铄金关,沣西要隘。
一只红褐色的游雀儿盘旋而下,落到面前的金盘之中。鸟儿的头部与左翼上各缺了一块绒羽,灰扑扑的,与奢华的金盘格格不入。
沣西知府段城烨站在一旁,抬眼望去,玄黑的长袍曳地,暗色龙纹如甲嶙峋。
帝未束发,银白色长发像是冷冽的碎银,顺着椅背流落。那盘中游雀儿衔起他的一缕银发,小心地落入他的掌中。他落目瞥了一眼,两指用力,将鸟儿掐死了。
鸟尸徒然坠地,阜缊帝开口:“什么事?”
段城烨道:“陛下此行未与知会,臣惶恐。”
阜缊帝道:“你贬至沣西八年,政绩斐然,有甚么可惶恐的?”
段城烨更是冷汗涔涔。
他哪有什么政绩?先前戚芳庭在时,带民垦荒、以军代赈,整个沣西谁不知道他的德名。他这个沣西知府坐享其成,只消在戚芳庭翼下老老实实的,按察时总能捞到不少美名。
可戚芳庭一死,整个沣西烂摊子都交在了他手中。上有好战的游征,下有像苏寰这样的地头蛇,如今沣西一日不如一日,得知阜缊帝骤然前来,段城烨裤.裆都快吓尿了。
正焦头烂额地思忖着对策,那边内侍来报:“陛下,游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阜缊帝只道:“不见。”
说完,他兀自起身,往内侧偏房去。
那处黑漆漆的,关着个鬓发散乱的青年。一见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脸谄媚:“陛下……陛下。”
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孟莲舟。
那夜他被虏人擒获,下了药的一桌滚烫饭菜统统灌了下去,烫伤了食道,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粗哑难听。
虏人本要把他拖去见骅碑杀头,却不想半途之中,被东臣卫救了下来。
孟莲舟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因祸得福,得以亲见圣上。此刻除了跪在地上求他怜悯,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是杭州孟家之子。对么?”
阜缊帝高大的身形被阴翳笼罩,银发齐腰,眉眼阴鸷难辨。
孟莲舟连忙点头:“小人是杭州举子。”
“与戚芳庭是同乡?”
孟莲舟一怔:“是……是。小人与戚芳庭年少相识。”
确切的说是他单方面的认识戚钺兰。孟父只不过一介七品散官,如何能与当年的知府戚正邕相提并论。
阜缊帝仿佛笑了一声。
“朕可以饶你一命,但朕不留无用之人。”
“即日起你便南下渡江。之后,朕会派人联系你。”
他负手转身,“现在,滚吧。”
几名东臣卫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孟莲舟口中塞入一颗药丸。
内侍萧泓拱手道:“孟公子,此物名为一线丹。每七日毒发,需服解药化之,否则便会使你爆体而亡。”
“不过您也不必忧心,只消照陛下所说去做,则性命无虞。”
孟莲舟脸色顿白,但萧公公一扬手,东臣卫便将他拖了出去。
“陛下当真要留这蠢物一条性命?”
阜缊帝坐回椅上。
面前飞雀死绝,手边是一袋袋沣水甘草,堆积如山。
“留着他,戚芳庭才不敢逃回江南。”
萧公公默然,“陛下当真觉得,戚将军还活着?”
阜缊帝阖目。流光般的银发被夜风吹起,堂堂九五至尊面色苍白,形若鬼魅。
只说了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穆念踮起脚尖,从凌乱的衣衫道袍之中钻进去,爬到戚钺兰门口。
虽然没人告诉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穆念已经隐隐猜了出来。
他爹爹身体不好,每逢秋冬,都会染病。幸好山庄里的道士哥哥姐姐医术高超,爹爹虽然生病,但也没有伤及过性命。
但这回却不一样了,蓉姊姊甚至不许他见爹爹。问的多了,也只是一句“你爹爹染了风寒,怕传与你”。
穆念起初还乖乖的,但两三天后还是没见到爹爹,便坐不住了。
趁莞蓉不在,他猫着腰,小手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摸进戚钺兰房中。
扑面而来一股苦药气息,将爹爹身上那股好闻的兰花香都压住了。穆念皱了皱眉,将鸡丝粥放到柜上,然后攀着床沿爬了上去。
“爹爹?爹爹……”
戚钺兰的意识还不大清醒,面上覆着的那层假皮卷起一点。穆念轻轻一扯,面皮便脱落下来,露出的一张浮着薄汗的苍白美人面。
穆念不由得看呆了,抱着爹爹的脖颈,忽然不知怎么的,很想亲他一下。
于是就学着平日里戚钺兰亲他的模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而戚钺兰仿佛被这个吻惊醒了,湿淋淋的美目陡然睁开,眼下那两弯极浅的泪沟上滚落汗珠,如同荡下两滴清泪。
在看到儿子那张小脸时,戚钺兰心口倏地痛了一下。意识到此刻并非身处辽人金帐,这才喘息几声,平静下来。
“念念?你怎么来了……咳。”
他避开儿子,低咳不止。穆念连忙取来帕子,小心地给爹爹擦拭唇瓣:“爹爹,你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念念给你猎了山鸡做粥,你吃一口好不好?”
