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河旧盟 > 17. 第十七章 底册
    第十七章底册

    天亮以后,户房旧档房的门上多了三道封条。

    第一道是淮北府衙重新加盖的封泥。第二道盖着钦差关防。

    第三道没有用印,只横贴着一张白纸,上面记着封门的时辰、在场之人和守门亲卫的姓名。

    门外两名亲卫轮班看守。

    凡有人进出,都要记名。

    府衙里的人从廊下经过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有人远远看一眼便绕开,也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那几道封条后藏着的不是旧册,而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前堂却仍旧照常开着。

    陆敬和一早便来回报赈济。

    五处粥厂已经全部开锅。

    梁记、何记两处粮仓昨夜重新实点,依承珩定下的数目调出粮食,第一批粮车天未亮便送到了东门和北棚。

    各粮行门前贴着新定的粮价。

    昨日被封的两家门外仍有亲卫把守。其余粮铺虽然没有关门,开门时也比往日迟了许多。

    “城中粮价暂时压住了。”

    陆敬和站在堂下,声音略显疲惫。

    “只是城外几处小粮行仍在观望。若今日调入的粮能按时送到,应当不会再起大的波动。”

    承珩问:“五处粥厂今日的粮够用多久?”

    “若不添人,可撑到明日午后。”

    “若再有灾民进城?”

    陆敬和顿了一下。

    “便只能撑到明日清晨。”

    承珩道:“今日继续借粮。”

    “粮行照昨日定价,义仓与寺观依实数开凭。凡已经出粮的,当日便把凭帖送来。”

    陆敬和俯身。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

    陆敬和抬头。

    承珩看向他。

    “张延、杜良和两名书吏的饭食、饮水、用药,都由亲卫经手。”

    陆敬和神色未变。

    “殿下是担心府衙照看不周?”

    “孤是不想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堂中静了一瞬。

    陆敬和垂首。

    “臣明白。”

    顾长宁从侧门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值守单。

    “昨夜三更以后,有个府衙皂隶到偏院,说杜良素有胃疾,要替他送药。”

    承珩问:“药呢?”

    “没让送进去。”

    “人问过没有?”

    “问过。只说值房旧例,官吏被留在衙中时,家中送来的衣物、汤药都由他转交。”

    顾长宁把值守单放到案上。

    “他身上没有书信。药也让大夫验过,只是寻常和胃的丸药。”

    陆敬和道:“杜良确有旧疾。此事府中不少人都知道。”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所以人没有扣,只记了姓名与来处。”

    承珩道:“药可以给。”

    他顿了顿。

    “先由大夫验,再由两名亲卫一同送进去。吃了多少,什么时辰吃的,都记下来。”

    陆敬和抬眼看向承珩。

    承珩没有解释,只道:

    “他们既是涉案人,也是眼下还能开口的人。”

    “人要活着。”

    顾长宁应道:“是。”

    陆敬和也俯身领命。

    赈济的事情交代完,承珩没有让陆敬和退下。

    案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新纸。

    韩介坐在一旁,手边放着昨夜分出的调补文书和旧票。他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昨夜清明。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文书。

    仓。

    车船。

    收粮处。

    人。

    顾长宁走到案前。

    “这是什么?”

    “要查的几处关节。”

    韩介道:“若要查清那些粮究竟去了哪里,不能只对仓册。”

    “户房有出仓文书,仓中有开仓、封仓记录。粮离开常平仓以后,若走陆路,便该有粮车、车夫和押运人;若走水路,便该有船号、入港和卸粮记录。”

    “最后还要有真正收粮的人。”

    他说着,在“人”字下方划了一道。

    “平粜,应有买粮人的姓名与数目。”

    “急赈,应有受灾村县和领粮名册。”

    “河工口粮,应有堤夫役册和领取画押。”

    “若只写‘沿河诸处’‘各县急用’,便只能证明有人写过这笔粮,不能证明有人真正领到。”

    承珩看着那条线。

    “纸上写粮到了,不算。”

    韩介抬头。

    承珩道:“车走过了,也不算。”

    “粮真正进了粥锅,进了百姓手里,才算。”

    他的手指落在最后一个“人”字上。

    “所有账,最后都拿人来对。”

    韩介轻轻点头。

    “臣明白。”

    承珩道:“先查三条。”

    “白马堤八百石口粮。”

    “弘熙十三年西市平粜的一千二百石。”

    “永安县那笔急赈粮。”

    韩介道:“西市这一千二百石,正是淮转乙字二十七号下的那笔平粜。”

    “若能找到真正的买粮人、粮车和收粮铺面,便能先拆开这张总转驳批票的一处。”

    “白马堤对堤夫名册、河工役册与口粮册,也要调当年的工料总册、完工总验册和验收回文。”

    “西市平粜对粮铺底账与买粮人的画押。永安县急赈对县中灾册、领粮册和运粮路线。”

    陆敬和道:“殿下,这几处旧册分散在户房、工房和各县衙中。若同时调取,恐怕需要些时日。”

    “需要多久?”

