王府从前的样子,秦王有容姿,天性善良,悲天悯人,可称聪颖,亦有进取之心。然而内向怕生,体弱多病,需人照顾。朝野谣言,说此子深得圣心,将要被立为太子,不过,这就不是我等江湖中人可以置喙的了。
“哈哈哈!”文欣坐在地上看书,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见到甘鹤看向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
甘鹤皱眉,显学阁内的书大多是有些营养的,只有极少数是乱七八糟的闲书,难道文欣如此不思进取,居然偏偏选中了那么几本?
待会儿再去管文欣,甘鹤又往下读。
秦王府有三大高手,皆是陛下找来,让小殿下亲自挑选的顶尖高手。最厉害的是「红狮」文师,这人原本是窥觊禁忌之术的朝廷钦犯,会使一些诡异的邪门武功。名声这么差的人,秦王却不在意,只是感到好奇。他深感感激,将自己的族人都带来,供秦王差使,宿卫王府。
「百面周郎」西门柏玉很久以前是在市集上弹三弦的艺人,可是机缘巧合之下受到前辈指点,修习了一些颇为厉害的武功,并将演艺的本事融会贯通。秦王很喜欢他,常央他教些乱七八糟的糊涂本事。
「贵公子」宇文柳是个年轻些、傲气些的外戚,与前面两个低三下四的人物不同,他颇重门第出身,可谓知书达礼。王府的营造、采买之事,多是他去办的。此外,秦王虽然不好治经,他还是常常要分享些四书五经的经典。据说二人会为此拌嘴,倒是有趣。
总之,我等估计,小殿下实在是前途无量,若有机会与秦王府的人交游,华发堂弟子不可错过。
“呵呵……好看,真好看!”文欣几乎将头埋进了手中的书册里,甘鹤不认得文欣手中的书,只觉得文欣的模样很不雅观。
甘鹤心下躁动,真是失礼,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她简直想奔过去,一把抢过来看。可是眼下毕竟是在庄严肃穆的显学阁内,她怎好做出如此出格之举?
还是等办完了正事,再来收拾文欣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