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试炼接近尾声,焚九念照常来向长老阁汇报近况,新弟子的人数已然锐减,但不乏表现优异者,焚九念将投影石启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开在荒漠的贸易集市。
黄沙卷着热风拍在木质摊位挡板上,露出衣料粗糙却眼神锐利的各组弟子,有人攥着刚换到的水源蹲在墙角清点,有人正借着半块破帐篷的阴影和外来商贩讨价还价。
最角落的石堆旁,一个身形单薄的蓝衣弟子正靠着断柱,指尖抵着腰间半块破损的试炼令牌,周遭几拨觊觎他摊位的队伍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长老们盯着投影里这抹蓝影,似乎是很感兴趣,开始询问焚九念有着弟子的来历,焚九念应声答道。
“这名入试弟子名叫沈砚,来自南夷灵族,冰系灵根,天赋尚佳,一路走来并未与同队之人结伴而行,却已经孤身闯进了这最后一关。”
话音刚落,投影里的沈砚忽然抬眼,视线直直朝着石堆后的暗处望去,下一秒便抽出身侧的斗笠扔了出去,与之而去的还有几道锋利的冰锥。
暗处的胡低走了出来,手中稳稳接着方才那顶斗笠,声音带着几分讥笑。
“我说今天怎么出门就不顺,原来是迟早要碰到你这个倒霉家伙,沈公子还真是逢乱必出,阴魂不散啊。”
沈砚指尖依旧搭在腰间令牌上,半抬的眼尾没泛起半分波澜,他死死守着摊位,淡淡开口:“与其和我在这里白费口舌,你还是早些在这集市站稳脚跟吧,毕竟你这个没脑子的废物离了你哥哥,什么都不是。”
胡低攥紧拳头,强忍住胸口的怒意,强装镇定地挑了挑眉,随手把斗笠扔回给沈砚,拍了拍衣摆沾的黄沙:“那也总比你这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强。”
话落,胡低袖口处的刀鞘摩擦着腰侧的囊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沈砚缓缓站直身子,恶狠狠地看向对方。
胡高拉着陈与宣继续躲在暗处,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胡大哥,你们和那位蓝衣少年是旧相识吗?”
“幼年有过交集,不过我弟弟和他性格不合,所以二人自小见面就掐,我都习惯了,不用担心他们的。”
陈与宣见他们打得难舍难分,胡高却并不担心,自己也松了口气,胡高继续从高处勘测着集市的样貌,而后得出了结论。
“来的路上黄沙突然遍布我就觉得不对劲,这集市出现得也突然,我猜得没错,这个地方有机关结界,里面所有摊位都代表一个阵眼。若我猜得没错,只有夺取令牌占得摊位的人才能在集市立足,安然度过,否则……”胡高并未再说下去,眼下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陆续到达了,他们不能轻举妄动成为众矢之的。
“集市并不大,摊位不多却错综复杂,空的位子没几个了,眼下只能硬夺了。”陈与宣也跟着分析局面。
胡高颔首,指尖在墙沿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砚与胡低已经扭作一团的身影上,轻声道:“巧了,他们二人刚好给咱们打了掩护,咱们顺着西侧角落摸过去,先占了最边角那个卖罗盘的摊位,那里虽然又小又偏,但视野高,能看清整个阵法的走向,且目前还无人占领,也好应对后续的变化。”说完他率先一步,悄无声息贴着墙根往西侧挪去,陈与宣紧随其后,仔细地观察着有无可疑之人尾随。
二人借着往来人群的遮挡,没一会儿就摸到了摊位附近,果然没遇到什么阻拦,胡高抬手抚上摊位冰凉的木桌面,输入着自己的法术,不一会儿一枚令牌便从桌上浮现,淡青色的灵光顺着桌面纹路瞬间蔓延开来,将胡高包裹起来,他松了口气,抬眼望向场中,恰好看见沈砚一把将胡低推开,伸手抢过了二人原本争抢的摊位令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把戏,你利用我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就是为了给你哥哥争取夺取令牌的时机,多年不见,你的脑子也算是有所缓慢发育了。”
“沈公子凭借这张嘴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怎么还不去死。”胡低也收了劲,呛声着。
沈砚不再理会对方,朝着胡高的摊位而去。
“胡大哥,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小砚,你不是在南夷吗,怎么会突然想来千机山,前面测试灵根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胡大哥,你不是也突然出现在这里了吗?”沈砚并未正面回复,他们都有心照不宣的秘密,很快这个话题便终止了。
“通灵系的少年?你好,我叫沈砚。”沈砚转身看向陈与宣,同他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叫陈与宣。”
“小家伙,离他们远点,他们是小妖怪,不然你撑不了几天了。”沈砚俯身,在他的耳旁低声蛊惑道。
胡低上前狠狠在他脸上揍了一拳,眼眶有些发红,歇斯底里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背叛兄弟,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沈砚侧身避开第二拳,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淡然地走向自己的摊位。