    “府中旧册一日之内可以清出。永安县来回最快也要两日。白马堤役册有一部分在河工营中,如今河水未退,道路难行,未必能立刻送到。”

    承珩问:“完工总验册呢?”

    陆敬和停了一下。

    “工房留有副本。原册由孙成汇总签验后,随当年河工报文送往工部。”

    韩介道:“役册、口粮册是底下报上来的数。总验册才是这些数最后如何变成‘工程完竣’。”

    承珩道:“副本先封。工部原档也列入待调之册。”

    承珩看向他。

    “先调能调的。”

    “调不到的,写清楚册子在哪里,由谁保管,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孤不要一句‘水毁’或者‘散失’。”

    陆敬和垂首。

    “是。”

    韩介又道:“还有漕道船簿。”

    前堂里安静下来。

    昨夜张延供出的漕船暂卸,是旧账第一次真正碰到漕道。

    承珩问:“要哪些?”

    “近三年的船号入港簿、临时卸粮簿和转运票。”

    “张延所供若属实,粮从漕船临时卸入常平仓,验仓以后又重新装走,至少应当留下进港时日、船号和装卸数目。”

    陆敬和道:“漕道衙门虽在淮北府境内,却不完全受府衙节制。若调近三年船簿,须以钦差关防发札。”

    “那便发。”

    韩介再道:“地方旧档还须与户部留存的底报相对。”

    “若淮北府在报送以后补过账,户部最初收到的仓储年终底报、平粜奏报和河工口粮核销副本,未必与如今旧档房里的完全一样。”

    承珩道:“一并调。”

    陆敬和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殿下,封户房、调河工役册,再查漕道船簿,又向京中索取旧底册,动静已经不小。粮行、义仓与漕道一旦生疑,只怕会有人先收粮、停船,甚至藏匿文书。”

    他的语气仍旧恭谨,像是在替承珩周全。

    “如今城中粮价才刚稳住。若他们以为殿下要借赈灾清算旧案,恐怕还会再生波动。”

    承珩看了他片刻。

    “明面上只查一件事。”

    陆敬和抬头。

    “核赈粮。”

    承珩道:“常平仓账实不符,孤查仓、查车、查船,都是为了核清眼下的赈粮从哪里来,送到了哪里。”

    “旧账里还有什么,不必替孤往外说。”

    陆敬和垂下眼。

    “殿下思虑周全。”

    承珩看着他。

    “陆知府既然明白,便照此去办。”

    “臣领命。”

    承珩转向顾长宁。

    “漕道衙门的札子,由你送。”

    顾长宁道:“我亲自去?”

    “亲自去。”

    “只调船簿,不提张延的口供,也不问哪一条船。”

    承珩道:“先看他们愿意把什么拿出来。”

    顾长宁听懂了。

    “好。”

    陆敬和退下以后,韩介铺开另一张纸。

    承珩道:“先拟户部的札子。”

    韩介问:“只写常平仓账实不符?”

    “只写已经查实的。”

    “张延、杜良的口供不写。”

    “也不提漕船。”

    韩介问:“白马堤呢?”

    承珩看了一眼那张八百石口粮票。

    “不单列。”

    “只要河工口粮核销副本。”

    韩介提笔。

    札子写得很短。

    常平仓账实不符。

    甲、乙两廒粮质异常。

    丙廒账有仓无。

    丁廒出入尚待核实。

    为查验赈粮及历年仓储核销,请调淮北近三年仓储年终底报、平粜奏报与河工口粮核销旧档;另请查取淮转乙字二十七号总批、弘熙十三年相关回补核销底文,以及弘熙十四年白马堤岁修追加与堤夫口粮报核原卷。

    韩介写完后,将札子递给承珩。

    承珩逐字看过,在末尾加了一句:

    “所调底册须依原卷誊录,注明原报年月、经手官吏与收讫时日,不得另行汇总。”

    韩介看向他。

    “殿下是怕户部只送一份重新归总的数?”

    “孤要的是当年收到的东西。”

    承珩道:“不是他们今日愿意让孤看到的东西。”

    札子盖上钦差关防,封进双层封套。

    外层只写“户部仓场司亲启”。

    内层火漆上,承珩亲自压下印记。

    顾长宁看过封口。

    “寻常驿递未必稳妥。”

    “从亲卫里挑一个人,跟到下一处大驿。”

    承珩道:“封套入驿袋以前,不许离手。”

    “是。”

    顾长宁把札子交给亲卫,转身正要出去,忽然见韩介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大。

    手掌却在案边停了片刻,才慢慢站稳。

    顾长宁皱眉道:“你昨夜睡了多久?”

    韩介道:“已经睡过了。”

    “多久?”

