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边仓雪》
第三十六章北去
弘熙十六年,秋。
宁王府武库的副钥放到案上时,比顾长宁想象中轻。
乌木柄,黄铜齿,钥尾系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他接掌府中亲卫以后,这把钥匙便一直随身带着。夜里巡库,出京点械,淮北封档,钥匙有时压在袖中,有时贴在腰侧,走动时会轻轻碰着佩刀。
如今它落在交割簿旁,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接过钥匙的人叫周成。
他年近五十,是宁王开府时调入的第一批府卫之一。早年在京畿军中做过队正,押过粮,也掌过营门。到了宁王府以后,他一直任府卫校尉,平日话不多,在一众年轻亲卫中并不十分显眼。
淮北那一趟,承珩和长宁却记住了他。
尤其是恒丰粮栈后泊那一夜,陆宅长随与孙成的书办先后从后门进去时,周成没有动。等木箱被抬上没有挂灯的货船,船头也确实转向西水门,他才带人截船。拿到人以后,箱锁没有钥匙,他也没有为了抢功当场撬开,只请巡夜兵卒、粮栈看门人与行辕亲卫一同验封,原样送回会勘。
该等的时候能等,证据到了眼前又不迟疑;拿住东西以后,也知道自己手里的权力该停在哪里。
承珩问过长宁的意见,最后定了周成接任承珩和长宁最后选了他接任宁王府司马,兼领府卫。
周成对照簿册试过武库内外两道锁,又逐一验过巡夜牌记、府卫名册与几处角门副钥,才回到案前。
“内锁有些涩,午后请匠人洗一遍便好。”他说。
顾长宁问:“巡路呢?”
“先照旧。”
周成将自己随手记下的一页纸压在名册下面。上面列了东墙、后罩房和两处月门,却只写着时辰与当值人的姓名,没有一处先落下改字。
“昨夜我跟着四班府卫各走了一遍。走一夜,只能看见路怎么走,还看不见人遇事会怎么动。”周成道,“旧例先行一个月。若真要改,我再另具一页,写清改在哪里,为什么改。”
顾长宁道,“殿下有时看卷过了子时,会从书房直接穿东月门,不叫人掌灯。”
“我知道。”周成道,“前一班撤值时晚留半刻,亲眼看见下一班接上再走。殿下不喜人在近前跟着,便不近前跟着。”
他没有说“不让殿下夜行”,也没有说要在月门里外多添多少人。
顾长宁点了一下头。
周成这才翻到交割簿末页,在接任一栏签下姓名。
他的字不算好看,笔画却一笔一画落得很稳。
韩介从前院进来时,交割已经办到了最后一项。
他手里只拿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顾长宁的原职结牒,一份是周成接任王府司马的告身抄件。兵部赴任凭、沿途勘合与北境三路军司投文,昨日便已经验封,锁在顾长宁自己的公文匣中。
顾长宁接过结牒。
纸上只有数行字。
原宁王府司马顾长宁,兼领府卫。今依本人所请,经兵部核验军籍、考簿与校试,解王府差遣,改隶北境军籍,授昭武校尉,赴北境三路军司候分。
从春日递出第一封请调文书,到这张结牒送入王府,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兵部先查顾氏军籍,再调他任王府司马以来的考簿。骑射、步射与阵图先后校过,淮北随行时领卫、封仓、护送人证的验记也逐项核过。
他有将门出身,也确实领过两年王府亲卫。
可他没有真正守过边,也没有领过边军。
这两边都没有被略去。
昭武校尉是他凭出身、实任与校试所得的起点,高过寻常初入军籍之人,但到了北境以后,他仍要听军司分路,再由所在军中授以实差。往后的每一步,功过都须从头记起。
顾长宁在结牒末尾签下姓名,将王府司马印推到周成面前。
周成起身接印。
两人隔案相对,一人已经解去王府官职,一人刚刚接过。没有谁说托付,也没有谁说放心。
顾长宁只道:“殿下夜里容易忘了时辰。”
“我记得。”周成答。
韩介等两边签押完毕,将结牒收回。
“明日一早,我令人送还兵部。”
他顿了顿,又向顾长宁道:“公文上的事都办完了。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
两人同在宁王府做了两年事,查过同一批账,守过同一批案匣,也曾在淮北为一份文书该不该启封争到深夜。如今临到分别,能交代的公务昨日都已交代清楚,反而不必再多说。
