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说话,置我清水旗的尊严于何地?”宋长老提剑喝道,“我宋谦可不怯弱你,当年我们这些长老混江湖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沙子呢!结阵!”
甘鹤远远地瞧着,只见清水旗的精锐立马变了方位,乍分又合,如潮起潮落。
而沈深已经站在旋涡的中心。
清水旗一向擅长机关阵法之术,变化无穷,是以大多江湖豪杰都要畏惧它三分。
布阵的弟子不多,阵却很稳固,这就是清水旗的百年传承。
就算是甘鹤,若要破眼前的阵,恐怕都要花上吃三口饭的时间。
沈深颜色果然微微一变,旋即却又大声冷笑道:“难道清水旗只知道以多欺少?”
“什么以多欺少。”宋长老冷哼一声,既然沈深这么说,便不好光明正大地以多打少了,“他们不过是拦住你,不让你一走了之。老夫与你一对一斗剑!”
“斗剑”二字还未脱口,宋长老手中长剑已直指沈深咽喉而去,端的是变化无穷,闪电之势。
这正是清水旗门派剑法中最狠辣的一种,长汀鸟翔剑法,断人脖颈,如同鸟啄小虫!
宋长老剑出突然,如同偷袭,贴身搏斗,沈深竟暂且寻不到发飞刀的机会,只得拔出腰后弯刀反击,一时稍落了下乘。
二人斗了二十多回合,仍是难解难分,剑气纵横,飞扬尘沙,直斗得路上鸟虫惊飞,人兽惮惧。
后面的车马人群当然无一可过。
“真要命。”燕北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名门大派,最为没种。这路,我可真是不想走了。”
“走。”甘鹤道。
“走?”文欣惊讶地睁大了眼,“难道你要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去?”
这种事对甘鹤来说并不算难。
就算要一直抱着文欣,也未必做不到。
“不。”甘鹤摇了摇头,“未必要往前走。”
“不往前走,你难道要往后走?”文欣问。
“是的。”甘鹤仿佛已经准备起身,“我们弃车而走,另寻小路。”
燕北听到车里的动静,不禁问道:“大侠,你难道就准备这样子走了?”
甘鹤道:“你也可以不做这单买卖了,银子照结,给我留一匹马便好。”
燕北大喜,他本来就是一个厌恶打打杀杀的寻常车夫,直接换道去接别的买卖,岂不是撞了大运?
甘鹤看来真是一个大善人,一个赶时间的大善人。
“为什么这么急?”文欣眨眨眼道,“难道你也怕这些五行旗的高手?”
“是的。”甘鹤道。
甘鹤居然承认了。
甘鹤接着道:“只不过我怕的并不是他们的武功。”
她的声音变低:“我们此刻在车中看他们,别人便也可能在车外看我们。”
心中始终埋下了一根刺,这一路上,总有接二连三的埋伏,定是早有人泄了她的行踪,泄了华发堂安排的行程。
本以为内鬼会在嘉兴分舵,可前两日已试过钱沫和白热,钱沫诚恳、白热不怕死,怎么看都绝不会是内鬼。
此事,还需回总舵报知师父。
这次前往杭州,绝不便节外生枝、引人注目的。
“走。”甘鹤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辩。
“不要嘛。”文欣却拉住了甘鹤的袖口。
甘鹤愣了一愣,道:“你不跟我走?”
“当然跟你走呀。”文欣搓着手指,“只不过,我还没看够热闹……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会儿?”
甘鹤哑然道:“你还想看多久?”
“你答应了?”文欣道,“至少要看得他们二人分出胜负嘛。”
“好。”甘鹤微微笑了笑,又端正地坐了回去。
宋长老与沈深这边仍是飞沙走石,只是二人剑势都愈来愈烈、愈来愈吃力,看来内力都大大消耗了。二人内功本就在伯仲之间,真无法这么快分出胜负。
突然,众门徒、众贩夫走卒、众飞鸟虫兽突觉眼前一亮,一柱刀气自天而降。
一柱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气!
长刀在空中自然而然地闪了三闪,便又回到刀鞘,如同从未出过鞘一般自然。
方才被堵在道中、嘶鸣不已的骏马居然突然都变得严肃。
它们似乎在严肃观看。
不自觉地严肃观看,绝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能笑出声来。
观看这师法自然的刀法。
一个配着镶白玉刀鞘的青衫大侠就这样出现在了宋长老与沈深中间。
他的刀虽然在腰间,双手却还有刀剑。
左手是宋长老的剑,右手是沈深的刀。
一笑之间,他已用左手的拇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捻住了宋长老的剑尖。
右手的虎口则钳住了沈深的刀背。
宋长老不必见其人,见到这份拈花指的功夫,便知道是谁了。
青木旗主——「君子刀」左群!
“我等皆为五行旗中人,岂可内斗,惹人笑话?”左群叹道,“宋长老身为长辈,怎可欺负小辈?沈门主也该敬重清水旗,不该如此随着性子行事。五行旗同进同退便是,为何非要分个高下、选个盟主?”
