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堤心
又过了两日,白马河的水位已连续一昼夜回落。
岸边木桩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最上面一道已经发白,下面仍裹着湿泥。河面不再紧贴堤岸,却依旧浑浊湍急,漂着断枝、草席和不知从哪户人家冲出来的半扇木门。
巡守河道的差役一早来报,上游水势也在减缓。白马堤东三段的背水坡已经露出大半,决口断面可以先行查看。
消息送到府衙时,承珩正在前堂看工房刚刚送来的白马堤旧册。
顾长宁、韩介与陆敬和都在。
淮北工房主事孙成站在下首,身旁跪着一名送册的小吏。
靠近门边,还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袍官员。
他叫程肃,是邻近安平府的河道巡检。
水位尚未退到可以勘验时,承珩便已遣亲卫持钦差副札,往安平府借调熟悉堤工的官吏。程肃昨夜方到,随行还带来一名在安平府修堤多年的老匠。
白马堤的旧册出自淮北工房。
承珩不愿勘验到最后,仍只有淮北官吏的一份说法。
案上送来的并不是全套旧册。
堤段图、工料总册、完工总验副本和验收回文都在。
河工役册、逐日工簿与口粮领取册却没有一并送来。
完工总验副本的末页,留着孙成的署押。
承珩翻过最后一页。
“余下的册子呢?”
小吏伏得更低。
“回殿下,河工营靠近决口,前几日进了水。如今还在清点。”
承珩没有问册子是否水毁。
“谁保管?”
小吏怔了一下。
“平日由河工营书办杜文安保管。”
“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决口前两日,工房曾调过白马堤今春巡验册。”
“谁调的?”
小吏迟疑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成。
“孙大人。”
孙成上前一步。
“臣当时接到府衙催报,要核各段堤岸入夏前的巡验情形,确曾调阅过白马堤巡验册。”
承珩问:“看完以后呢?”
“已经送回河工营。”
“谁送的?”
孙成停了一下。
“工房书吏马荣。”
韩介提笔记下。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后站着一名亲卫。案边放着一碗热粥,已经吃了大半。
承珩问:“马荣现在何处?”
孙成道:“今晨去了河工营,催他们清点受潮的旧册。”
“传他今日回府。”
承珩道:“册子一时清不完,人先回来。”
孙成停了一瞬。
“是。”
承珩重新翻开堤段图。
白马堤此次决口处,旧册上标着“东三段”。
弘熙十四年五月,东三段曾报大修。
修筑一百八十丈。
深开堤心。
分层夯土。
补入新桩一千二百根。
编柳束石六百余方。
役夫八百三十七人。
工期四十二日。
另有旧票记载,甲廒曾为这项工程出米八百石,名目是堤夫口粮。
从册上所列的尺寸、用料与工期看,白马堤似乎修得极为扎实。
承珩翻到完工总验副本的末页。
上面写着:堤段尺寸、工料、役夫与桩木数目,均与原报相符,工程完竣。
下方是孙成的署押。
承珩问:“八百三十七名役夫、一千二百根新桩,是你亲自验的?”
孙成道:“臣依各段日簿、工料票和分验记录汇总复核,也曾到东三段抽验。”
“抽验了什么?”
“堤高、堤宽、外露桩样和到场料堆。”
“堤心呢?”
孙成停了一下。
“工程完毕以后,堤心已经封合,不能为验收重新开挖。臣所据的是施工日簿、分层验记与经手官吏具结。”
承珩看着他。
“所以你签下‘工程完竣’时,并没有亲眼见过堤心里埋的是什么。”
孙成垂首。
“是。”
顾长宁看完旧册,道:“若真照册上这些数修过,决口处或许会被大水冲坏,别处的堤心总该留下痕迹。”
承珩问:“如今能不能验?”
孙成与程肃一同看过水情单。
程肃先道:“决口断面已经露出,可以先看。”
“未决堤段不可大开,只能先从背水坡打探钎。若数处探钎皆有异常,再择一处开小探坑。”
孙成接道:“不能动迎水坡,也不能从堤顶向下挖。探坑不能开穿,验完以后,须立刻用黏土分层回填夯实。”
承珩问:“若河水回涨呢?”