长老阁内,众人刚目睹完发生的一切,焚九念进而解释。
“忮忌噬心,易诱人反目成仇,再微弱的卑劣之心也会在这里被渐渐放大,即便亲如兄弟,遭到背叛后也会歃血断义,从此互为死敌,永不宽恕,这便是‘离盟渊’。”
摊位上,胡低坐立难安,率先前去别的摊位前刺探情报,陈宣见胡高心事重重的样子,想为他分担些什么。
“胡大哥,你若有烦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关于沈砚的事情,胡高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三个是旧相识,算起来也有好些年了。我们和沈砚认识那年,他母亲刚去世,他父亲带着他逃难时受了重伤,昏迷在我们家附近,后来也不治身亡,他是被我们家意外收留的。”
“阿砚这个人从小就沉默寡言,起初我们也以为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格。直到有一次,他和其他同龄人起了争执,打了一架。他当时的表情十分凶狠,明明受了伤,却始终不肯低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时我才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内心防线很重,生来桀骜不驯,又怎会逆来顺受?表面的乖巧不过是形势所迫,让他收敛锋芒罢了。”
“再加上他是外族人,所以那时候几乎没有同龄人愿意和他来往,但小低不一样,我这个弟弟啊生来就十分慕强,做什么都要和我争一争,阿砚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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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他变得更活跃了,起初还是小低单方面骚扰他,渐渐的,阿砚也变得爱说话了,二人互相切磋,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在外人眼中他们看似不合,可我知道,这两人早已将彼此视作知己。”
胡高重重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们的父母意外去世,临终前,将我们一起托付给了族中长老。沈砚那天本应该和我们一起去的,但他没来,小低等了他很久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等来,他抛下了我们,阿砚出身灵族,他早已下定决心将来要回南夷效力,我们注定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小低无法接受这件事。我们的家乡是个被诅咒的地方,温情格外难得。除了父母和我,小低很少这样付出真心去在乎一个人,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个朋友,直到现在都无法原谅他的不辞而别。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胡高平静地讲完故事,并无多大的情绪波动,陈与宣观察着他的表情,回答道:“可是胡大哥似乎并不介意这件事,所以沈砚当初离开是有原因的,而且你也是知情的,对吗?”
“你们通灵系的还会读心术吗?”胡高半开玩笑道。
“胡大哥说笑了,我随便猜猜而已,因为我发现你再见到他时,并无任何怒意甚至难过,你和低哥一样都是和沈砚一起长大的,低哥会难过,你呢,难道不会吗?”
“你说得对,我也会难过,所以我当时想尽办法找到他当面质问为什么不辞而别,沈砚被迫坦白了一切。”胡高眼神流露出一些悲伤,甚至是一丝懊恼。
“沈砚来自灵族的一个隐秘世族,他们沈家世代效力灵帝,可自从上任灵帝逝世后,少主失踪至今不见踪迹,群龙无首,原灵帝的势力被渐渐削弱,由众长老把持大局,沈家发誓不臣服于众长老之威,屡屡与他们对立,这才遭遇了无妄之灾。”
“他的父母其实与我们父母是旧相识,当初他们一力收留沈砚,便是想替故人留下这最后的血脉。只是我们当时被保护得太好,忘记了危险并未消散,沈家的仇人想要斩草除根,便不会放过沈砚,我的家乡很遥远很隐蔽,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我的父母便是因此才被……”
“事发那天,他们拼死护着沈砚,这才护住了他的一条命,而沈砚则目睹了我父母被灭口,他本就是一个执拗倔强的人,又视我父母为义父义母,新仇旧恨重重交织,他绝不会任由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为了不再牵扯到无辜之人,他便决定回南夷从头查起。一直以来都不告诉小低也是因为太了解他的性子了,一旦得知事实,定会按捺不住,生出是非。”
胡高摇了摇头,胡低的性格他二人都了解,跟个炮仗似的,为了情义可以奉献出自己的性命,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所以这也是他答应沈砚保密的重要原因,他只有这一个亲弟弟了……
“胡大哥,我相信假以时日,低哥会懂你们的良苦用心的。”陈与宣低声劝慰着,郑重地许下诺言:“胡大哥你放心,今天听到的一切我都会守口如瓶,绝不多生是非。”
胡高轻声一笑,不知为何他对陈与宣总有一种亲近感,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坦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