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惨白的光彼此交错,钩织成网,网中有人在挣扎。

    丧尸喉咙里的声音构成了恐怖的背景音。

    枪弹呼啸。

    惨叫连连。

    胡伟平躺在藏尸格子里,将门关得紧紧的。

    门外有队友熟悉的叫声,呼救,求援。

    他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把所有的装备连同防弹背心都脱在外头,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怂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在全然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闭上眼,努力想要远离外面残酷的声响。

    但越是闭着眼睛,他就越觉得眼前的漂浮着队友血肉横飞的画面。

    可是睁开眼,周围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画面也从不曾褪去颜色。

    他只想祈求神灵让这磨人的地狱赶紧过去。

    他只怕再多一会儿自己就要发疯。

    格子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稀落。

    环境越来越安静。

    胡伟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生怕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带来一丁点的破绽,让丧尸留意到他这个活人。

    他听见一个明显不同于丧尸的脚步声。

    干净利落。

    然后他听见那个叫做窦自然的女人声音响起。

    “我欠你们的命,容后再还。”

    “现在,为我开路吧!”

    “去血库!”

    追随着这个声音,外面传来急不可耐的丧尸低吟。

    咔哒,咔哒。

    丧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跃冲出去,发出让人窒息的咆哮。

    人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胡伟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那一堆狂欢似的人和丧尸回头。

    他总算能够稍稍松一口气,狼狈不堪地从格子里爬出去。

    外面早已经连尸体都没有了。

    也是,怎么可能会有。

    他自嘲地笑,然后那笑渐渐变成了哭。

    他扯着头发哭。

    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有苦涩的眼泪大颗大颗渗进嘴巴里。

    地上散落着枪弹武器。

    武器上混杂着人类的鲜血某种墨绿色的液体。

    液体与鲜血相触,血水很快便被墨绿色的液体吞噬,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就像是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队友。

    胡伟不敢触碰地上遗留的那些先进武器,怕粘上那些恐怖的毒液。

    他摸了摸身上,刚才慌乱间躲进尸体柜的时候,为了避免武器与柜子碰撞出声,他早把武器也一并丢掉了,如今只剩腰上佩戴的手枪。

    悲伤过后,他发现自己吓破了胆,腿脚发软,根本挪不动分毫。

    他瑟缩在角落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那个女人不是人。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掌控丧尸,释放病毒。

    她怎么可能是人?

    胡伟看着那条幽深无光的甬道。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丧尸的低咆。

    每一声咆哮都让他心跳加速。

    “嘻嘻嘻……”一阵怪异的声音流过,不知道是风声还是鬼笑声。

    他的眼前应声变成一片微白。

    胡伟吓得本能向后一仰身。

    视野深处卷起一个雪白色的裙摆,像是绽放了一朵雪白的昙花。

    下一瞬间他眼前一黑,有一只冰凉的鬼手掩住了他的双目。

    他眼前一片漆黑,膝下发软,几乎忍不住就要跪下。

    “饶……饶命……”他颤声央求,“我上有老下有小……”

    “嘻嘻……”一个女子声音悠悠贴着他的耳朵,“想让我饶命也行……”

    “杀了她。”

    “杀了窦自然。”

    “拿她的命换你的命……怎么样?

    ***

    窦自然停在光影交界的暗处。

    前面传来人声。

    她的精神力控制着丧尸化身成墙,隐在暗处悄悄地观察。

    守着血库的是两个雇佣兵,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脸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但头发可比年纪要老上不少。

    少的一张娃娃脸,满面稚气,看起来直哆嗦,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

    “呼叫还是没有回音?”她听见留守血库的老雇佣兵说道。

    远远看去,只见光里的他端着枪,全神贯注地瞄准着这边的光暗交界。

    年轻的雇佣兵已经走神了,但老的那一个始终瞄着她的方向。

    看起来就很难缠。

    窦自然全心全意地评估着自己和对方实力上的差距。

    只见那年轻雇佣兵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清什么似地探了探脑袋,端着枪的手有点发抖:“没有,不会出事了吧?”

    “他们那边这么多人,就是出了事,也该有人发得出警报……”老雇佣兵摇头,声音镇定,“别自己吓自己……”

    窦自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操纵着那魁梧汉子的尸身摇摇摆摆向那两个雇佣兵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回荡出轻微的脚步声。

    一老一少两个雇佣兵同时被惊动了。

    两杆枪抬起,一左一右对准了声音的来处。

    窦自然蹑手蹑脚跟在魁梧汉子的身后,汉子的尸体帽檐压得很低,左边和右边各跟着一个属下,三个高大的身躯把一条走廊堵得死死的,灯光昏暗之下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身后的她。

    少年雇佣兵身体放松了一瞬,但老佣兵却还是把枪紧紧端在胸前,一刻也不曾放松。

    但有少年这一刻放松就够了。

    丧尸的喉咙里一阵咯咯作响,队长的尸体挟着腥臭的风急扑向前,目标就是那个少年!

    少年被吓得连声尖叫,反而是老佣兵毫不犹豫端起枪对准丧尸头颅就是一枪。

    “丧尸!”老佣兵大声喊着,“开枪!快开枪!”

    “丧尸的出现提前了?”少年还在磨磨蹭蹭被自己的震惊拖慢脚步。

    这就是老手和新手的区别。

    窦自然看着他端起枪上膛,但一切都晚了。

    流弹四散,从老佣兵的冲锋枪里倾泻出来的子弹打穿了丧尸的头颅。

    丧尸的身体倒下,腥臭浓绿的液体从被枪打穿的创口里流出来,蔓延到地面,很快就覆盖了薄薄一层墨绿色。

    那恐怖的墨绿色四处蔓延。

    少年佣兵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只见那些液体仿佛活了过来一样,顺着他的衣裳向上浸润游走,很快便蔓延到了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未曾愈合的刀刃切口。

    浓绿色渗进血红的疤痕里。

    那处嫩红的疤痕很快便被染上了灰绿。

    伤口附近立刻生长出青筋,那青筋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样交织错落,很快便爬满了他半只手臂。

    “师父!”他尖叫起来,去拍老佣兵的肩膀,满眼恐惧,“师父救命!”