戚钺兰有些惊讶:“你猎的?”
穆念眼中闪烁着得意:“是!义山叔教我的!他还说,日后我长大了,定是个一等一的猎手!”
戚钺兰目光复杂,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子还不满四岁,便已展现出惊人的勇谋。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截,力量也骇人,来悟峰跑上跑下也不觉疲累……待到日后,这种异于汉人的体魄便会愈发凸显。
穆念对他的担忧毫无察觉,只把勺中热粥吹凉,送到他口边。
戚钺兰吃了一口,粥香四溢,鸡丝更是鲜美。但他此刻缠绵病榻,胃里难受,实在没有胃口。
穆念贴心放下:“吃不下就不吃了。爹爹,你还难受吗?”
他把小手放到戚钺兰的腹部,轻轻揉起来。
戚钺兰笑道:“只是小病,不妨事。”
穆念道:“我听庄中道童哥哥说,是因为镇上甘草叫人买空了,所以爹爹这病才一直好不起来。”
戚钺兰已听莞蓉提过此事,还听闻丘义山连夜赶去关外地方寻药。他觉得没有必要,再三阻拦,也未能拦住。
眼下便安抚儿子:“想来过不了多久,镇上药铺便会重新进货了,念念不必忧心。”
穆念窝在他的臂弯间,看着爹爹明显清矍下去的瓷白下巴,心头有种说不上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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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又闷闷地问:“那念念不打扰爹爹养病了。念念自己去玩,好么?”
戚钺兰欣慰他的懂事:“好。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叫蓉姊姊带你去。咳咳……”
穆念给他掖好被子,叮铃咣啷地在柜子里翻找起什么。戚钺兰一瞥,看见他拿出了箱箧里的小木剑和弹弓,看样子是打算自己玩去了。
他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又被儿子贴着脸颊亲了一口,听见他郑重地、小声地说:“下次念念再带好东西给爹爹来。”
戚钺兰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含混地回应:“好,念念真厉害……”
穆念带着一包袱的小玩意儿走了。
比他高了半头的道童哥哥见他出来,有点好笑:“怎么从公子那里摸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你去进货哪?”
穆念板着一张稚嫩小脸,严肃道:“是要进货,但不是在这儿。”
说完,便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掉了。
一路到来悟峰脚下,拦住每日给山庄运送米面的老伯。
他平日里总被丘义山带着到谷外“见世面”,那老伯早认识他了,“又偷偷出谷呀?小公子,你爹爹知道没有?”
“知道。”穆念眼睛一转,扯谎道,“老伯,你带我去铄金关吧!”
老伯吓了一跳:“铄金关?那儿可是要隘,要打仗,会死人的!不成不成!你义山叔呢?”
“您就带我去吧!”
穆念嘴巴一扁,潸然泪下,“我爹爹病得很重,镇上都没有药了,我得去拿药救他才行!”
“那你这一个小孩子,也太危险……”
老伯嘴笨,偏偏穆念这小子又鬼精。几度恳求涕泪,似片膏药般黏在他身上,仿佛不肯载他,他便要在车轮前躺下了。
到最后,老人只能长叹一声:“晚上必须回来,不能在外过夜!”
穆念忙点头:“是!”
老人把他小心地放在驴车后头,心里也是奇怪。他见过那位年轻俗士,为人清雅良善,最是懂礼,可他这个儿子却似匹泼悍无赖的狼崽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在心中想,带去铄金关是万万不行的。最远到沣西转一遭,哄他两句,平安带回来才是要紧……
这样想着,他一甩鞭子,驾车而去。
车上,穆念小心地打开自己的包袱。
哼,道童哥哥懂什么?
这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小木剑,他的弹弓,都是能打坏人的!
出门在外,光靠他聪明的脑子可不够,还得有真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而在包袱最底下,还藏着一个磨喝乐。
穆念拿出来,擦了擦。磨喝乐雕刻得很粗糙,手法笨拙,但还是能分辨出那人灵秀温柔的眉眼。
是他的大美人爹爹。
老伯看了过来:“哟,小毛头,好漂亮的磨喝乐!你做的?”
穆念扁扁嘴:“不是。”
他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反正有记忆起,爹爹就一直留着,特别宝贝这东西。
大概是爹爹自己刻的吧?
穆念想了想,把磨喝乐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小兜里。
带着它,就像还和爹爹在一起一样。
——他一定会找到药,治好爹爹的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