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杳以为自己可以安稳过一天了。
卯时她到藏经阁报到,管事翻了翻册子:“今日顶层不用你管,你负责一层借阅登记。”
荀杳大喜过望。
一层是人来人往的大堂,忙归忙,但安全。涧禾绝不会出现在一层——他那种级别的弟子借阅剑谱是直接去顶层的。
她今天能安安稳稳当个透明人。
她把登记册摆好,端端正正坐在柜台后面。
第一位来借书的弟子是来还话本的。
池晚写的《灵田飞草录》封面上画着一把剑接住一坨草的插图。那弟子把话本往柜台上一放,看着荀杳憋着笑。
荀杳面无表情:“登记。”
弟子:“师妹,你本人比话本上画的好看。”
荀杳:“登记,或者我把你借阅记录抄一份给池晚师姐。”
弟子秒怂,飞快签完名抱着话本跑了。
第二位是捧着留影石的姑娘,她假装来借功法,实则全程把留影石对准荀杳。荀杳给她办完手续,把留影石翻了个面:“师姐,录完了吗?”
姑娘红着脸遁走了。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一上午过去,来借书的弟子就那几个,每人借走的东西都不重样,但他们都朝着她笑。
全宗都在嗑。
午休忽然门口安静下来。
荀杳以为又来一个偷拍的。
“师妹,忙着呢?”池晚趴在柜台边冲她笑。今天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内门弟子袍,马尾扎得更高了,整个人神采飞扬。
“师姐有事?”
“有事有事。”池晚把一份玉简搁在柜台上,“师尊让我跑腿,叫你去一趟。”
荀杳拿过玉简——确实是太素宗长老沈青玄的私印。她纳闷地收起玉简:“师尊找我?他才刚知道我吧?”
“昨天就知道了。”池晚眨眨眼,“昨天整个太素宗都知道了。”
荀杳捂脸:“师姐,你那话本是不是已经传到他手里了?”
“不是话本。”池晚压低声音,“师尊昨天在剑峰喝茶,全程目睹你从竹林跑到溪边再跑回来。涧禾师兄收剑后朝你那边看了好几眼,师尊端着茶杯笑得把茶叶喷出来。”
荀杳:“……”
“快去吧,别让师尊久等。”池晚拍拍她的肩,“他在太素殿的小茶室,师尊爱喝灵芽,你路上顺手摘两片桂花叶带过去,他高兴。”
荀杳一脸茫然出了藏经阁,去药园旁的桂花树揪了两片叶子揣在袖子里往太素殿走。
太素殿在东边,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回廊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绕了三四圈才找到小茶室——藏在竹林的矮房子里,外面挂着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闲人免进”。
她轻轻敲门。
“进。”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茶室三面窗户敞着,外面是竹林。中间一张矮桌,有个灰袍老者盘腿坐在桌后,他面前摆着茶具,正慢悠悠地往杯里倒水。
灰袍男人面容清癯,胡子修得整齐,一双眼睛半眯着,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像退休来山里养老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沈青玄。
太素宗太上长老,全宗辈分最高的人。
荀杳规矩地行礼:“弟子荀杳,拜见师尊。”
沈青玄抬了抬手:“坐坐坐,不用那么拘谨。”
荀杳坐下想起池晚交代的事,把袖子里两片桂花叶掏出:“师尊,路过桂花树摘的,泡茶可添香。”
沈青玄拈起叶子看了看:“晚丫头教你的?”
“……是。”
“那丫头就这点好,会做人。”沈青玄把桂花叶丢进茶杯里,“来,喝茶。”
荀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清苦和桂花的甜相融,确实好喝。
沈青玄也喝了一口,“荀杳对吧?”
“是。”
“入宗第二天?”
“是。”
“昨天灵田那把草是你扔的?”
荀杳放下杯子解释:“师尊,那真的是意外。我那时候刚醒,手里攥着草想甩掉,没控制好力气——”
“嗯嗯嗯,意外意外。”沈青玄频频点头,那表情和池晚昨天一样,“意外飞出去被接了,然后全宗都知道了。你这运气也真够可以的。”
荀杳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青玄慢悠悠地说:“涧禾那小子入宗十年,我对他的了解比你多。他啊,不是不说话,是不会说。心里有事憋着,憋到烂了都不吭声。我当了他十年师父,他主动找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
他看向荀杳:“但他昨天主动来找我了。”
荀杳心头一跳:“……找您?”
“嗯。”沈青玄竖起一根手指,“他跟我说——‘师尊,灵田旁边那个新来的住哪?’”
荀杳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你问她干嘛?他说‘问问而已’。”沈青玄学着他的语气,板着一张脸说完又笑开,“‘问问而已’。他十年没问过别人的事,你猜我告诉他没?”
荀杳:“……您告诉我了?”
“那当然!”沈青玄一拍大腿。
“我把你住哪间、从哪条路走、窗子朝向全告诉他了。他听完点头就走了,耳朵红了根。”
荀杳把脸埋进茶杯里,整个人烧起来。
沈青玄欣赏着她的反应,又添了一杯茶:“我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看看人。放心了,确实是个好的。长得清秀,脾气看起来也不错,关键是——他那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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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年没见过。”
荀杳闷声:“师尊,我和他真的——”
“嗯嗯嗯,没关系没关系。”沈青玄摆了摆手,“你们的关系你们定,我不催。就是有一点啊——”
他难得正经几分:“涧禾那孩子天资高、心性纯,但活得太紧了。练剑练到废寝忘食,什么都自己扛,不知道什么是‘松’。你来后,他昨天破天荒没练剑,在剑峰坐了一个时辰。”
“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干。”
“就对着你山脚的房子坐了一个时辰。太阳下山才回去。”
沈青玄伸了个懒腰:“好了好了,话说到这儿。你回去吧,藏经阁别去了,回头我给你调去药园。涧禾不来药园,你安心。”
荀杳站起来行礼:“多谢师尊。”
“谢什么谢,以后多来陪我喝茶就行。”沈青玄拿起那两片桂花叶子晃了晃,“带上这个。”
荀杳走出茶室,整个人都是飘的。
山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坐在峰顶看她房间一个时辰?涧禾?那个说“以后别扔了”的涧禾?
她正发呆,回廊拐角有个人影转了过来。
白衣,灰色眼睛。
涧禾看到她停住脚。
荀杳也停了。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拂起来又落下去。涧禾看了好几息:“师尊叫你?”
“嗯……刚谈完。”
“说什么了?”
荀杳愣了。他主动问她了?
“……就说我的事。”她含糊地说,“把我调去药园。”
“药园好。清净。”
“嗯。”
又是沉默。明明是“谈完了该走了”的场合,但两个人都没迈步。
“你住第三间。”
荀杳心跳漏了一拍:“……嗯。”
“窗户朝北。”
“……嗯。”
“回去路上小心。”
荀杳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她闻到他身上的松竹香气涧禾还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她发现后也没躲,就看着她。
荀杳心跳快得不像话,嘴上问了一句:“师兄,你昨晚……坐峰顶干嘛?”
涧禾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看月亮。”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太阳还没下山,天上连月亮的影子都没有。
她捂住脸蹲下去。
“看月亮……看个鬼的月亮……”
竹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荀杳一抬头——回廊的灌木丛里,以池晚为首,至少七八个人蹲成一排,手里清一色举着留影石。
池晚冲她竖大拇指:“他说看月亮。收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