    老佣兵回头只是看了一眼,跟着便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刀,狠狠挥下。

    少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半截手臂被硬生生斩落在地!

    只见那手臂内部的血管纵横交错像是藤蔓一样,里面涌动着绿色的液体。

    然而当断臂跌落的一瞬,那些液体如枪弹一样飞射而出,准确地命中了全无防备的老佣兵双眼。

    老佣兵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滚倒在地。

    绿色的液体从他的双眼上倒挂下来,像是落了两行腥臭的泪水。

    绿色的青筋如同藤蔓锁住他的双眼,跟着沿着那张老脸一路向下生长,蔓延得极快。

    当青筋生长到身体上,就像是给老佣兵上了一道捆仙锁一样,让他整个身躯一僵。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阵,先是关节僵直握不住扳机,跟着就是手肘僵直,握不住那杆枪。

    冲锋枪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老佣兵的双眼再次睁开,里面已是一片病态的灰白,向少年的方向张开了森森巨口。

    他的牙齿之间挂着灰绿色的涎液。

    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笑。

    少年吓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手臂的疼痛,后退一步安静下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更多的惨绿液体爬上他的伤口。

    他的血管被飞速侵蚀,化成惨绿的青筋交错在皮肤之下。

    他被斩断的手臂已经流不出鲜血,淌出来的全是冒着绿色泡泡的腥臭液体。

    他的身体就像是中了枪一样,不停地震颤。

    然后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消散了生机,仿佛被乌绿的菌丝覆盖,彻底没了生机。

    ***

    同时被吓瘫的还有悄无声息摸出来的胡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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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丧尸病毒感染的方式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啮咬。

    任何能够进入人体内循环的方式都能让人感染。

    一缕绿色的线向他蔓延而来。

    他看着那条绿色的线。

    哪怕他知道那就是价值连城的丧尸病毒原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向黑暗里退多几步,远离那液体。

    胡伟双手捣住自己的嘴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他看见躲在暗处的窦自然从丧尸盾牌后面现身。

    她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几步便走到血库大门面前,从兜里掏出队长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楼上雇佣兵的语音。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

    她身边本来紧密的丧尸围墙因此松懈了,丧尸游走不定。

    他慢慢举起了手枪。

    枪口瞄在了那颗探在人面识别系统跟前的头颅上。

    他屏住了呼吸。

    食指扣上扳机。

    ***

    离时限还有三分钟。

    一直没有人接听。

    窦自然有一点失去了冷静,忍不住原地踱了两步。

    身后的丧尸也跟着她缓慢地移动着脚步,乖得仿佛护主的哈巴狗。

    电话里传来的等待音响了仿佛一生一世那么久,那边终于传来声音。

    “喂?”

    “我是窦自然,病毒拿到了,现在我人在血库。”窦自然冷静地说道,“快点把电话给宋锦医生。”

    对面沉默了一阵,谨慎地反问:“为什么不打视频?”

    窦自然根本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铁门太多,信号不好,视频打不出去。”

    “队长呢?”那边又问,“你那边为什么有奇怪的声音?”

    窦自然果断“制止”了那一群丧尸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嗬嗬怪音,十分冷静地回答:“是走廊里的风声。时间不多了,我没空让他跟你们叙旧。楼下有敌人在威逼我们,他们在警戒。病毒在我手里,楼下的情况是我在掌控,你要么给手机,要么我立刻毁了病毒,你们拿不到钱。”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一阵。

    过了一阵子,宋锦的声音传来:“窦小姐?”

    窦自然长舒一口气:“宋医生,我在血库门口,楼下停电了,血库现在用的是备用电源。”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传来:“没关系,操作是一样的……”

    “你现在走到人脸识别的系统面前……”

    ***

    血库的金属大门流光。

    那缕流光模模糊糊倒映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窦自然心底一沉,几乎是立刻操控丧尸扑了过来!

    同时身体一歪!

    砰砰砰!

    枪声激发!

    连响三声。

    子弹击穿了丧尸的脑壳。

    那几只挡枪的丧尸立刻倒了下去。

    然而倒下的丧尸背后是更多丧尸向枪响的方向扑了上去。

    不多时便传来人类临死前充满恐惧的惨叫。

    窦自然不想因为节外生枝而拖慢救人的节奏,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人面识别系统。

    电话里传来手机的雇佣兵主人的声音:“有枪响?”

    “有个不长眼的想来抢病毒,被你的队友们解决了。”窦自然眼也不眨回答,“宋医生,请继续。”

    隔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你把指纹打上去,就可以暂时获取权限了。”

    窦自然想要按照他说的伸出右手去打指纹,却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烈的撕扯痛传来,几乎连带的左手拿不住那只手机,差一点将手机扔在地上。

    她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宋锦的声音。

    窦自然侧头去看。

    她的右肩上裂开了一个恐怖的血口。

    血水慢慢顺着衣物纤维晕染开来。

    逐渐靠近她的胸口。

    与那里沾染的浓绿腥臭融成一体,变成一股浑浊的油黑。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油黑的分界线,便将视线转回到大门上。

    “没事。”她将手机打开公放,摆在旁边,若无其事地伸出左手打好指纹,“我进去了。”

    话音一落,血库的大门咔哒一声,在她面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