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圣的旧物在哪里?”
“在你面前。”
看水的女人把撑着石面的手收回去,重新没入水中。
“我就是。”
荀杳的手还搭在口袋上,女人见她不动,又从水里伸出半截手臂,掌心向上摊开,上面托着一枚小东西,被水泡得发黑,她认出那是断掉的半片簪尖。
材质是玉质的,颜色被水蚀白了。
“三千年前琴圣来有情海找过我。”
“她那时候刚劈完天道,剑断了,人散了七魂,把最后一段启示留在这片水里。她说如果以后有人带着情种来找她,就把这个给她看。”
看水的女人把玉簪尖放在石头上。
“她问的是:后来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荀杳蹲下来拿起那半片玉簪尖。
簪面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但边角还有细痕,有人用指甲压出来的,弯弯的像半片月牙。
“哪个人。”
“她来的时候,剑尊已魂飞魄散了。
“她说如果能再见到他,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但她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把这截簪尖留在了水里,让水替她守着诺言。”
荀杳把那半片玉簪尖握进掌心。
玉簪尖触到掌心的瞬间,她心口那团光猛跳,暖流从沿着手臂往里渗。
她在暖流里听到了琴圣的声音,由远及近像隔了好多年。
那个声音只有半句:“你过得好不好……”
荀杳蹲在水边没有动。
涧禾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道渗进他手指的金纹在亮了一息。
看水的女人重新沉进水里,水面的雾层慢慢补上了裂缝,有情海又恢复了来时的模样——灰蓝的雾平静地铺在水面,看不出底下住着人。
荀杳把那截玉簪尖收进怀里。
“她问的是剑尊。”
“她问的是——”荀杳停了一下,“她问的是后来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涧禾灰色的眼睛落在玉簪尖。“那你怎么答的?”
荀杳低着头:“我还没有答案。我不知道答什么。”
风从有情海的水面吹过,带着水下的凉意。她把簪尖重新放回怀里往岸边走了两步:“她问的是琴圣对剑尊说的话。”
“嗯。”
“琴圣那时已经劈完天道了,剑断了,人散了七魂——她留那句话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涧禾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你手里的那截玉簪尖,琴圣在上面留了半句。剩下半句在水底没有浮上来。”
荀杳愣住。
她又把簪尖掏出来翻两遍:“你怎么知道还有半句?”
“因为琴圣留在的那半句问的是‘你过得好不好’?这半句是问句不需要答。但她那半句没说完,‘好不好’后面还有半截话留在了水里。”
荀杳开玩笑说:“那你潜下去找。”
涧禾看了看那片灰蓝的水面:“我不会水。”
他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说这话极其坦然,荀杳忍不住笑了。
“那你站岸边等。”
她把外衫脱放在石板上,又取下发带和簪子拢成一堆。
“我下去。”
荀杳踩进水里的时候没觉得冷,但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第一步只到脚踝,第二步就到小腿,第三步再迈出去,脚底踩空了,灰蓝色的水从膝盖漫到胸口。
她的手在水面上划了两下,往前扑腾扑腾才稳住。
水是凉的,但不寒。
岸边的涧禾盯着她下沉的地方。
那根金线从他胸口连到她后颈,绷得她朝他比了个“没事”的手势,朝水中央游了过去。
越往中间水色越深。
她正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心口那团光亮了——有人在黑暗中给她指了条路。
她顺着那道光的方向往下潜。
水从四面八方簇拥,耳朵开始发胀。
她闭着眼想要换一口气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软软的东西,有弹性像踩到厚厚的水草。她往下再沉了一截,伸手摸到轮廓——刻满字的石板
。
笔画被水蚀的看不清了,但中间一行字格外深。
荀杳凑近了才看清:“你过得好不好?我想你的时候,水里一直亮着。”后面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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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和时间,只有一个弯弯月牙刻痕。
荀杳碰了碰最后一个字。
指尖触到月牙的一瞬间,石板的金色亮了,暖流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经过手腕和小臂,在心口的位置停下。
她感觉到另一件东西——琴圣的后半句话。
荀杳把手指收回。
那句话的每个字她都记住了,她往上游出水面朝岸边游回去。
涧禾手里攥着她的外衫,直到她整个人爬上青石把外衫递过去。荀杳接过裹在身上,坐在青石上喘了好几口气。
水从她头发和衣裳上往下淌,滴在石面聚成一摊水。
涧禾从布袋里翻出干布给她,又翻出装团子的荷叶包裹。
荷叶里的团子凉了,荀杳没有吃。
荀杳拿干布擦了两把脸:“石板上有她刻的后半句。最后一句话是‘我想你的时候,水里一直亮着’。”
涧禾等着她把这句话说完。
两人并肩蹲在青石边,有情海的水面在暮色里恢复了平静,灰蓝色的雾层重新合拢,看不出水底埋着东西。
“你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涧禾开口,“我在这边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快还是慢?”
“下去的时候慢了一点,上来的时候快了。”荀杳歪头看了他一眼:“你隔着水面还能数我的心跳。”
涧禾把荷叶包收起来:“你摸到石板的时候,我的心跳也快了。”
荀杳把湿透的头发拢到一侧拧了拧水,然后把外衫穿好。
那截玉簪尖和那句完整的话已经在她心里——“你过得好不好?我想你的时候,水里一直亮着。”
她把玉簪尖放回怀里:“回太素宗,该让师尊看一样东西。你刚才说‘你的心跳快了’是什么感觉?。”
涧禾停步。
灰色的眼睛映出浅蓝的光泽:“因为那时候我在看着你。”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荀杳裹紧了外衫:“那回去的路上你多看看。”
两人继续往回走。
月光照在山道上,那根看不见的金线从她后颈连到他胸口,在水里泡了一趟比之前粗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