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风口
粮队离开三路军司后的第四日,已行至前营南面的山道。再往前不到二里,便是两山夹峙的风口,车队却先在坡脚停了下来。
天没有下雪。山野间甚至有日光。稀薄的光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将两道旧车辙照得发白。百余辆粮车沿坡脚排开,最前面的车已经能望见山口外那座矮烽台,押车的军士却似乎一个也没有着急。
顾长宁随队而行,骑马走在粮队中段。
这一程自有中路粮道营的一名都尉任押运官。顾长宁只在同行册上列名,随队赴任,不领车,也不择路。车队停下以后,他同其他随行军官一样勒住马,等前方传令。
过了片刻,负责看路的老队正沿着车列走了回来。
他叫姚宽,四十三岁,在中路运了十七年粮。左耳上缘缺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更暗,是早年在北烽值夜时冻坏的。一路上,他停车先看车轴;到了宿处,总要等最后一根拴马木桩查验妥当,才去歇息。
“每八辆为一组,组内车距拉到十丈。”姚宽道,“出风口以前不许停,不许追落下的东西。其余各组留在坡脚,听号再行。”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顾长宁抬头看了一眼。
风口里很静。烽台上的旗只垂着一角,连路边枯草都没有动。第一组粮车却将车篷外的活绳又紧了一遍,赶车人把护脸布拉到眼下,连缰绳也在腕上多缠了一圈。
他正要再看,姚宽已经到了近前。
“顾校尉这一组排在第三。”
“为何要分开过?”
姚宽没有解释,只抬手指向西侧山脊。
山脊上有几缕白色的雪烟,贴着地面向东爬。起初很淡,像是尚未散尽的薄雾。片刻之后,那几缕白烟忽然一齐没过了岭线。
“来了。”姚宽道。
风几乎与他的话同时撞进山口。
方才还垂着的旗一下绷直。积在坡后的浮雪被整片卷起,从两山之间横扫过去。第一组粮车已经进了风口,车上的厚毡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匹马低下头,蹄子却没有停。赶车人的吆喝声刚出口便被风扯碎,站在后队的人只能看见八辆车在一片白气里时隐时现。
不到半刻钟,风又突然小了。
第一组车已经到了山口另一边。
姚宽这才抬手,让第二组动身。
轮到顾长宁所在的一组时,他没有再问。风口里的雪打在脸上,细而硬,顺着护耳的缝隙往衣领里钻。马背下的路并不陡,风从侧面压过来时,人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断往坡外推。
前车掉下一只装干草的麻袋。
赶车人回了一下头,到底没有停。麻袋很快滚到路边,又被风推着向下坡去了。
出了风口,车队才重新收拢。
顾长宁回头时,山口里又恢复了安静。若不是雪地上横着一片刚刚被刮开的黑土,几乎看不出方才那阵风来过。
他一路读过北境舆图,也读过父兄从军中带回来的兵书与行记。图上这一处只画着两山相夹的一道窄口,旁边注了三个小字:冬风急。
直到亲自经过,他才知道,那三个字并没有告诉人该在什么时候停下,也没有告诉人,明明一丝风都没有的时候,为什么所有老兵都已经开始紧绳。
当日申末,粮队抵达中路前营。
辕门建在一道向南开口的缓坡上,两侧不是城墙,只是夯土矮垣与一重削尖的木栅。营内的屋舍大多低矮,屋顶压着石块,避风的一侧堆满劈好的木柴。雪尚未真正落下来,地面已经冻得发硬,车轮压过以后,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守营军士先验火牌,再逐车看封识。
前面的粮车开始入营时,顾长宁已经下马,却没有先去主帐投文。他与其他随队军官一同站在秤架旁,等到最后一辆车数清,同行册上的名字才由守门军士逐一勾去。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一眼他腰间新发的中路凭牌。
“顾校尉?”
“是。”
那军士又看了一眼同行册上的籍贯与原职,神情有一瞬的迟疑,随即仍按规矩向下问:“兵部投文可在?”
