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p>
港岛来的那群人正低头翻着文件资料,也没声音。</p>
只有弯弯那几排偶尔有人起身走动,或是压低嗓子交头接耳。</p>
颜维明正垂着眼皮打发时间,余光里晃过两道人影。</p>
那两人停在他面前,其中一位先开了口,嗓音里掺着刻意的热络:“李导,能借一步说几句吗?”</p>
说话的男人头顶稀疏,油光衬得面皮发亮,眼神总往斜里飘。</p>
他挤出笑容时,脸颊的肌肉却绷得僵硬,像糊了层蜡。</p>
这是朱彦平,在岛内商业片圈里有些名号。</p>
旁边那位矮了半头,镜片后一双细眼紧眯着,嘴角下撇,浑身透着阴郁。</p>
有他在侧,竟衬得朱彦平都显出几分堂皇——那是钮城泽。</p>
会场空旷,前排稀落落坐了些人,往后全是空座。</p>
颜维明脑中掠过朱彦平那些作品名录,嘴角抬了抬,随即站起身,径直朝后方走去。</p>
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晰。</p>
朱彦平与钮城泽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人身高次第矮下去,仿佛主仆般分明。</p>
四周有几道视线投来,又迅速移开,隐约听见压低的嗤笑。</p>
走了约莫十几步,颜维明在靠墙的座位坐下。</p>
对面两人站定了,像等着训话。</p>
“李导,恭喜啊,这么漂亮的成绩单。”</p>
朱彦平竖起拇指,脸上的油光随着表情晃动,“您现在可是国际级别的导演了。”</p>
钮城泽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脖颈显得有点僵。</p>
岛内总爱冠这类头衔,什么都得加上“国际”</p>
二字。</p>
颜维明早听惯了,知道那不过是张口就来的客套,当不得真。</p>
他只淡淡回了句:“过奖。”</p>
“您以前的剧集我就常追,《请回答1988》《信号》都精彩。”</p>
朱彦 ** 锋转得快,语气愈发殷勤,“这回的电影更是看得人心里滚烫,拳头都攥紧了。”</p>
自打早年那部酒店题材的剧集播出起,类似的奉承颜维明已听得耳朵起茧。</p>
最近新片上映,涌来的赞誉更是铺天盖地,连几位业内大佬都递过话。</p>
此刻朱彦平这套说辞,与以往那些并无二致。</p>
颜维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p>
朱彦平瞥了眼身旁的钮城泽,耳根隐隐发烫。</p>
他虽不算什么顶尖人物,好歹资历摆在那儿。</p>
此刻自己站着赔笑,对方却坐着无动于衷,实在折面子。</p>
若没旁人在场倒也罢了,偏偏才跟钮城泽吹嘘过自己人脉广、吃得开,转眼就碰了软钉子。</p>
他指节蜷了蜷,一股火气窜上来,真想抬手照那张脸抡过去。</p>
椅背托着颜维明的后脊,他松垮地倚在那儿,肩线在西装面料下撑开利落的弧度。</p>
笑意悬在嘴角,像幅钉在墙上的静画。</p>
朱彦平的视线从对方领口扫过,又迅速垂落。</p>
他咽下喉间那点硌人的东西,指节在膝头蜷了蜷。</p>
“李导,今天来是为两桩事。”</p>
“讲。”</p>
屋里还有第三个人。</p>
钮承泽杵在沙发边缘,像个误入镜头的道具。</p>
朱彦平舌尖泛苦——早该独自来的。</p>
国际导演的体面被多余的目光削薄了,可体面终究喂不饱肚子。</p>
他清了清嗓子:</p>
“《生死对决》成片已经定了,内地档期就在眼前。</p>
到时候……还得仰仗您抬抬手。”</p>
许多年前,朱彦平镜头里淌过灵光。</p>
那些癫狂的笑料,那些拧巴的怪片子,都曾溅起过几星水花。</p>
后来名头响了,岛媒将“国际”</p>
二字焊在他名前,手艺却像晒透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p>
年初那部堆满明星的《一石二鸟》,票房停在八百万的泥潭里,溅起的全是骂声。</p>
这回的《生死对决》更悬——林志颖加徐邵阳,两张脸凑不出半张卖座牌。</p>
这样的片子,叫人怎么抬手?</p>
颜维明接收到了那缕粘稠的注视。</p>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像在数秒。</p>
“上映前会有试映场。</p>
院线的人眼睛毒,该给多少排片,他们心里有秤。”</p>
这话像块凉毛巾敷上来。</p>
试映场——请的不是观众,是各家院线的管事人。</p>
他们捏着排片表,像屠夫掂量肉块。</p>
能榨出油水的多切几刀,干瘪的直接丢进冷库。</p>
十次里有九次,这秤星准得伤人。</p>
朱彦平腮帮紧了紧。</p>
他堆了那么多笑,原来全落进了棉花堆。</p>
可怒火滚到喉头又被他生生摁回去。</p>
饭碗比脸皮重。</p>
他咧开嘴,让笑容再扯开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