程肃道:“立即停手。”
“现场还须备足黏土、草袋和木桩。河边另设水尺,随时看水位。”
承珩点头。
“便照这个办法。”
“能验到哪一步,就验到哪一步。”
“查堤是为了不让它再决,不是为了查出一份证据,再留下一道险口。”
孙成与程肃一同俯身。
“是。”
承珩收起堤图。
“陆知府留在府城,继续主持借粮、核价和五处粥厂。”
陆敬和抬眼。
“殿下要亲自去白马堤?”
“正是。”
承珩转向孙成和程肃。
“你们二人与工房书吏随行。”
又看向顾长宁。
“你带亲卫先去。勘验处周围封住,工具、土料和在场之人,都要记清。”
顾长宁道:“好。”
陆敬和仍有些迟疑。
“河水虽退,堤岸尚未稳固。殿下亲临,终究有风险。”
承珩道:“先由程巡检与孙主事验过路和堤面。”
“不能站的地方,孤不站。”
“不能动的地方,孤不动。”
陆敬和垂首。
“臣领命。”
天过辰时,一行人出了府城。
通往白马堤的道路仍旧泥泞。
沿途田地里积着浑水,露出来的庄稼已经伏倒,叶片裹着厚厚一层黄泥。路旁不时有人清理倒塌的篱笆,将冲散的木料一根根捡回来。
离河岸还有半里,便能闻见水腥气。
白马堤东三段外已经拉起粗绳。
顾长宁先一步带人清出两处地方。
一处是洪水已经冲开的决口断面。
另一处在决口上游三十余丈,仍属弘熙十四年大修范围,却没有溃决。
附近村中的两名里正、三名做过河工的老人已经等在绳外。
勘验所用的铁钎、木尺、竹签、盛土木盘和封样布袋都摆在一旁。
用于临时加固的黏土、草袋和木桩也已备好。
河岸边新立了一根水尺,由两名河工轮流看守。
孙成和程肃先沿堤走了一遍。
两人让河工用木槌轻敲堤面,又分别查看背水坡裂缝和决口两侧尚存的堤脚。
程肃还用手捻了捻坡下渗出的泥水。
过了片刻,两人才回到承珩面前。
程肃道:“殿下,决口断面可以查看。”
孙成道:“未决段先打探钎。眼下只开一处小坑,也还安全。”
承珩道:“照你们定的办法做。”
韩介没有立刻让人动手。
他先命工房书吏当众念出旧册所记的修筑范围、堤高、堤宽、桩木数目与夯土方法。
两名里正和三名老河工听完后,在勘验单首页所列的地点、旧册摘要和在场人名之后画押。
程肃与孙成也分别具名。
孙成看着那张纸。
“殿下,里正和河工只能证明今日到过此处,未必看得懂旧册。让他们在旧册摘要之后画押,恐怕日后会有人质疑不合规制。”
承珩道:“孤不让他们认定旧册是真是假。”
“他们只认今日验的是哪一段,现场有哪些人,旧册上哪些文字曾被当众念出。”
“免得明日有人说位置不对,土样换过,或者旧册从未这样写过。”
孙成垂下眼。
“是。”
第一处先看决口断面。
洪水已经将堤身咬去大半。
断面裸露出来,像被利刃从中劈开。
最外层是一层颜色较浅的新土,薄薄覆在旧堤之上。再往里,泥土骤然发黑,夹着腐草、碎芦苇和已经发软的木屑。
河工没有继续往里挖,只用小铲清去表面浮泥,让原有土层显出来。
韩介让书吏拿木尺丈量。
浅色新土最厚处不足七寸。
旧册上所记,却是深开堤心、分层换土。
一名河工用竹签轻轻探入黑泥。
竹签几乎没有受多少阻力,便陷进去大半。
孙成道:“此处正当决口,受水冲刷多日。土层松散并不稀奇。”
程肃蹲下看了片刻。
“眼前所见与旧册确有出入。”
“但正如孙主事所言,决口处受水冲刷最重,洪水究竟带走了多少,尚不能凭这一处断定。”
承珩道:“把两人的原话都记下。”
书吏提笔记录。
河工继续清理断面。
一截横木渐渐从黑泥中露出来。
木头已经烂得发黑,表皮轻轻一碰,便整片脱落。
蹲在断面旁的一名老河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顾长宁问:“你叫什么?”