顾长宁将封好的公文匣递过去。
“在此。”
值房验过三路军司的转牒,才派人领他去见程砺。
镇朔将军的军帐设在前营北侧。顾长宁进去时,程砺正在看方才那批冬粮的收讫簿。
他五十岁上下,身形并不魁梧,鬓边已经见白。
顾长宁在帐前站定,取出兵部投文,双手呈上。
“卑职顾长宁,兵部授昭武校尉,持三路军司中路凭牌,前来听候将军调遣。”
程砺接过投文,先看姓名与官阶,再向下扫过籍贯和军籍。目光落在“顾氏军籍”四字上时,略停了一停。
“顾家的子弟。”
他说得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抬眼将顾长宁打量了一遍。
面前的年轻人身材高挑,肩背挺拔,身上的甲衣、佩刀与行礼的分寸都挑不出错。站得稳,气息也沉,看得出自幼受过严整训练;只是那份沉静还没有真正经过边地的风雪与生死。
顾铮总领东路军务,顾长钧为东路前军主将。他却持着中路凭牌来到这里,其中的心思并不难猜。
可愿意离开父兄照拂是一回事,以后能不能真自己站住,又是另一回事。
“北境的差事,与你在京中领府卫不一样。”程砺道,“兵部既授了你校尉,我便按校尉用你。只是该从头学的,一样也省不得。”
“卑职明白。”
“先不必说明白。走过几趟再说。”
程砺向帐外唤了一声。
姚宽很快进来,外袍上还沾着卸粮时落下的草屑。
“粮道营近来缺人。”程砺道,“自明日起,顾校尉入营听差二十日。该由校尉领的人和差事,照例交给他;什么时候出营,哪一条路能走,你帮他看着。”
“是。”姚宽道。
程砺又补了一句:“该怎么说,便怎么说。”
姚宽看了顾长宁一眼。
“卑职明白。”
“二十日以后,我看听差簿。”
顾长宁抱拳。
“卑职领命。”
从主帐出来,姚宽带他去了粮道营。
分给顾长宁的是一间靠近东栅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只木柜和一块钉在墙边的木板。窗缝塞着旧毡,墙角放了一盆尚未点燃的炭。
管屋舍的军士将一块领物牌递给他。
“校尉例,冬炭每五日一筐。被褥、灯油在后库领。亲随住哪一间,也一并记上。”
“我没有亲随。”
那军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长宁放在门边的两只鞍袋与一只木匣,没再问,只把领物牌背面原本准备记人数的地方划去。
当晚吃饭时,粮道营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新来的昭武校尉是定北将军的幼子,也是前任宁王府司马。
有人见他进来,起身给他让出靠火盆的位置;也有人只端着粟饭看了一眼,便继续同身边的人说第二日该换哪一辆车的轮毂。两名年轻军士在门外低声争论,一个说顾家子弟总不能算新手,另一个却说,没走过北境的冬路,便都一样。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人听见。
姚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把最后一口面饼吃完。
“顾校尉,明日卯初,东栅点名。”他道,“晚一刻,风可不会等咱。”
顾长宁道:“知道了。”
第二日,顾长宁在东栅随姚宽查了一遍前营以南的车辙,又领八名军士更换两处被风吹松的挡雪木栅。
第三日,他在马料库点数。
第五日,粮道营派十辆车去横石铺补送毡布、木桩与灯油,姚宽领前队,顾长宁领后五辆车与十七名军士、赶车人。
出营时天色很好。昨夜只落了一层薄霜,路面干硬,车轮比平日轻快。走在最后一辆车旁的年轻赶车人叫杜成,二十岁,去年才从后营调入粮道。他见顾长宁一直骑在车列外侧,忍了半日,歇脚时终于问了一句:“顾校尉从前在王府,也管粮车么?”
“不管。”
“那管什么?”
管人。”
杜成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回答没有解开多少疑问。
“人比车好管么?”
