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河旧盟 > 30. 第三十章 三报
    第三十章  三报

    第二日辰正,京畿西路军军司。天色阴沉。

    晨风穿过的长廊,将檐下悬着的木牌吹得轻轻碰墙。值房里已经点了炭盆,火却不旺。连砚中的墨都冷得发稠。

    军司正使坐在长案后。案上摆着几份文书。

    三份是军司录事昨日从中、南、北三营以急报送回的《交防见录》。

    一份是中营接防军都尉顾长恪所具的《接防见录》。

    最后一份来自中营掌书记,记的是许顺离列以前、以后,营中各队的动静。

    昨日申后,三封《交防见录》先后送到军司。酉初以前,军司回令已经发往三处营地:

    三营交防一律暂止。原防军各归营内原驻处,继续守营;接防军撤离营门前的列阵之地,退至军司指定的营外驻处。再次交防的时日,另候军司回令。

    三营清册中钱粮、恤给与退补诸项不能勾合之处,分别另册封记。调取原册、旧凭,待凭据齐全以后逐项会勘。

    中营军士许顺,因营前离列出言,单独看押,另立事录。

    正使将昨日回令的抄件放回案上,看向值房中众人。

    “清册疑项已经另册封记,调取原册、旧凭的文书也已经发出。”他说,“今日召你们来,不逐项问册。只问回令下达以后,各营如何归驻,军士有何动静。”

    去南营的录事先答。

    回令到后,接防军依令退往东南面的暂驻处。原防军中无人拒不归驻,无人声言要进京陈索,更无人近门、取械等。

    正使问,“三营交防同时停下的消息,可曾传进去?”

    南营录事想了想。

    “回令只说本营交防暂止。至于另外两营,昨日下官离开以前,营中应当还没有确讯。”

    北营所报大致相同。

    原防军退回营房以后,有人问过何时可以离营,也有人问疑册要查多久。带队军官只说候军司回令,营中没有再起议论。接防军已经撤到北面指定驻处。

    “可曾有人往别营传话?”正使问。

    “未见。”

    最后轮到中营。

    顾长恪站起身。

    他昨夜没有回顾府,只在接防军驻地歇了不到两个时辰。窄袖武服外仍是昨日那件深色披风,肩背处凝着一层尚未化尽的薄霜。

    “军司回令于酉初送抵。”他说,“卑职所率接防军依令撤至营外西南驻处。原防军仍守营内,营门、武库与巡界均未更动。”

    正使看向中营掌书记和昨日去中营的录事。

    “营内呢?”

    掌书记躬身道:“原防各队仍归原驻处。许顺单独看押,无人去见。昨夜点名两次,今晨点名一次,人数均合。无人近门,无人取械,也无人再说要入京。”

    “许顺的话,昨日没有人应和。”正使道,“若清册三五日仍不能核清,会不会有人再说同样的话?”

    中营掌书记低下头。

    “下官不能断。”

    “南、北两营的人若知道中营有人因饷项出言要进京陈索,会不会也去翻问自己的册项?”

    没人作答。

    正使没有再多说,命身后副使拟报兵部:

    京西三营交防营务急报。

    京西中、南、北三营,俱未依期完成交防。原防部众仍滞营未退,接防诸军分驻营外。军士有入京陈索钱粮之言,恐军心相结,渐有趋京之势。

    值房里静了片刻。

    火盆中一块炭烧裂了,发出一声轻响。

    顾长恪开口道:“有一事,卑职请军司一并写入兵部陈报。”

    正使抬眼看他。

    “说。”

    “三营原防军并非拒绝退防,是奉军司昨日回令留营待核。”顾长恪道,“许顺出言入京,也是他一人因名下饷项两册所载不一所致。若这份交防急报只写‘原防部众滞营未退’,又写‘军士有入京陈索钱粮之言’,兵部所见,便会像是三营因饷生怨,自行不肯退营。”

    正使道:“急报没有写‘拒不退营’。”

    “可这两句话前后相接,所成的因果便是如此。”

    “册项尚未核清。” 正使回道,“是旧营漏记,是给发迟误,还是抄录有差,眼下都没有定论。如何在急报中写作因由?”

    “可以只写清册待核。不必先断是谁之误。”

    “清册待核,是另案正在办的事。”

    “可它也是三营交防暂止的直接缘由。”

    “军司昨日已经下令停交。今日这份急报,报的是停交以后可能生出的事。”

    “可能生出的事应当报。使它可能生出的缘故,也应当报。兵部会知道三营停了,却不知道为何而停;会知道军士说过要入京,却不知道这句话为何而起。因册待核而奉令留营,与因军心相结而拒不退营,并不是一回事。”

    正使看着他。

    “至少写明,入京之言出自中营一人,当时无人应和;三营原防部众留下,是奉军司回令待核清册。”

    “写了以后呢?兵部看见一人出言、无人应和,又看见只是奉令留营,便可能以为此事不急。若今夜有人应和,三营之间也传开了,谁来补回这一日的迟误?”

