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揣崽死遁后全天下疯了 > 4. 白马其四
    这个“大辽使节”身段极高,一众随侍已是魁伟过人,而他又比那些虏人还要高上半头。

    此刻在座上一坐,两条长腿大剌剌摆开,满是血迹的铁靴沉重如石,不知跺碎过多少头颅。

    就连那只半人高的猎鹰,落在他臂上,也被衬得如同一只家雀儿似的。

    孟莲舟哪里见过这般野蛮血腥之人?只瞄了他那只狼头一眼,齿尖便一阵发寒。

    ……这群辽狗,怎的如此不开化。

    刚割下的狼头,血都没干,就这么……戴在脸上。

    他忍气吞声坐回了原位,可那蛮子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一举实在异常,周围众人心中也不由得起了疑云。

    难不成是这辽人见孟莲舟美貌,也起了什么心思不成?

    苏寰终于开口:“下人办事不力,惊着贵使了。”这便又一声断喝,“把那厮拉下去!”

    可回头一看,方才还站在孟莲舟身旁的奉茶青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身影。

    孟莲舟更是诧然,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是甚么时候溜走的?刚刚那面覆白纱的小子离自己不过半尺之远,他要有动作,自己怎的全然不觉?

    只能勉强笑一笑:“无妨,不过是溅了些茶水。我且去换身衣裳,诸位自便。”

    再看,那虏人使节已然收回目光,指尖梳弄着那只猎鹰的翎羽,颈上黑色刺青随着青筋而动,凶悍骇人。

    孟莲舟转入一旁偏房,一面将脏衣裳丢给书童,一面嘴里暗暗咒骂。

    “真是晦气。”

    书童安抚着:“好了,今日是公子的生辰,这么多王公贵胄来捧您的场,您该高兴才是。”

    按理来说自然是如此。

    可孟莲舟心里总有种隐隐说不出的别扭。既是他的生辰,理应将所有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可这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的,却都是戚钺兰那把王孙剑。

    用剑的人都死了,一把破剑,算什么宝贝?苏寰想送,他却不稀罕。不,倒不如说凡是和戚芳庭沾上边的物件,他都觉得晦气。

    可现在寄人篱下,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头暗自不悦。

    孟莲舟自言自语道:“今日却是奇怪。那些辽人使节,一个比一个傲慢,怎么肯到这宴上来?”

    书童嘿嘿一笑,忽的向大堂方向努了努嘴,“小人瞧着,那辽人使节,似乎对您有意呢。”

    孟莲舟一愣:“有意?”

    “那还有假。他方才盯了您那么久,眼珠子都直了!”

    书童拍着马屁,“人家都说戚芳庭的剑可以夷平四海,可依小人所见,公子只凭美貌就能夷平四海了!”

    这话,孟莲舟显然十分受用。

    他整饬一番仪容,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已然信了。

    “行了,就你嘴甜。走罢!”

    ……孟莲舟刚刚离去,偏房隐蔽处的橱门后,缓慢探出半个人影。

    戚钺兰不是故意听墙角的。

    他自宴上溜之大吉,只不过是想在此处暂避。谁知前脚刚躲进来,后脚便迎上了孟莲舟,将这些听得听不得的都统统听了去。

    如今背上冷汗未干,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使节”,额角便一阵阵突突直跳。

    他肩上那头猎鹰是在月窠捡到的,三年前它受了伤,被戚钺兰带回的王帐。

    那猎鹰倨傲得很,他与达穆厥共披一床羊毡,交替熬了五宿,也没熬过它,最后只得在月窠坡重新放飞了。

    ……达穆厥后来成功了么?

    戚钺兰多希望是自己认错了。

    可即便过了三年,那个人的身段、步伐,气魄,都像是被火烙压在了他心上,认错了谁,也不会认错他。

    戚钺兰深吸一口气,从偏房之中走出。

    看样子宴酒正酣,没人来找他兴师问罪。

    他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思量再三,决定还是带着丘义山先离开。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才猫着腰从假山后头溜出去,便听身后一声断喝:“什么人在那儿?”

    怎么也没想到,孟莲舟竟然去而复返。

    原是他那搽在脸上的铅粉忘记带走,这又回来取。这下饶是戚钺兰功夫通天,也没法在他直视之下遁走,只得低头道:“孟公子。”

    书童叫道:“好哇,茶水溅到了我们公子,却叫你逃了!公子,咱们可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厮!”

