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糕点铺。

    甘鹤望向的居然是一家糕点铺,宫氏糕点铺。

    文欣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这里的味道?”

    甘鹤点点头:“嗯。”

    “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甘大侠却喜欢吃甜食。”文欣几乎想要拍手,可惜在甘鹤背上,拍不得。

    “不。”甘鹤摇摇头。

    “不?”文欣怔了怔,仔细顺着甘鹤的目光望过去,柜台上居然有几枚粽子。

    甘鹤喃喃道:“离端午还有许多时日,这里居然有粽子卖。”

    “那我们要不要吃一些?我有些累了。”文欣笑道。

    他看甘鹤的表情,明明就是想吃,却没说出来。

    既然甘鹤不说,他就替甘鹤说出来。

    所以两人现在已坐下,已经在吃粽子。

    糕点铺不大,没有多少座位,文欣看着甘鹤:“不过是粽子而已。你方才,为什么冷冰冰的,就好像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味道一样?”

    “冷冰冰的?”甘鹤怔了怔,“没吓到你吧?我也不知为何,有时便会魂不守舍的。”

    “没有啦……”文欣又笑了笑,暗道,“你这么说,反而才有些吓人。”

    两人在吃的,都是肉粽,文欣道:“我们的口味居然一样。”

    “是。”甘鹤道,“我本以为,你会喜欢吃甜的。”

    “为什么?”文欣眨眨眼,“因为我看起来甜甜的?”

    “不是。”甘鹤道,“因为你是北方人。我记得,那边的人,通常是蘸白糖吃的。”

    不解风情。

    文欣看着甘鹤吃粽子,甘鹤吃得好慢,文欣突然目光闪动,又问道:“难不成,你有什么跟粽子、端午有关的故事?”

    “似乎没有,记不起来。”甘鹤道。

    文欣好失望,明明跟粽子毫无关联,却搞得若有其事一般,他又问道:“你去过北方?”

    “好像没有,不记得。”甘鹤道。

    “……好吧。”文欣无话可说,只有吃。

    一直叽叽喳喳的文欣终于没了动静,百无聊赖,甘鹤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文欣。

    文欣看来很擅长感受别人的目光,一下便与甘鹤对上眼:“怎么开始看我啦?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甘鹤道。

    文欣自矜道:“那便是我好看。”

    甘鹤不否认:“嗯。”

    “我不过看了几眼,就好像看了很久一样。”甘鹤喃喃地补充。

    猝不及防,文欣险些被粽米呛到,这算情话吗?有点儿恶心,甘鹤居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么离奇的话,甘鹤的脑袋,难道不太好用?

    突然,一匹赤色骏马自街边飞驰而过,马上骑士翻身下马,缓缓走了过来。

    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身着玄色长衫,身上几根红带随风飘扬。

    女子忽道:“看飞刀!”

    文欣心下一凛,一柄飞刀已自女子手边飞旋而至,劲力之大、速度之快,竟都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甘鹤将筷子轻轻一扬,飞刀便已经落到了地上。

    女子盯着甘鹤的手指,大笑道:“甘鹤不愧是甘鹤,这一手消力的功夫,恐怕没几人做得出。”

    甘鹤冷冷道:“阁下是谁,好生乖张。”

    “离火旗门主,沈深。”女子随意地斜倚在一旁,“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水,才有此名。”

    “哦?「烟花」沈深?”甘鹤起身,“五行旗五位门主,甘鹤几个时辰居然便见了两位。”

    “甘兄竟将桑化云那宝贝儿子的手废了,胆子这么大,莫说见两位,就算见五位,我看也没什么不好。”沈深道。

    甘鹤道:“你是为了桑家来的?”

    “别这么说。”沈深道,“搞得我好像跟他们很亲近一样。”

    甘鹤道:“你要做什么?”

    “你的话真少。”沈深转着手指上的赤玉,“我猜猜,是为了保护这位小姑娘吧?有她在旁,你不想与我等江湖中人拉拉扯扯。”

    “你说得对。”甘鹤道,“沈门主究竟有何见教?”

    “哼哼。”沈深低下头,两肩四起三伏,咧开嘴笑了,“来杀你啊。”

    甘鹤道:“那为何还不出手?”