“不过,两位武功都是各有精妙,左某佩服。不如卖左某一个面子,就此息兵,方才权做切磋武艺便是。”左群又拱手,朗声笑道,“耽误众位朋友行路,我代五行旗向诸位赔个不是。”
他的声音正气凛然,潇洒闲逸,中气十足,被阻塞的行路人竟都对五行旗油然而生了几分好感。
“既然左叔叔都这么说了,沈深岂敢不从?”沈深收刀,道,“我此行去杭州,本是为了华发堂的大喜事去的,怎想触霉头。”
“哼。”宋长老也收剑,“难道我等便不是为了甘鹤的婚事去杭州的?”
左群又亲自躬身,将罗小烟从地上扶了起来,纵是将自己的青衫弄脏了,也丝毫不怠慢了这年轻门主。
文欣在车上暗中观察,观察了很久:“甘鹤,你说这「君子刀」左群如何?从前有不少人绰号「君子剑」、「君子刀」,有些是真君子、有些却是小人,哎哟……”
文欣发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凌空而出了。
他发觉自己已经在马上,在马背上。
甘鹤已骑着这匹马走了回头路,身后是被她拉到马上的文欣。
文欣急道:“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就把我抱走了?甘鹤,你好粗鲁啊!”
“咱们有约好。”甘鹤淡淡道,“他们现在已比完了。”
文欣锤甘鹤的胳膊,马却受惊,猛地一晃,险些将文欣甩飞出去。
“生马,可能不太好骑。”甘鹤竟慢悠悠道,“你可要抱紧了,最好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否则,这小马若是生气了,又要将你的漂亮衣服弄脏了。”
文欣心下无语,甘鹤的骑术明明超凡脱俗,怎么可能驾驭不了这匹马?方才,明明是故意弄了自己一下,木头人自昨天起就变得没那么“好人”了。
可是每套衣服都是自己的心头宝,他只好甜甜地微笑道:“这小马的脾气可真倔犟,上辈子是只知埋头犁地的老牛吧?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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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放心,我最乖了,绝对不会乱动,也,也绝对不会乱说话的。——别晃了!我上辈子是小狗!”
清水旗的人将道路收拾干净,重新进发,左群领着沈深,在他们身后通行。
道路窄,两侧山长,一侧小山之顶,竟有一处始终无人留意的伞盖,因为这伞盖实在太小,太不扎眼。
它的颜色仿佛也与山土融为了一体,是一种很特别的土黄色。
桑宋正坐在躺椅上乘凉,扇着折扇欣赏了道上这场闹剧。
他摇了摇头,道:“从前老爹常常跟我说,人的杀气如果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外放,不再是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而是他人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的。”
“方才左群那一刀,确实是令人毛骨悚然。”桑宋长叹道,“离得这么远,都把我吓了一跳……高冲?高冲,你在听吗?”
桑宋身边还是高冲。
高冲未发一言。
屡屡冷静劝言、一语中的,此刻却未发一言!
桑宋立刻看向高冲,高冲面有异色,脸色发红、呼吸急促,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
更古怪的是他的手。
桑宋看着高冲紧紧握着剑柄的手,这只稳定到不能再稳定的手居然在发抖!
不止是手掌在发抖,高冲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轮番地颤抖,仿佛不停地拨弄着算盘珠,不能自已!
高冲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得越来越远,他目送着甘鹤和文欣一马二人绝尘而去,直到成为砂砾般的小点。
方才罗小烟刚刚倒地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一股举世无双的杀气。
是很远处一辆破旧马车里发出的,车夫看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车夫。
马车的帘子微微掀起时,一只斗笠上的黄花翩然。
高冲当时便醒悟,这就是甘鹤,这就是甘鹤发出的杀气,这人世间,只有甘鹤才能发出如此强而有力的杀气!
只可惜甘鹤当时仿佛心有顾忌,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愿,更是费力将杀气隐藏了起来。因此,只有像高冲这样的顶尖杀手,才能微微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恐怖气息!
高冲的手开始发抖,在食指酒楼时,他之所以提出血洗嘉兴分舵的主意,便是想与甘鹤交手,想杀甘鹤!
他做了十多年杀手,可是从来没见过像甘鹤这般强大的杀手!
待到甘鹤带着文欣在一瞬间脱车而出时,他的全身上下都兴奋不已!甘鹤果然厉害,不但武功卓绝,还懂得明哲保身。他简直不想要鞋了,自己最心爱的鞋比不上甘鹤的一顶斗笠,他简直想把十三双鞋全丢了,他愿意赤裸双足在最寒冷的昆仑绝境奔跑,在雪原上奔跑,只要雪原的尽头是甘鹤!
“高冲!”桑宋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小爷讲话?”
“少爷。”高冲在一瞬间便变得俯首帖耳,“我一直在听。我还有话说。”
他毕竟永远记得一件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什么话?”桑宋道。
“左群恐怕不能留了。”高冲毕恭毕敬道。
桑宋几乎要从躺椅上滑下来,滑下山坡,他变色道:“你这疯子,胡说什么?”
“老爷所图的,是五行旗盟主之位。”高冲的声音冷静,“五行旗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盟主。方才左群的话,你一定也听见了。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君子,都会不利于我们桑土旗。”
“可是,他是我师伯!”桑宋道。
“因少爷而伤、因少爷而死的人还少吗?”高冲冷冷道,“您难道想过,他们也是别人的师叔、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