    孟莲舟今日生辰,原本不愿多事,可看着这青年脸上的面纱,越看越碍眼,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正欲撺掇个阴毒的主意,一抬眸,却见不远处人影憧憧,像是有人往这边来。

    孟莲舟顿时噤声,扯过书童,示意他收敛。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游征。

    游征本就不喜欢这些推杯换盏,苏寰那货色他更是瞧之不起,没坐一会儿,便要出来喘口气。

    以魏成道为首的国舅府门客,对他也是相当殷勤。

    “如今十月,天已冷了。将军该在春三月上来,咱们府上桃李争艳,那才叫春色无边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而又在看见孟莲舟的刹那,登时停住了。

    这位晋北第一美人,此刻换了一身崭新的水葱色青衫,亭亭而立,出世不群,容不得旁人半点遐思似的。

    众门客立即向孟莲舟躬身行礼,魏成道更是笑脸相迎:“孟公子离席良久,宴上少了您,真是少了光彩无数。”

    说着,目光又掠过一旁的覆面青年,“嗯?你是方才……打翻了茶水那个?”

    书童即刻道:“是,那茶水浸脏了我们公子的衣袍,那衣裳可是——”

    孟莲舟佯怒道:“好了。不过一片衣裳而已。”

    又笑,“没什么。我相信小兄弟也是无心之过,我已更衣,这便归席。”

    魏成道若有所思:“我方才见那青衣之上绣有小篆,字迹飞扬,堪称惊世之作。能将书法与绣法融为一体,到如此高妙之境界的……想必只有那位‘仙绣手’周夔仙了吧?”

    周夔仙是江南第一绣。

    据说早年间是苏州赫赫有名的才女,后将自己举世无双的绣艺与书法结合,开创了“周衣绣”,名满天下。

    她的绣品一寸千金,似刚刚这一件完整成衣,更是价值连城。

    魏成道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大胆!”

    戚钺兰还不知何故,已经被几个小厮压下肩膀,要逼他强行跪下。

    魏成道阴恻恻上前来:“你弄脏了孟公子那样金贵的成衣,今日又是公子的生辰,难道还想仗着公子心慈,得一个轻飘飘的发落?”

    戚钺兰皱眉不语。

    孟莲舟此刻虚荣心大涨,却仍要轻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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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佯装不悦。

    “好了,魏先生不必如此。”

    “那衣裳虽金贵,可也不过是个绣女所造的铜臭之物。先前旁人送我,我反而觉得,将诗词墨宝绣于锦缎之上,实乃玷污……偶尔穿一穿取乐也便罢了。不必过于珍视。”

    此言一出,众宾哗然。

    瞧瞧,这才是境界!这才是见地!

    人人都将这周衣绣视若珍宝,只有孟公子这等脱俗之人,才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真正懂得书法真谛的!

    一时之间敬佩油然而生,纷纷表示赞许。

    而就在这时,一个泠泠的嗓音忽然响起:“的确没必要太珍视。”

    说话的竟然是那个面覆白纱的小子,“因为孟公子那件衣裳,并非周衣绣。”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孟莲舟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书童先一步厉声道:“信口雌黄!你、你这等目不识丁的豚狗,穷乡僻壤的村夫,你懂甚么周衣绣?竟敢在这里含血喷人!”

    “周夔仙虽以刺绣闻名,但她极少绣衣。一生仅绣有三件衣裳,而孟公子身上这件,并非出自她手。”

    书童尖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公子身上这件,正是那三件之一!”

    戚钺兰抬眸,欲言又止。

    他怎么知道?

    因为周夔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

    母亲这一生绣衣三件。一件孩童肚兜,一件大红婚服,一件……

    是送他上战场前,亲手为他穿上的战袍。

    可不等他开口,魏成道已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戚钺兰抿唇。

    “我想说,孟公子刚刚穿的那件衣服,是假货。”

    他本来不想戳破的。

    周衣绣名气太响,这些年模仿乃至盗名的绣楼不计其数,真真假假实难辨认。

    但他无法忍受孟莲舟把那样伟大的、凝聚了他母亲一生心血的绣艺说成是“玷污”。

    此刻孟莲舟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你可知那衣裳是谁送给我的?你敢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么?”

    戚钺兰敛目:“世间好绣千万,公子身上这件虽不是周衣绣,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但假货就是假货。

    孟莲舟怎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气得浑身哆嗦,“你!”

    “行了。”

    开口打断的人竟是游征,“魏成道,你们府上的事,旁人也不便插手,可今天宴上这样多宾客,你们确定要这么多人围观着?”

    正巧,那边苏寰的随侍也到了,向孟莲舟恭恭敬敬致礼:“孟公子,诸位贵宾的随礼已经都到了。公爷说,要等您回去,一起拆。”

    孟莲舟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哼。他怎么忘了?今日他才是主角。

    不管那群宵小再怎么搅局,等会儿回到席上,那些王公贵胄,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送礼讨好他?

    今日这些人,可都是为他而来的。

    区区一个村夫小厮说的话,能有谁信?

    这样想着,便一拂袖,断然离去。

    戚钺兰站在原地,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可一抬头,明明其他人都走了,偏偏游征没有。

    他死死盯着戚钺兰,道:“周衣绣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周夔仙和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