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正经了,说一下我生前的事,聊个天嘛。”
“生死是大事。”柏清晓盯着它。
夏元白这才不再扯别的,缓缓讲述起两年前的那个血夜。
深冬。
他已经不记得那是那年冬天的第几场雪了。
他当时正上高三,本来就是学校里最晚放学的,夏元白成绩好,对自己要求高,也就常常留到最后一个。
那次模考他考了班里第一,年纪第三,加上他们高中也是市里排名靠前的高中,只要他的成绩稳定,就能迈入985。这也让他不敢松懈,那个晚上,他又留到最后。
“夏元白,我们走啦。”
夏元白头也没抬,他手上的数学题正演算到关键步骤,左手冲说话的同学挥了挥,就又把自己埋到题里。
“夏元白真拼。”
“是啊,那么高的分,都是一个一个晚上磨出来的。”
“虽然他这次考第一,但看他状态,压力只增不减啊。”
两个同学的聊天声渐渐淡了下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教室里的夏元白还在写数学题,直到十分钟后,把笔往桌子上一甩,从桌兜里掏出答案,和自己算的结果一样,就把题和答案都放回桌兜,拿起挂在椅子靠背上的棉袄,往肩上一披,出了教室门。
才走出去三步便停住,倒退着回到门口,伸手关了教室里的灯,才慢悠悠地走出学校。
夏元白家离学校并不远,大概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在他过第二个红绿灯时,心里还在复盘今天的学习内容。
忽的,远方一辆车打起了远光灯,夏元白伸出手,架在眼睛上挡光。
只是再也没机会放下来。
夏元白,17岁,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内脏破裂。
这是夏元白死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的尸体正躺在床上,周围站着几个法医。
他远远看了一样,死相太难看了,便出了解剖室,而门外站了两个警察。
“你说这孩子,学习那么刻苦,结果放学路上让车给撞了。”
“还是他们班里第一名呢。”
“肇事逃逸,还套的假牌照,早日抓到给孩子一个交代。”
夏元白不知是刚变成鬼脑子有点懵,还是车祸被撞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警察说的是他自己。
此时此刻正在解剖室里躺着的夏元白。
他心里五味杂陈,没再听下去,快走两步就要出警局,马上就要迈出大门时,碰上迎面走来的马萍老师。
夏元白的亲人只剩下他姥姥,除此之外对他最好的就是马老师。
据说他父母在他出生前就已不和,等夏元白出生,两人才勉强消停了几年,但他三岁的时,二人大吵一架,家里锅碗瓢盆能砸的都砸的差不多,两人才先后离开家,一连两天没回来,剩下夏元白一个小孩在家里。
还是因为夏元白饿得不行,哭闹声引来了隔壁的邻居,这才没有被饿死家中。
邻居进入他们家的时候,家里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碗的碎片,书的碎片,摔烂的风扇,一片狼藉。甚至邻居进来抱他时,鞋底被扎了一枚钉子。
邻居给他爸妈打电话,他爸一开始不接,后面打过去也都是关机的忙音;他妈也是打到第六个才接通。
背景音十分吵闹,大概是在某个KTV,“谁啊。”
“我是你对门邻居,你家孩子快被饿死了,快回来给他喂点吃的吧。”
“饿死算了,别再给我打了,让他爸管他去。”
“哎你——”
再拨过去,对方接都没接,直接挂了。
邻居看着那么一点大的孩子,心里直叹气,这么个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不负责任的父母。
眼看过去数天都没人来领他,邻居只好报警,才在警局见到了夏元白的母亲。
来者从包里掏了掏,才把一份协议和离婚证甩在桌上,“警官,我和那男的已经离婚了,这孩子商量好抚养权归他,您别再找我了。”
说完就要走,没等警察伸手,就被站在门口的邻居拦住了。
“这孩子要不是我发现了,就饿死在家里了,你这个当妈的爱不爱孩子无所谓,但也不能让他饿死吧。”
最后还是警方联系上了夏元白的父亲,但对方在外地,起码三天后才能过来,夏元白母亲又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孩子跟他住三天,邻居看不下去,才把孩子带回自己家暂住。