“草民魏保山。”
“这桩木有何不妥?”
魏保山看了一眼堤身。
“草民年轻时跟过几年河工,后来只在农闲时做些短工。去年五月东三段大修,草民也来过几日。”
他用竹片轻轻刮开木头断口处的泥。
里面并不是新裂开的白茬,而是已经糟成深褐色的碎絮。
魏保山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先望了一眼孙成,又看向顾长宁,没有立即开口。
顾长宁道:“你尽管直言。”
魏保山这才低声道:“草民觉得这不像去年新下的桩。”
顾长宁问:“怎么看出来的?”
“新木即便泡过水,外面涨裂,木心也该是硬的。”
魏保山指着断口。
“这根木头从皮到心都已经糟了。”
承珩没有表态,只看向孙成与程肃。
两人先后蹲到断面前。
孙成用竹片探过木心,又看了木头周围的土层。
“仅凭腐坏程度,不能断它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他停了一下。
“但若说这是去年五月新下的桩,确实不像。”
程肃看得更久一些。
他先查看木头横断处,又用小刀从已经脱落的边缘取下一点木屑,在指间捻开。
“水浸会使木料表皮开裂,却不能在一年之内将木心糟成这样。”
“除非下桩之前,用的便是已经腐坏的旧木。”
承珩又让另外两名老河工分别上前查看。
三人说法虽有深浅,判断却都落在同一处——这截木头不像去年新下的桩。
程肃随行的老匠最后上前。
他看过木纹和腐坏处,只道:“若是去年新伐的新桩,不会是这个样子。若本就是旧木,便另当别论。”
承珩道:“把各人的原话分别记下。”
“不合在一起写,也不替他们下结论。”
“木头不拔,只取已经脱落的木屑封存。具体年限,另找懂木料的人复验。”
韩介示意书吏依次记下众人的判断。
承珩看着封好的布袋,没有再问。
要判断弘熙十四年那次大修究竟做了什么,还要看未决堤段。
一行人随后转到上游。
这一段堤身仍在。
青草被水压倒,背水坡上有几道细裂,却没有坍塌。
旧册标明,此处与决口同属东三段,修筑方法和用料完全相同。
孙成与程肃先让人量了堤高和堤宽。
实际尺寸比旧册所记分别少了一尺四寸和一尺七寸。
孙成道:“新土落定以后,本就会沉。”
韩介问:“一年能沉下这些?”
孙成道:“若当时夯土不足,或遇大水浸泡,沉得更多也有可能。”
顾长宁道:“若夯土不足,本身便与旧册所记不符。”
孙成没有接话。
程肃道:“尺寸短少可以受沉降、冲刷影响,单凭这一项不能定。”
“先看堤心。”
河工开始打探钎。
第一根铁钎从背水坡斜入。
起初阻力尚稳。
深入两尺以后,铁钎忽然向下一沉,像是落入松空之处。
河工停住手,将铁钎慢慢拔出。
钎身带出的不是黏实黄土,而是黑泥、细沙与腐碎草屑。
第二处相隔一丈。
铁钎入到一尺半时碰到硬物,却不是应有的竖桩。
木槌敲下去,声音发空。
第三处又向上游移了两丈。
铁钎一路陷入近三尺,没有碰到任何桩木。
孙成蹲下看过三处钎孔。
“探钎只能看出土层松紧,不能断里面一定没有新桩。”
程肃点头。
“所以只能选一处开小探坑。”
两人重新看过水尺和坡面。
最后,程肃指向第二处。
“这里离迎水坡最远,也不在堤顶正下方。”
孙成道:“可以从背水坡开一处小坑。”
承珩问:“多大?”
