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鹤栖于一处高树之顶,俯瞰文欣。
虽是早便看到文欣不在房中,寻文欣的踪迹倒花了片刻时间。
还好,凭着这份杀手的本能,她已找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她已亲眼看着文欣与西门柏玉交谈。
她并不喜欢试探别人,更不喜欢试探文欣。
可是,昨日一日之间,文欣的破绽实在太多了,多得让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自从老三弦来了,文欣便一直借口怕生,躲在二楼的门缝之中。
明明躲着,却一直盯着地面上的每一处细节,连方勤勉的目光都没有放过。
最让她没法子再假装相信的是,文欣不但在被她夸得得意忘形时,提前一天提醒她乐器比拼的险要,还在西门柏玉出手的一瞬间便出声示警。
文欣这张小嘴里冒出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儿太多了,多到难以置信,多到她辗转反侧,多到她夜不能寐。
树离得远,她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内容。
可是,她已看得清清楚楚,文欣分明一直在与西门柏玉谈天,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相谈甚欢!
自己看到的虽然是文欣的背,心里浮现的却是文欣的脸,胸腹之间吃痛,甘鹤的指甲掐进肉里,原来这一路上的温情都是虚假滋生的温床,看不见的蠹虫在啃咬她的全身。
可是她没有流一滴泪。
因为她的泪早已流干,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起,她就不再流泪了。
只有手上的内力在流动。
甘鹤喜欢放过别人,可是今天破例了。
她决定不放过文欣,就像总是放不过自己。
文欣如堕冰窖。
他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块肌肉,甚至一些更微小的部分都仿佛上了冻,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杀气。
刚刚才从乌云中打出个尖儿来的太阳已经藏进深渊。
天阴了。
古剑有名掩日,文欣此刻看着镜子,甘鹤的杀气居然仿佛可以遮天蔽日,吞噬万物!
他跟着甘鹤这几天,见过甘鹤动手,见过很多次。
可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的杀气更猛烈、更可怕!
文欣几乎没有法子动弹,可是还是对西门柏玉说出了三个字:
“劫持我。”
西门柏玉当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匪夷所思的杀气,他没有镜子,也不清楚文欣与甘鹤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是他知道一件事——
服从命令。
更何况,秦王殿下说出这三个字时,可爱的脸庞居然已经变得可怕!
当甘鹤正从树顶飞冲而下的时候,文欣光洁柔嫩的脖颈已经被西门柏玉紧紧勒住,一声凄厉的惨叫也已经回荡在花园之中。
文欣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甘鹤落地的瞬间,这销魂蚀骨的惨叫也已经灌入了她的耳朵。
她呆了呆。
文欣居然已经被西门柏玉紧紧把持,仿佛轻轻一动便会魂飞魄散、香消玉殒。
当甘鹤奔到二人面前时,文欣脸上又惊又喜,涕泪纵横:“甘鹤,甘鹤,你怎么在这里?你真的来救我了?”
甘鹤深深皱了皱眉,可还没等她开口,西门柏玉已冷笑道:“不愧是甘鹤,居然能猜到我会藏身于此。不过,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像你想象的那般顺利。”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倒还不错,碰巧捡到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西门柏玉的手臂看起来越来越紧。
“放开她!”甘鹤喝道。
“之前在秦王府上时,我也曾失手打碎过几个漂亮瓷瓶。”西门柏玉强装镇定,悠然道,“今天,我也不介意再打碎一个。”
甘鹤的眼中布满血丝,冷冷道:“西门柏玉,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西门柏玉咬牙道,“我与神龙帮一向无冤无仇,更不愿添麻烦。神龙帮慕容陵光的可怕,天下皆知。只要你放我走,我绝对不为难你……你夫人!”
甘鹤道:“仅此而已?”
西门柏玉道:“你不但要放我走,还不许追我,必须要让我逃得脱。”
甘鹤冷哼一声:“那你走!”
“好!”西门柏玉话不多说,纵身便出,临出之时,双掌齐出,击于文欣背心,将文欣推了出去!
文欣看起来惊得呻吟出声,身子如断线风筝般轻飘飘地飘向甘鹤。
甘鹤连忙飞身上前,凌空翻身,一把将文欣接住,一手托颈、一手抚腿,紧紧抱起,才将西门柏玉的劲力消去。
西门柏玉已在林间穿梭,登墙而上,最后回望一眼,终于舒了一口气,自己这一掌不偏不倚地将文欣送进了甘鹤怀里。
虽然不希望秦王殿下委身于他人之下,可是殿下这般打算,定然有他的道理。既是如此,只能做此权宜之计。自己已尽了几分薄力,接下来怎么样,还是要靠殿下自己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不再回头,越墙而去。
甘鹤盯着怀里的文欣,文欣秀发凌乱,虽未见沾水,从头到脚都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身体和呼吸的温度灼热而微弱,呼出来的气息破碎在风里,朦胧胧一阵暗香潮然。
甘鹤的神色却还是漠然。
她决心要好好盘问一番,盘问清楚,盘问清楚神龙帮的文欣为什么突然独自一个人来了这后花园!