    正使继续道:“三营离京不过数十里,难道等看见军士成队出了营门再报险?军司把最险的一层先报给兵部,是理所应当。”

    顾长恪垂下眼。

    “卑职所陈,只在分明所见与所虑。如何裁定,还由军司作主。”

    正使重新看了一遍案上的几份文书,目光又从顾长恪及值房内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对副使道:

    “急报照原拟稿誊清。”

    副使应是。

    正使又对几名录事道:“顾都尉方才所陈,另记入交防勘册。写明三营交防暂止,起因在清册待核;原防、接防两军均奉昨日回令各归驻处。中营许顺一人出言,当时无人应和;截至今晨,无人离营趋京,无人取械,三营之间未见传话相约。”

    可勘册不会与急报同行,而是留在军司。

    巳初,誊清后的兵部报文被装入封套。

    副使覆核纸数,正使在末页钤印。书吏又在封口处压下军司官印,朱红印泥正好盖过封缝,没有一点缺角。

    召问已经散了。

    顾长恪却仍在值房外间等候军司重定驻防巡界之令。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书吏在封套右上角题下急报字号,又照着那一行字登入发簿。

    他只看了一眼,将那个字号记在随身小册上。

    随后,一名急递军士在发簿上画押,捧着那封套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军司门外。

    顾长恪回到军司为各营来员暂设的值房。

    昨日的《接防见录》抄录还在案上。他让随从取来两张官纸,自己磨了墨。

    第一行写得很快。

    具陈京西三营交防营务急报所涉中营亲见事。

    事目下面,是他方才记下的急报字号。

    往下却写得很慢。

    他先写自己昨日从卯前至申初亲自在场所见。

    中营退营清册与营中饷册有数项不合。依新定交防程式,正式清册既已钤印,营前不得擅改,原防与接防主官均不能在疑册上画押,故交防暂止。此为交防未成的直接缘由,并非军士拒不奉令。

    军士许顺因本人名下饷项在两册所载不一,一人离列,曾言欲入京陈索钱粮。当时无人应和。许顺随即被依军纪看押,其余军士未离列、未趋门、未取械。

    军司回令下达以后,原防军奉令留在营内原驻处,接防军撤至营外指定驻处。

    至于南、北两营,只另记今日召问时,两营录事均称营中无人作入京之言,也未发现三营之间有人往来相约。

    写到结语时,他停下笔。

    窗外有军士牵马经过。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地,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顾长恪重新落笔。

    据卑职昨日亲见及今日召问所闻,至军司急报封发之时,未有军心相结之实,亦未见趋京之势。其后情形,卑职不敢预断。惟风险可以预防,未见之势,不宜先作已成之势上报。

    写罢,他从头读过一遍。正文不具姓名,只在末页钤下与官凭相合的私记。姓名、职掌与任所另写一纸,单独封缄。

    军司外廊尽头另有一间小值房,是附陈试例施行以后,都察院指定的军司收封处。门旁钉着一块不大的木牌,里面只有一张窄案、两只封匣和一本发号簿。

    试例施行将近一年,这里收过的纸甚少。发号簿只用了前面几页。

    巳正,顾长恪便将两封纸送到外廊尽头的收封案。

    当值书吏先验官凭,又核对事目与急报字号。

    “交防营务?”书吏问。

    “是。”

    “可涉及尚未下达的临阵号令、机密军机或即时调兵?”

    “不涉及。”顾长恪道,“只陈昨日交防所见。”

    书吏在地方发簿上记下时辰,给正文封钤了一枚收号,又将姓名封投入旁边那只上锁的小匣。

    “此件送京以后,须先验名、核号,再判是否入例。”他道,“若具报衙门、事目与所附主报相合,自有回执。”

    顾长恪接过书吏递过的收据,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原定接防令没有撤。他仍须约束所部,等候军司调齐原册、旧凭,核清疑项以后,再行接防。

    那时,军司的急报已经越过西城外驿道,送进了京城。

    西城几处军户聚居的街巷里,却比急报更早传开了另一句话。

    依原定交防日期,昨日午前,三营原防军便该陆续列队出营。

    有人家备好了热饭,有人一早便去城外路口等。直到天黑,也没有见人回来。

    第二日天刚亮,便陆续有人到西门询问。

    最初问的只是:

    “中营是不是还没换完?”

    “北营的人今日能不能回?”

    “军司可有新的退营日期?”