程肃道:“口宽三尺,深不超过三尺半。”
“只验到堤心边缘,不再向前。”
孙成补了一句:“验完立即回填。”
承珩道:“开。”
顾长宁让亲卫重新核对工具和在场之人。
两名河工在第二处钎孔附近动手。
表层草皮被完整揭下,放在一旁。
往下是不到半尺的浅黄新土。
再下面,土色迅速变深。
没有旧册所写的分层黏土,也看不见夯筑后的清楚界线。
坑中混着河沙、碎草、烂席和大小不一的土块。
挖到一尺多深时,一个河工从泥中扯出半片腐烂的竹筐。
魏保山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草民从前见过有人拿这些填低洼。”
他顿了顿。
“却没见过拿来筑堤心。”
程肃抓起一把黑泥,在指间慢慢捻开。
“堤心应用黏土分层夯实。”
他摊开掌心,露出泥中的细沙与草屑。
“河沙、草席和碎筐遇水以后会腐、会散,里面便会留下空隙。”
“这一处土层,与旧册所记的修法不符。”
孙成蹲在另一侧,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单看这一处,确与旧册不合。”
河工继续向下清理。
坑深两尺半时,露出一截旧木。
木头横斜埋着,不是竖桩。
孙成亲自查看后,让人向两侧各清开半尺。
仍没有发现新桩。
旧册所记,这一段每隔三尺应有一根新桩。按照探坑位置,两边至少应当见到一根。
韩介翻开旧册,重新核过尺寸。
“此处在桩位线上。”
程肃看向孙成。
孙成盯着坑底,终于道:“这一处没有。”
承珩没有接着追问。
“今日只开这一处。”
“其余异常的地方先作标记。”
“等水势彻底稳住,再由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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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与程巡检共同拟出分段复验的办法。”
顾长宁问:“这一处现在回填?”
“先量尺寸,分层取样。”
承珩道:“画完图,便当场回填夯实。”
“今夜另留人巡看。若有渗水或裂缝,立即加固。”
孙成与程肃一同应下。
韩介让书吏把探坑中的土按层分别装入布袋。
浅色新土一袋。
黑泥与河沙一袋。
腐草、烂席和竹筐残片另装一袋。
每一袋都写明位置、深度与取样时辰,由孙成、程肃、里正与魏保山分别画押。
等河工开始回填时,承珩才问魏保山:
“你说去年五月也来过东三段。”
魏保山犹豫片刻。
“是。”
“做了多久?”
“七日。”
承珩看向韩介手中的旧册。
“册上写的是,东三段整项工程用了四十二日。”
“你只在前七日做过?”
魏保山低下头。
“是。”
“第八日,领头的人便说,工钱和口粮要等验过以后再发,让我们先回去。”
“后来又招过人没有?”
“听说招过一批外乡人。”
“你见过?”
“没有。”
韩介问:“你七日领过多少粮?”
“两次。”
“一次一斗杂粮,一次半斗。”
“画过押吗?”
“草民不会写字。”
魏保山抬起右手。
“有人让我按过一次手印,说是记工。”
韩介翻开东三段役夫数目的抄录页。
八百三十七人。
四十二日。
口粮八百石。
围绳外的村民已经越聚越多。
有人听见数字,低低骂了一句。
顾长宁回头看了一眼,亲卫立刻让人群安静下来。
承珩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口供另记。”
“今日只记勘验所见。”
韩介点头。
顾长宁明白承珩的意思。
堤中有什么,是现场实证。
魏保山做了几日、领了多少粮,是另一条尚待对验的账。当着孙成、工房书吏和众多围观者问下去,既容易让口供彼此影响。
河工将探坑分层回填,重新夯紧。
最后把先前揭下的草皮铺回原处,又在周围插下三根标杆,以便夜间巡查。
水尺上的水位仍在缓慢下降。
孙成和程肃先后检查了回填处。
程肃让河工在背水坡下加了六只土袋。
孙成又命人沿坡脚开了一道浅沟,以便观察是否渗水。
两人确认无碍后,才向承珩回报。
程肃道:“这一处暂时稳妥。”
承珩道:“勘验单写三份。”
“一份留府衙。”
“一份由亲卫保管。”
“一份随下一封日奏送京。”
孙成抬头。
“殿下现在便要奏报?”