韩介抱起交割簿,和周成一同去了前院。
顾长宁回东厢收拾最后几件行装。
他的东西原本就不多。两套换洗衣物,一件冬袍,护腕、磨刀石与兵部按例配下的火镰,分别放进两只鞍袋。小安早晨送来一包伤药,硬说是北地路远,驿站里的药未必齐全。顾长宁取出了一半,只留下常用的几样。
案边还放着一双已经穿软的毡靴。
那是裴姨娘给他的。
昨日回顾府辞行,她从头到尾只问了三件事:哪日动身,入冬以前能不能到,北上的官道过了雁回关以后还有几处驿站。
她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明日来送,只将毡靴往他面前推了推。
“新的硌脚。”她说,“到了雪地才穿,来不及。”
顾长恪也回来了。
他从京西中营赶回时天已经擦黑,身上还穿着当值的窄袖军服,靴边全是营外的黄土。他不能无故离营太久,只陪长宁和裴姨娘吃过一顿晚饭便要赶在城门落锁以前回去。
临走时,他在院门外停下。
“父亲和大哥那里,我不替你写信。”
“本来也不用。”顾长宁道。
兵部核验顾氏军籍时,曾依例发文北境。顾铮送回来的只有一纸军籍核牒,末尾批着“听军司差遣”五个字。顾长钧没有另附家书。
“到了军中,也别急着同人说你不靠顾家。”顾长恪看着他,“真不靠,不是说出来的。”
顾长宁沉默了一下。
“我记下了。”
顾长恪翻身上马,又像是想起什么,低头补了一句:
“京里有我。”
“好。”
马蹄声很快出了小巷。
顾长宁将那双毡靴用布包好,压进鞍袋最下层。
最后剩下的是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那方旧砚。
砚角有几处旧磕痕,砚池里的淡墨已经洗不净了。承珩封王开府时,将它送到东厢,匣底压着那张字条。
长宁守砚,孤守长宁。
顾长宁将旧砚用一件洗软的里衣裹了两层,重新放回木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承珩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刚从宫中回来,已经换下朝服,只穿一件深青常服。十八岁的承珩仍旧清瘦,肩背却不再像幼时那样单薄。久病留下的苍白褪去了大半,眉眼也比从前深了一些。站在人前时,即使不说话,旁人也会先等他开口。
只有走进东厢以后,那层在宫里与朝堂上渐渐养成的沉静才松开了一点。
顾长宁起身时,承珩才又一次清楚地看见,他已经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
当年在尚书房外,两人的身量还差不多。如今顾长宁的肩背已经完全长开,露在袖外的腕骨分明,虎口覆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额角那道浅疤还在,眉目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站在那里时,他已不再像是谁身边那个沉默的侍读。
只是走在承珩身边时,他仍旧下意识让开半步。
承珩的目光落到木匣上。
“砚也带走?”
“自然。”
“北地行军,不怕磕坏?”
顾长宁将匣盖合上。
“殿下当年写的是长宁守砚。便该由我一直带着。”
匣扣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顾长宁俯身将木匣放进行囊。衣襟随动作略微松开,露出里面一只贴身小囊的边角。那枚白玉棋子仍在其中,从弘熙九年的中秋到今日,从未换过地方。
承珩看见了,也没有问。
旧砚与棋子,一个收进行囊最里层,一个仍旧贴在心口,都要随顾长宁北去。
屋里空出了大半。
书架上却还留着许多书。有他们从尚书房带出来的旧册,也有开府以后添置的河工、盐铁与边务杂记。承珩随手抽出一本北境舆记,翻了两页,又放回原处。
“从前我们读过那么多北境的书。”他说,“那时一座仓,不过是纸上一个名字。一道关,也只是舆图上一道线。”
顾长宁看了一眼那排旧书。
“我如今去看看。”
“不是替宁王府去看。”
“我知道。”顾长宁道,“我是去做自己的差事。”
“能写的,给我写信。”
“好。”
“不只写差事。”
顾长宁抬眼看他。
“那还写什么?”