她正欲冷冷道:“你……”
却已经被文欣打断了。
文欣的眼角展着桃花般的嫣红,风中凌乱,仿佛一吹就散,却偏偏因甘鹤而得以凝聚。他的目光凝聚,接着微微笑了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风慢,甘鹤顿了顿,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文欣喘息着,仿佛还没从方才的危险中缓过劲儿来,语声却充满了生机,“可是你就这样子出现了,仿佛是无由地从天而降的。你可以出现在浴桶前,可以出现在花园里的小山上,好像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我遇到危险。”
“……这不算什么。是我应该做的。”甘鹤叹了口气,道,“倒是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欣的心跳得一直很快,他知道甘鹤方才一定看到了他与西门柏玉交谈,可是未必能听得到他们谈的内容。毕竟甘鹤一定是后来才到的,所处的位置,既高又远,定然听不清楚。若是甘鹤走近来听,他们二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是实在不清楚,甘鹤究竟发现了些什么、知道些什么。所以,他一直在等甘鹤问,他再答。
文欣泣道:“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甘鹤又顿了顿,文欣居然干脆地认错了,认的是什么错?难不成是要将神龙帮对华发堂的企图和盘托出?不过现在见到文欣这副模样,她心中不悦已消了几分,想到底,都是神龙帮的错,文欣又能有几分不对?说个清楚,教训一番罢了。
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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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道:“你说吧,怎么错了?”
文欣道:“西门柏玉刚在客栈与你激战,一定还在附近。所以,我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的,这里说不定,还有别的敌人,潜伏四周。可是……可是我……”
甘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欣抬起手腕,急道:“我见到你受伤的样子,实在,实在担心极了!我听说,这花园之中,好像种了许多珍贵药材,才来探寻。我也粗通药理,见到这小山之上,似有草药生长,这才到了这险要之地。”
甘鹤怔了怔,她顺着文欣的目光扫视其身,只见文欣漂亮素雅的裙角竟然附有泥土,白皙的脚腕上透出几道山石碰触产生的红印,一只鞋晃荡着挂在脚尖,连袜子上都沾染了泥点。
她心下猛地一紧,这样爱干净的大小姐,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专程给她寻药?
文欣对上甘鹤的目光,将一只手缓缓地伸入腰间小包,竟从中取出来了几株药草。沾泥带露,看来显然是刚刚采摘的。原来文欣方才在此地翻找,先是找了草药。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派上用场。”文欣扬起指间染了些许泥沙的绿株,苦笑道,“可是你看起来已经好得多了,不知是薛先生的药灵,还是我这份诚意在冥冥中起了些作用?”
“……确实是因为你。”甘鹤的语声轻而平淡,却将头扭到了一边,没法子再与文欣对眼。
她竟感到自己的耳根也变得灼热,心跳越来越快,很是心疼文欣,更因自己假装中毒而有些沮丧。可是这一试探,的确是无奈之举,无法放任文欣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些可疑行径。
文欣听着甘鹤冷冰冰地讲话,看着甘鹤一下子将头拧到另一边,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有些像在置气。
难道甘鹤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又连忙接着说道:“我刚采了药,便瞧见这西门柏玉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好似见了鬼、发了疯!”
他盯着甘鹤的侧颜,想看出些蛛丝马迹:“他嘴里嘟嘟囔囔,要给什么秦王殿下报仇,恍若痴了,甚至还胡乱地在地上跪拜,真是令人担心害怕!我只好说些好话,哄得他暂且不要动手。甘鹤……你说这秦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甘鹤听着文欣的话,报仇?多年前模糊而碎裂的记忆又想从脑袋里冒出来,可是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大仇人脸上的面具,一张面具溅满了鲜血,遮住了面目。紧接着的是最近的事情,湖畔小六子狰狞的脸、客栈西门柏玉狰狞的脸,她忽而感到理解,仇恨可能真的能令人疯魔。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也是些可怜人吧。”甘鹤喃喃道。
她的确并没有听到西门柏玉说的话,也并未醒悟文欣其实是个男人,更不知道文欣便是西门柏玉口中的秦王。
毕竟文欣怎么看都不像……
听到“或许他们也是些可怜人”,文欣心中总算落下了一块儿大石,可是甘鹤居然还是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心跳不止,甘鹤究竟还有没有疑心,究竟还有没有对自己生气?
天上的乌云缓缓散开了些,透出渐暖渐柔的日光。太阳仿佛好奇地探出一角,看上了甘鹤的斗笠,映上甘鹤斗笠上摇摆的小黄花,文欣别上的小黄花,方才差点儿被她的愤怒扯下的小黄花。
甘鹤的手臂温暖而可靠,文欣在甘鹤怀里轻轻挪动了几下,与甘鹤的脸越凑越近。
此情此景,不可错过。文欣暗忖,为保甘鹤的信任,只好再牺牲色相,略施美人计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