“只报今日看见的东西。”
承珩道:“决口断面的土层、探钎落空的位置、探坑中的杂填与旧木,都逐项写清。”
“至于是否虚修、由谁主办,等修筑册、用料册、验收册与役夫口供对齐以后再断。”
他看向已经回填的探坑。
“但白马堤与旧册不符这件事,不能再只留在淮北府的一份档案里。”
孙成垂首。
“臣明白。”
日头渐渐偏西。
河工开始清理决口断面附近的散土,为夜间临时加固做准备。
一名年轻河工用木铲刮去断面底部的浮泥时,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还有木头。”
顾长宁立刻走过去。
先前那根腐木下方,露出另一块颜色发黑的厚木。
它不是竖着插入堤中的。
木身横斜,半截仍埋在泥里,露出来的一角带着明显弧度。
顾长宁没有让人继续动。
“孙主事,程巡检。”
两人一同上前。
魏保山和另外两名老河工也被叫了过来。
孙成先检查木料周围的土层。
程肃则看过露出的弧度和边缘,随后道:“这里只能清表面浮泥。”
“不能起木,也不能向里扩。”
承珩道:“照做。”
河工换了竹片和细木铲,一点点剥去木面上的湿泥。
露出的木料一端稍窄,一端较宽,内侧有一道弯曲凿槽,边缘还留着数个锈黑的铁钉孔。
魏保山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不像桩木。”
随程肃前来的安平府老匠蹲下查看。
他沿着那道弯槽摸了一遍,又看了看铁钉孔的排列。
“像是拆下来的船板。”
“这道槽应当靠着船肋。普通木桩不会这样凿,也不会留这一排钉孔。”
孙成问:“能看出是什么船吗?”
老匠摇头。
“只凭这一角,看不出来。”
程肃道:“可以确定不是筑堤所用的新桩。”
“至于来自什么船、何时拆下,还要请船匠复验。”
韩介走近一步。
“木上似乎有印。”
河工继续用竹片刮去那一处的浮泥。
木料最宽处渐渐露出一小片原来的表面。
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烙印。
印记已经残缺。
只能看清半个“漕”字。
下方还有一道模糊的旧编号。
四周安静下来。
河风沿着决口吹过,带着湿冷的水气。
孙成的目光停在那半个“漕”字上。
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程肃盯着那半个烙印看了许久,却没有贸然开口。
承珩道:“丈量,描图。”
“把孙主事、程巡检和几名河工各自的判断分别记下。”
“木料原地封住,四周搭棚遮雨。”
“今夜留十名亲卫,与巡堤河工一同守在这里。”
“没有孤的令,任何人不得碰它。”
顾长宁应道:“是。”
亲卫在断面外重新围绳。
河工用木架和油布搭起小棚,将露出的木料遮住。木料周围插下竹签,位置、角度与露出尺寸一一记入勘验单。
孙成在勘验单上写:
此木非竖桩,形制与旧册所记筑堤桩木不合。
程肃写:
木有弧槽与钉孔,疑为旧船板;残留“漕”字烙印,来历与年份待验。
随行老匠则写:
形似靠近船肋之板材,须由船匠复核。
承珩问那老匠:“若真是旧船板,能不能查出从哪里来?”
老匠道:“若原来的烙号还在,查船籍和销号簿最容易。如今只剩半个旧号,便要再对板形、钉孔和船肋槽。”
“拆船场、船行修造簿和漕道废船记录里,或许还能找到。”
承珩看向韩介。
“调白马河沿线近五年的废船销号、拆船售料和船行修造旧册。”
他顿了一下。
“明面上只说查白马堤所用旧料的来处。不提这半个‘漕’字。”
韩介应道:“是。”
几份判断各自写下,没有被合成一个结论。
承珩站在堤下,看着那块嵌在黑泥里的旧木。
旧册上写的是新桩、净土与柳束石。
他们在未决堤段探出的,却是河沙、腐草和烂席。
洪水冲开的堤心里,还埋着一块带着残缺“漕”字烙印、疑似旧船板的木料。
白马河的水仍在缓缓退去。
那些被埋进堤里的东西,也终于一点一点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