“写你到了哪里,北边是不是已经下雪,吃不吃得惯。写什么都好。”
顾长宁眼里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殿下想看这些?”
“想。”
承珩答得没有迟疑。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几片枯叶落在窗沿上,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轻响。
承珩在这声音里看着已经空下来的东厢。
“我知道你该去。”他说。
顾长宁没有接话。
“可从十岁到现在,你没有离我这么远过。”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淮北再远,他们也是一同去,一同回。顾长宁回顾府探望裴姨娘,最迟几日也会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外。哪怕有公务分开,承珩只要回头,总知道那个人仍在京中,仍在这座王府里。
北境却不一样。
一封信从中路送回京城,顺利时也要十几日。若遇大雪封道,多久能到,谁也说不准。
“我会回来。”顾长宁道。
承珩看向他。
“等我真正知道一道军令怎么落下去,一座边仓怎么守,一场仗里的人怎么进、怎么退,我就回来。”
“若一直看不明白呢?”
“那便回来同你一起想。”
承珩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
他伸手按住木匣,替顾长宁将行囊的扣带收紧。
那一日,两人没有再谈朝局,也没有谈顾家与皇帝会怎样看这次调任。
他们在东厢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安进来添过一次灯,见谁都没有叫他,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灯芯渐渐结出一点灯花。
承珩没有剪。
第二日寅末,宁王府侧门开了。
顾长宁的行装已经束在马后。兵部同日北上的补任官员约在城外十里亭会合,他须在卯正以前赶到。
韩介在前院廊下送他,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便停在原处。
小安替他扶着马,临松手以前又摸了一遍左侧鞍袋。
“药在这里。”
“我知道。”
“到了北边,别嫌麻烦。”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比韩介还会嘱咐人了。”
小安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
周成站在侧门内侧,腰间已经换上王府司马的牌印。他没有上前送行,只带着当值府卫守在承珩身后。
顾长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周成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顾长宁还了一礼。
有些话交印时已经说完了。
承珩从小安手中接过缰绳。
小安怔了怔,退到一旁。
天还没有完全亮。门外长街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檐下的灯燃了一夜,灯油将尽,火光被风压得很低。卖炊饼的摊贩推车从街口经过,木轮碾过昨夜留下的薄水,发出缓慢的辘辘声。
承珩牵着马,向门外走了两步。
顾长宁跟在他身边。
这一次,不在身后半步。
走到石阶下,承珩停住,将缰绳递给他。
两人的手在缰绳上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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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珩没有立即松开。
顾长宁也没有催。
“长宁。”
“嗯。”
“平安回来。”
“好。”
“还有信。”
“我记得。”
承珩这才松手。
顾长宁握紧缰绳,只道:“殿下,我走了。”
承珩点了一下头。
“去吧。”
顾长宁翻身上马。
马向前走出十余步,他回过头。
承珩仍站在石阶下。身后是宁王府半开的侧门,小安与刚刚接任司马的周成站在门内,韩介停在更远的前院廊下。天边渐渐亮起来,将他的身影照得比檐下灯火更清楚。
顾长宁转回身,催马向北城门而去。
清晨第一批进城的车马渐渐多了。他的背影在长街尽头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城门方向。