    沈深道:“本来是来杀你。”

    甘鹤道:“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沈深弯着眼睛笑道,“不过我想先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你用的明明是暗器,出手前却先大声示警。”甘鹤淡淡道。

    沈深道:“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甘鹤道:“我不知道。”

    “啧。”沈深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光明磊落。”

    文欣小声嘟囔道:“要是问我这种废话,我就回答‘因为你蠢’。”

    “话说回来。”沈深又开了口,“我改主意,是因为一招下来,我已发现,我没有赢你的把握。”

    甘鹤道:“你说的不错。”

    沈深道:“既然没有把握,我又何必再出手?既然你我都不出手,我们便不是敌人,不如做朋友。”

    甘鹤道:“我这样子的人,通常没有朋友。”

    沈深大笑道:“好,不做朋友也可以,我只想奉劝你几句话。”

    甘鹤道:“请说。”

    沈深道:“五行旗一向同仇敌忾,同气连枝,如今你要了桑宋的半条命,便是与整个五行旗为敌。桑土旗势力之广,传讯之快,在整个江湖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更何况……”沈深转着眼睛道,“你身边还带着块儿肥肉,最肥的那一种。”

    文欣故意叫嚷道:“我肥在哪儿?”

    甘鹤沉默。

    虽对这位神龙帮主的亲妹子并无研究,可她当然明白,神龙帮是一块儿钢板,一块儿踢不倒的钢板。

    神龙帮主唯一的软肋,估计就是文欣。

    她能想到这一层,五行旗如何想不到?

    如今武林,正道倾颓,群雄并起。听说五行旗不日便将选出一位盟主,总领五旗,称霸天下。可若本来不和的神龙帮和华发堂结了对,实力陡增,五行旗的谋划自然便要落空了。

    “没关系。”甘鹤淡淡道,“越肥越好,反正只有我能吃得到。”

    原来呆子也喜欢吃肉。

    “哼。你们两人同行,这一路上,想必全是危险。”沈深抱肩道,“势单力孤,能不能完整地回到华发堂,都成问题。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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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现在求援于我离火旗,还来得及。”

    甘鹤不卑不亢:“华发堂的人,一向不喜欢废话,也从来不会放狠话。”

    “哈哈哈!”沈深缓缓走到甘鹤面前,几乎只几寸之隔,接着慢慢蹲下,将地上的飞刀拔起来,晃了几晃,银光闪动,“甘兄,沈某佩服你。”

    甘鹤一动未动。

    沈深收好飞刀,又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甘鹤慢慢坐下,啜了口茶,道:“文欣小姐,五行旗的事,神龙帮怎么看?你哥哥,可有谈起?”

    “什么,五行旗?”文欣眨了眨眼,“没有。”

    甘鹤皱了皱眉:“他当真从未给你讲过?”

    文欣摇了摇头:“没有。”

    甘鹤又试探着问道:“我倒可以给你讲讲华发堂的看法。”

    “不听不听。”文欣居然要捂住耳朵。

    甘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们可是在吃东西呀。而且,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文欣鼓囊着双颊,“难道嫁给你,就一定要跟你一起,永远泡在江湖里?神龙帮的大家,可舍不得我受一丁点儿风吹雨打。”

    甘鹤语塞,文欣说的话,好有道理。

    她甚至略有些羞惭,竟始终警惕着这大小姐,怕华发堂的种种机密被挑弄出来。

    如今看来,文欣是真的不谙江湖事的。

    她展颜笑了笑:“是我突兀了,外面雨停了,我们先走,好不好?日后你若感兴趣了,我再慢慢跟你讲。若你不想听,我便给你讲些别的趣事。”

    看到甘鹤脸上的笑意,文欣又窃喜,这就叫欲迎还拒。

    只有这样,才能放松甘鹤的警惕,放松华发堂的警惕!

    他起身,雀跃地迈出座位,伸了个懒腰:“这还差不多,走吧。”

    甘鹤竟然没有立时站起来,她慢慢扫视着文欣:“文欣……”

    文欣怔了怔,道:“怎么了?”

    甘鹤灼热的目光最终落在文欣的脚腕:“你的脚,似乎康复得很快。”

    文欣心下一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也有些放松下来了,竟忘了甘鹤虽呆,却始终是人世间最一流的杀手。

    这样的杀手,就算再像木头人,总是会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敏锐心性。

    桑宋那一扇,的的确确没怎么伤到他。

    可是,以自己在甘鹤面前表现出来的娇弱姿态,恐怕不宜好得这么快的。

    甘鹤的目光凑得越来越近、接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粘,几乎迫得人喘不过气。

    文欣顿了顿,忽然愠道:“甘鹤,真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子的男人。”

    甘鹤哑然道:“我?”

    “你这是明知故问。”文欣昂首,“我身体健全,年轻聪便,在你背上歇息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没法子走路?你这么问,是想找借口盯着我的脚看,还是背我没背够?”

    文欣的声音不算小,这里离春蚕渡很近,人们似乎对江湖事并不陌生,此时朝甘鹤侧目的人,竟比方才沈深来时还要多。

    甘鹤闻言,目光猛地从文欣脚面上收回。她起身,淡淡道:“失礼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们走。”

    文欣缓缓跟在甘鹤背后,里衣已被汗水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