三天后,邻居家的门铃响了,打开门,是夏元白的父亲,但夏元白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直到他爸装不住温良的面具,直接进领居家把夏元白拎了出来,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跟人家说。
邻居:这孩子是摊上一对什么父母。
又过去七年,也就是夏元白10岁时,他爸死了。
爱抽烟喝酒,加上长期生活习惯不好,心梗,送医院路上就没了。
夏元白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七年,只要他爸喝酒他就挨骂被打,而他爸又鲜少有不喝酒的时候。站在他爸葬礼上,孝服下面还有未痊愈的伤痕,大概也只有他爸死后分给他的微薄遗产能让人稍微宽心一点。
夏元白爸爸那边没有亲戚,他不久又被他妈领走,只是还没在妈妈身边待够24小时,夏元白又被扔给了他姥姥家,也就是他生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从姥姥埋怨的话中,夏元白才拼凑起七年前甚至十年前两人不和的真相:两人都在外面找小三,甚至小四小五。
夏元白在姥姥家过得很糟糕,他的妈妈本来和家里关系就不好,冷不丁扔回去个小孩,本就不甚亲密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在姥姥退休金不多的情况下,夏元白在那里住的七年,他妈妈没有往家里,或者说给他的生活花销汇一分钱。
这让夏元白在姥姥家也受尽了白眼的辱骂,直到他高三。
他的成绩太耀眼了,家里往上数三代,不,三十代都没有一个这样的,连带他妈给他打电话的次数都多了起来,要是细算起来,大抵比之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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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加起来都多。
只是钱仍然一分不给。
夏元白也只能申请助学金,他姥姥不让他中午回家,也不让他在家吃饭,而那笔钱在食堂吃饭都紧巴巴的,更别说买点什么别的东西。
但他的班主任在高三时换成了马萍。
马萍当上班主任的第二天就让他当自己的课代表,没事就叫他去办公室,有时是给他点吃的,有时是几份新出的卷子,后来从同学口中了解他的情况后,还悄悄为他申请了中午午休的床,床位费老师自己垫付,还告诉他是学校的奖励。
夏元白没有别的,只能用成绩表示对老师的感谢。
可惜了,还没当上年纪第一就死了。
这让他在警局门口看到马萍老师时就忍不住跟了上去,眼泪也哗哗地流。
夏元白看着葬礼上,乌泱泱一群人,都是自发赶来的同学和老师,而他妈妈和姥姥站在门口瞅了一眼就走了。
在替夏元白送完所有宾客,马萍老师才取车返回墓园。
她手里提着一大袋纸扎,站在夏元白的墓前,墓上的照片甚至是他初一时初中学校给照的,和高三的他长得已经不太一样了。
“夏元白,你语文答应我要考125的,还有五分你什么时候还我啊。”
“老师给你多烧点钱,在下面别扣扣搜搜把自己饿成竹竿了。”
“……”
到盆里最后一点纸也烧干净了,零星的火星子也被水浇灭时,马萍才站起来,“老师走了,你在下面,好好的。”
夏元白蹲坐在自己墓前,不一会又有两个同学过来,是那天走自己前面的两人,平常跟自己去关系还不错。
俩人眼睛都哭成了悲伤青蛙,双眼皮都被哭没了,放下两束花,蹲在目前久久站不起来。到阴沉的天空再次下起雪时,二人才离开。
夏元白一直在墓前坐了三天,才有阴差来找他,带他下了地府。
判官打开它是生平一看,再一查发现撞死它的司机仍在潜逃,便让他回马萍给他烧的别墅休息几天,再过来了解地府公,务员考试。
尽管死的很冤,但已经死了,夏元白在别墅里劝慰了自己半天才开始当鬼的崭新生活。
也就是阴差阳错,再次踏上了“高考”之路。
*
柏清晓听完它说的,陷入了沉默中,过了足足五分钟才在反复犹豫下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高一上课啊。”
夏元白看出她想要缓解气氛,也就顺着她的话,“这块我有点不熟练,过来重点复习一下,过两天我就去别的班了。”
“这样啊。”
“对了,我记得你是住宿生,中午不回宿舍没关系吗?”
“没事,我的室友们替我瞒宿管阿姨。”
而在宿舍,柏清晓的床位上,她的被子里躺了一个人,而只有柏清晓的几个舍友知道,被子里是由几件长袖,枕头,被单构成的“人造人”。
也幸好她的床位在宿舍最内侧,宿管阿姨没有发现柏清晓没回宿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