承珩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府。
走过东月门时,他下意识放慢了一步。
身后那半步,空了。
离京第十九日,顾长宁抵达北境三路军司。
京城尚是深秋,北地的风里已经有了雪的气味。
军司设在东、中、西三路边军交会的后方大营。营外没有城墙,只绕着两重拒马与一圈夯土矮垣。进出的粮车将地面压得发黑,马厩、铁作与几处大仓连在一起,风里混着草料、牲口和炉灰的气味。
顾长宁在辕门外下马。
守门军士接过兵部凭牌,看见姓名以后,神色明显郑重了一些。
“顾校尉,请到避风处稍候。”他双手将凭牌奉还,“投文须由军司验封,卑职这便叫值房的人来。”
没过多久,一名书吏快步赶到辕门。他先验过沿途最后一道勘合,又看了公文匣上的兵部封识,才向顾长宁行礼。
“顾校尉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内。”
话说得客气,三道封识却一道也没有少验。
值房里摆着四张长案。三路新到任的军官各在一处候核,有人带着家仆,有人带着旧部,也有人和顾长宁一样,只带着一路所需的行装。墙上挂着东、中、西三路木牌,牌下分别压着本月缺员与补任名册。
书吏请顾长宁坐下,当着他的面拆开兵部投文。
“顾长宁,京籍,顾氏军籍,原任宁王府司马,兼领府卫。授昭武校尉,骑射、步射、阵图经兵部校试,曾随宁王赴淮北领卫,未历边戍实任。”
他一项一项录入新军籍,没有多添一个字,也没有少记一句。
录到分路一栏时,掌分案的军司参军章朔从后堂出来。
他约莫四十岁,穿一件靛青窄袖官服,右手指节沾着洗不掉的旧墨。书吏将兵部投文与顾氏军籍一并送到他面前。
章朔先看军籍,再看顾长宁。
“顾氏子弟入北境,多归东路。”他说,“令尊以定北将军领东路军务,现坐镇东路中军;令兄顾长钧统领东路前军。军司原拟将你分入东路,暂归前军听差。顾校尉可有异议?”
顾长宁起身抱拳。
“卑职请入中路。若中路无缺,西路也可。卑职只请不入父兄直接节制之下。”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邻案两名候核的军官也不由把目光转了过来。
章朔倒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理由。”
“家父领东路军务,长兄又统领前军。卑职初入边军,若直接归入东路,无论功过,都难免多一层顾氏门第。”顾长宁道,“兵部投文只命卑职赴三路军司候分,并未指定东路。若中路有实缺,卑职愿往中路。”
章朔看着他。
“军司不替人挣一个不靠父兄的好名声。”
顾长宁想起离京前一夜顾长恪说过的话。
真不靠,不是说出来的。
“卑职不是求这个名声。”他说。
章朔没有立即答应,转身取过三路缺员簿。
东路本月缺两名队正、一名掌记,却没有昭武校尉的实缺。若将顾长宁分去,势必要先挂在前军统领帐下听差,再等一处位置空出来。
中路则在上月报缺一名昭武校尉。领中路军务的镇朔将军程砺已经两次行文催补,要求新任之人随第一批冬粮一同北上,到了前营再领实差。
章朔看完,将缺员簿转向顾长宁。
“中路的缺,不是留在后营点册。明日卯初便要随粮队北上,沿途已过三处初雪。到了前营,程将军如何用你,由他定。”
“卑职明白。”
“一旦入籍,不得因苦寒、战事或与主将不合,转而再求东路。”
“是。”
章朔这才提笔,在分路栏中写下一个“中”字。
书吏从中路木牌下取出一枚军凭,在背面补刻顾长宁的军籍号,再用墨拓入分路簿。军司收去一路所用的兵部赴任凭,另发北境通行军牒与中路凭牌。
最后一道印落下以后,顾长宁便正式归入北境中路。
书吏将军牒与凭牌双手递还。
“顾校尉,今夜请宿新任营。明日卯初,中路冬粮队在北辕门点名。分路牒已经列入同行册。”
“多谢。”
顾长宁接过凭牌。
牌面刻着一个“中”字,木质粗硬,边角还是新的。
第二日天未亮,中路粮队已经在营外列好。
百余辆粮车沿官道排出很远。车上覆着厚毡,辕木与车轴都新涂了防裂的油。押粮军士逐车紧绳,赶车人将冻得发硬的干饼塞进怀里,呼出的白气在火把下聚成一团。
更远处,三条路在矮岭前分开。
东路通往顾铮坐镇的东路中军大营。
西路贴着山脚远去。
中路最直,也最向北。
号角响了一短、两长。
最前面的粮车开始转动。木轮压过冻硬的车辙,发出低沉的吱响。
顾长宁翻身上马,将中路凭牌收入衣甲内侧。
白玉棋子在贴身小囊里,轻轻碰了一下胸口。。
他催马跟上粮队中段,没有往东路看。
天边尚未见雪。
北面的山脊,却已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