    韩介没有回答。

    承珩抬起眼。

    “现在去吃东西。”

    韩介一怔,正要开口,承珩已经道:

    “孤是让你查账,不是拿命换账。”

    韩介沉默下来。

    承珩又看向顾长宁。

    “给他两名亲卫。一个随他调册,一个守住处。”

    顾长宁道:“我来安排。”

    韩介郑重俯身。

    “臣明白。账未查完,臣不会让自己先倒下。”

    “去吧。”

    “是。”

    韩介转身出了前堂。

    顾长宁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若不说,他大约真能坐到账查完。”

    承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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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光。

    “所以才要人看着。”

    顾长宁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副札前往漕道衙门。

    承珩则低头翻看早晨送来的粥厂册子。

    五处粥厂已经开始按同一种格式记录。

    领粮数。

    入锅数。

    实发碗数。

    未领户数。

    病弱人数。

    新增姓名。

    还有北棚单独立下的病亡册。

    午后,北棚送来了当天的病亡补册。

    送册的是一名老亲卫,手中还拿着一块刚刚削平的木牌。

    “殿下,北棚有个孩子,先前一直守着亡父,不肯让人把遗体抬走。今早又去找管册的人了。”

    承珩抬头。

    “他说什么?”

    “他问,册子上有没有写下他爹的名字。”

    老亲卫将病亡册放到案上。

    “孩子叫陈良。他父亲叫陈大有,是青河县柳家湾人。母亲赵氏和妹妹阿月在逃难途中失散,至今还没有找到。”

    承珩翻开册子。

    陈大有。

    青河县柳家湾人。

    水后高热,病亡。

    其子陈良在侧。

    妻赵氏、幼女阿月失散。

    葬于北棚外东坡第四处。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承珩看向老亲卫手中的木牌。

    “这是做什么的?”

    “给坟前立的。”

    老亲卫道:“棚里的人来问,是只写一个‘陈’字,还是写他的全名。”

    承珩道:“写陈大有。”

    他停了一下。

    “籍贯也写上。”

    “是。”

    “赵氏和阿月另列寻亲册,送往其余四处粥厂和沿路安置点。”

    老亲卫领命退下。

    承珩看着病亡册上的那一行字。

    若没有这本册子,陈大有或许会被草席一卷,埋在病棚之外。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儿仍流落在外。

    到最后,连“病亡一人”都未必会留下。

    顾长宁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满是尘土,袖口还沾着一点河泥。

    承珩问:“漕道怎么说?”

    “船簿可以调。”

    顾长宁将一张回单放到案上。

    “只是他们说近三年的旧簿没有全放在府城。一部分在南平码头,一部分在河口分司。今日只能先交今年的入港簿和转运票,旧簿要派人去取。”

    “要多久?”

    “他们说三日。”

    “你信吗?”

    顾长宁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不信。”

    “但我看过库房。今年的册子确实在,往年旧簿所在的几排木架却空着。是提前挪走了,还是原本便分放在别处,现在还不知道。”

    承珩问:“管簿的人呢?”

    “一个主簿,两个书吏。”

    “姓名和住处,我都记下了。”

    顾长宁喝了一口水,看见案上的病亡册。

    “北棚送来的?”

    “陈大有的名字已经补进去了。”

    顾长宁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至少这一次,他不用再怕有人把父亲抬走以后,便再也找不到了。”

    承珩没有接话,只将册子收回案边。

    “漕道今日送来的册子,让韩介先封存。”

    “不急着今夜查。”

    顾长宁笑了一声。

    “怕他再不睡?”

    “怕他死在账上。”

    顾长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会看着他。”

    两人说话时,送京札子的亲卫已经到了城南驿铺。

    驿铺里人不多。

    柜后站着的,正是宁王车队入城那日曾抬头看过钦差旗号的驿卒。

    亲卫将封套放到柜上。

    “钦差急递,送往京中户部仓场司。”

    驿卒验过外层火漆,又核对关防编号。

    他没有打开封套,只依规在递送簿上写下时辰与去处。

    外封附着一张简短的事由签。

    仓储核销。

    平粜。

    河工口粮。

    驿卒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亲卫一直看着驿卒将封套装入驿袋,重新封好袋口。

    驿马出发时,他也翻身上马,跟在后面出了城。

    驿卒站在柜后,直到两骑的蹄声彻底听不见,才低头翻过递送簿。

    在一张废弃的旧签背后,他写下三行小字。

    写完后,将纸条折成细长的一条,塞进门外一辆运草车的草绳底下。

    运草人没有回头。

    只在搬最后一捆草时,顺手将那截纸条收进袖中。

    夕阳落下去以前,运草车出了城。

    入夜后,承珩回到暂住的后院。

    他坐了一会儿,从行囊深处取出一本薄册。

    第一页是周伯渊。

    再往后,是沈鹤。

    周伯渊未能说完的那句话,沈鹤被人取走的绝笔,都没有留在官册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

    张延和杜良还活着。

    户房旧档房的封条还在。

    漕道的船簿尚未送到,京中的底册也还在路上。

    真相还来得及留下。

    承珩合上薄册,将它重新收回行囊深处。

    城外官道上,运草车已经驶过十里亭。

    车轮缓慢地轧过泥地。

    最底下的一捆枯草里,藏着一张细窄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仓储核销。

    平粜。

    河工口粮。

    夜风吹过,车上的枯草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