    守门军士只知道三营交防暂止。他们反复告诉来人,西门没有见到军士返城,让众人各自回家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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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没有等到人的军属不肯就这样散去。

    一辆清早从中营外运空草袋回城的骡车堵在门洞里。赶车人听见有人问起,随口说了一句:

    “昨日下午营里闹过一阵,听说有个兵要进京讨饷。”

    等这句话传过城门,便已经成了京西三营因欠饷停了交防,营中军士要进京讨个说法。

    辰末,西城第一家米铺前多了十余名买粮的人。

    店里原本只开了一扇门板。掌柜见人越聚越多,让伙计把另一扇也卸下来,又把当日米价重新写在木牌上。

    有人问:“是不是军营里要乱了?”

    掌柜道:“我哪里知道?”

    “那你怎么又加了一文?”

    “今日粮车堵在西门,我不加,明日拿什么卖?”

    这句话让原本只想买一两日口粮的人又多要了半斗。

    后面的人怕轮到自己时已经没有,也开始往前挤。一个米斗落在地上,白米撒了半边。两名妇人为了谁先来的争执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隔壁布庄见势不好,先落下一块门板。

    街对面的油铺跟着关了半扇门。

    午初,京兆府巡役赶到时,半条街已经在传“三营军士今日便要进城”。

    巡役沿街问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亲眼见过军士。

    有人说是从军户家属那里听来的,有人说是进城脚夫说的,还有人只说看见米铺挤满了人,便知道事情不会小。

    京兆府即刻拟写关报:

    西城数坊讹传京西军士将入京陈索饷银,粮铺前一时争籴,部分铺户闭门,已有数起推搡争执。请兵部速查营情,以安民心。

    与此同时,西城兵马司也在写一份关报。

    西门外聚集的军户亲属越来越多,进出城的粮车、柴车与行人堵在一处。守门军数次驱散,人群散开不久,又重新聚拢。

    有人坚持要往军司询问,被拦在城门外,与守门军起了几句争执。

    兵马司巡官亲自登上城楼,向西望了两次。

    长道尽头只有往来车马,没有成队军士。

    因此关报末尾写得很清楚:

    军户亲属聚集问讯,西门道路一度拥塞。截至午正,尚未见军士成队趋城。

    两份关报先后送出。

    未末,并着京畿西路军军司急报都到了兵部。

    当它们被排在同一张案上时,看起来便像是从军司、街市与城门三个方向,印证了同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看过三报,兵部很快拟出了御前奏请。申末,兵部尚书便入了宫中。

    那时文华殿里的一场议事刚到末尾,几名在京皇子与部臣尚未退出。

    承珩站在御案右下,听兵部尚书道:

    “京西中、南、北三营,俱未依期完成交防。军司报中营军士有入京陈索钱粮之言,恐消息相闻、军心相结,渐有趋京之势。京兆府与西城兵马司又报西城争籴、军户聚集、道路拥塞。”

    “臣等请调京畿预备军监护再次交防,分守通京道路与三营武库,以防事变。”

    他说完,将题请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放到御案上。

    皇帝从头看了一遍。

    “已有军士离营?”

    兵部尚书答道:“军司未报已有军士离营。西城兵马司报,截至午正,亦尚未见军士成队趋城。”

    “然若三营确有军心相结之意,待其出营以后再拦,便迟了。”

    “臣所请只是监交。若无其事,多出的不过是一道防备;若真有事,迟上半日,后果便可能不同。”

    承珩没有出列。

    此刻摆在御前的,是来自京西军司、京兆府与西城兵马司三处已经彼此合上的报文,以及兵部据此拟定的一项防备。

    他不知道西路军司另有一本交防勘册,也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以前,有人已经循附陈试例,写下了与主报不同的判断。

    皇帝提笔,在题请末尾落下一个字。

    “准。”

    兵部尚书叩首领旨。

    文华殿里,先前尚未议完的事务又接着奏了下去。

    御案上的奏章翻过一页。

    京西三营之事,便暂时退到了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天黑以前,一只从西路军司送来的封匣抵达都察院东偏院。

    门外三盏风灯已经点起。风从院门外吹进来,灯影落在青砖上,一晃一晃。

    值吏验过地方发簿的收号,又从通政司刚送来的报目中查到所附急报。

    字号相合。

    具报衙门相合。

    事目写的是京西三营交防营务。

    正文封与姓名封也都完好。

    值吏没有拆开姓名封,只在京中到号簿上依次填入来处、时辰与所附主报。

    最后一栏,他写道:

    京西三营交防营务急报,附陈一件。收。

    另一边的兵部军令已经装进急递木筒。

    持令军士翻身上马,沿着已经点起灯火的长街,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