顾长宁看向正把一只前蹄从泥坑里拔出来的挽马。
“未必。”
旁边几名军士笑了起来。
杜成也笑,重新去紧车上的绳。
午前,他们又到了那处风口。
守在风口的烽卒昨夜刚换过风旗。三条长短不同的布带挂在木杆上,最短的一条偶尔抬起,另外两条仍软软垂着。
姚宽在风口外停了一次。
他没有抬头看天,只望了望东侧山坡,又让人将后五辆车上卷成筒的毡布重新压低。其中载得最轻的两辆,各搬了四块修风障用的石脚压在车底。
顾长宁照令逐车验过。
“车距拉开。”姚宽道,“前五辆先过。后队等我的号。”
前队进了风口。
最初并没有风。五辆车很快过了最窄处,车辙与人影都清清楚楚。杜成靠在车辕上,小声道:“今日大约白压了那些石头。”
顾长宁没有应声。
东侧坡顶有一层极薄的雪尘被卷起来,很快又落下去。他看见了,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姚宽的号声从前方传来。
后队起行。
第一辆车刚过风口中段,横风便到了。
这一次没有多少浮雪。风直接撞在车身上,卷着毡布的一角猛地扬起。第二辆车的挽马受惊向外侧偏去,车轮随之一斜,压上了路边半埋的石块。
车身重重晃了一下。
捆在车底的一根备用长辕脱出绳套,横着滚进路中。第三辆车躲闪不及,右轮沿着石沿向外滑去。赶车人本能地收紧缰绳,受惊的马却抬起前蹄,整副车辕都被扯得向上翘起。
“前车继续走!”顾长宁喝道,“出了口再停!”
若前两辆车此时回头,五辆车便会全堵在风最急的地方。
他同时向后打出止行的手势。
第四、第五辆车停在风口以南,没有继续往里挤。顾长宁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的军士,带两个人贴着内侧山壁往第三辆车去。
杜成已经跳下车,想去捡那根横在路中的长辕。
“别管木头,先解边马!”顾长宁道。
杜成停了一下,转身去解绳扣。
横风又压过来。
第三辆车的外轮已经悬出石沿小半。车后两名军士同时去推,脚下却没有站稳,险些随车一同滑下去。
“都回来。”
顾长宁命人将两根粗绳绕过车轴,一头扣在内侧岩石上。他自己伏低身体,从车辕下穿过去,先割断已经绞死的外侧挽绳。受惊的马骤然挣开,杜成与另一名赶车人一左一右拉住笼头,将它带向背风的石壁。
车少了一边拖力,又向外沉了一寸。
顾长宁没有让人硬推。
“卸石脚。一次一块,从内侧递。”
车底用来压重的石块被逐一搬下。车身轻下来以后,八名军士分作两组,四人收绳,四人在内侧抬轮。等下一阵风稍弱,车轮终于一点点回到路面。
那根掉落的长辕已经被吹出数丈,撞在坡下的一丛矮树上。
没有人再去追。
五辆车全部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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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口,姚宽才从前队折回来。
他先点人,再看马,最后蹲下检查那只险些滑出路面的车轮。轮圈磕掉了一小块,辐条没有裂,仍能继续走。
“若方才前车停了,会怎样?”他问。
“后车堵在口中,人马都没有转身的地方。”顾长宁道。
“所以你让前车走,是对的。”
姚宽站起来,又问:“进风口以前,你看出这一阵风了么?”
“没有。”
“看见东坡上的雪尘没有?”
“看见了。”
“以为是什么?”
顾长宁沉默片刻。
“没有想明白。”
姚宽点了一下头。
“那便是还不知道。”
他没有趁机把风口里所有的规矩讲一遍,只走到坡边,指了指东侧那道看似平缓的山脊。
“方才风从岭后压下来,坡顶的雪先往回卷。若只看风旗,等最短那条布带绷直,车已经在口里了。”
顾长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坡顶已经恢复平静。雪尘落回原处,和别处没有分别。
“下一次未必还是东坡。”姚宽道,“也未必先卷雪。”
“那看什么?”
“到下一次再看。”
姚宽说完,便去传令重新套车。
顾长宁在原处站了片刻,也转身去帮杜成抬回那根长辕。
他们申初抵达横石铺,比原定迟了不到半个时辰。十辆车所载的毡布、木桩与灯油一件不少,第三辆车换了受损的右轮外圈。次日回营以后,听差簿上只记了四行:风口侧滑一车,右轮外圈受损;人马无伤;所运物料如数交讫;误时三刻。
没有人另记顾长宁在风里拉了多少次绳,也没有人写姚宽在进山口以前看了多久的东坡。
再过一夜,粮道营照旧点卯。顾长宁仍旧随队出营。
此后的十余日,他做的大多不是足以写进军报的事。
他在马料库发现两车豆饼的车号互相抄反。实物总数并无短少。若照原簿入库,下一趟空车南返时,却会有一名赶车人平白背上一车未交的缺数。掌库书吏原想在总数后改一笔了事,顾长宁让他将两车封识重新核过,在原栏旁逐项注明,再叫当日交接的军士一同签名。
有人在门外说,宁王府出来的人果然最会查册。
姚宽听见,只道:“会查总比不会查强。”
又有一夜,北栅外的挡雪木排被风掀倒。顾长宁领二十名军士出去重立。年轻人为了早些回营,起初都抢着抬最重的木桩。他没有拦,只把二十人分成四组,每两刻一换。到后半夜,最先说自己不冷的那名军士手指已经冻得发白,被他赶回火盆旁烤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那军士照旧当值,没有少领一顿饭,也没有因为提前撤下便被记作避差。
渐渐的,军中关于他的称呼少了一些。
最初有人背后叫他“顾家公子”,也有人叫“宁王府来的那位”。后来,粮道营里多数人已经只叫他顾校尉。但仍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不怕脏、不怕冷,离真正能在北地领兵还早;也有人说,顾家子弟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才算稀奇。
每次出营,姚宽仍旧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顾长宁能看懂舆图上的里程,也能很快记住哪一段坡陡、哪一处可供车队转向。可若有人问明日一场雪以后东沟还能不能过,或今夜北风会不会封住西坡,他仍只能先看一眼天色,再去看姚宽。
有时姚宽答,有时只说:“明早再看。”
顾长宁逐渐知道,自己已经记住的是路,却还没有看懂落在路上的风雪。
第二十日,顾长宁奉命再入主帐。
他的听差簿与姚宽的听差验记一并放在案上。
二十日里,他随粮道营出营九次,领过人,也管过车;误时两次,一次三刻,一次一刻;损坏轮圈一道、木锤两柄;人马无伤。
程砺先看完听差簿,又翻开姚宽那张验记。
姚宽只写了十二个字。
领人不乱,闻言能用。冬路未明。
程砺将验记推到顾长宁面前。
“这十二个字,说的可对?”
“对。”
“风口那次,若姚宽不在,你能不能在起风以前把车停下?”
“不能。”
“如今呢?”
顾长宁没有为了显得长进便立刻答能。
“若仍是那一道口、同样的风,我会多看东坡。换一处地方,未必。”
程砺看了他片刻。
“这二十日倒没有白走。”
他合上听差簿和验记,另取出一份押运凭。
“三日后,粮道营有一队空车南下三路军司。接了第二批冬粮再回前营,往返约十日。”
顾长宁抬起眼。
“返程四十二辆粮车,五十六名军士与赶车人。”程砺道,“你作押运官。”
“姚宽随队么?”顾长宁问。
“随。”
“由他领路?”
“他会把知道的告诉你。”
程砺把押运凭推到案边。
“你也可以问铺兵,问烽卒,问路上刚刚回来的人。谁的话有用,你便听谁的。”
“若他们说得不一样呢?”
“那便是你的差事了。”
程砺道:“路上问谁都可以。”
“最后走哪一条,由你定。”
顾长宁伸手接过押运凭。
“卑职领命。”
帐外,北风正越过营栅。
再向南,是他来时经过的风口;再向北,是他尚未真正走明白的山与雪。
这一次,同行册最上面写的,将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