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76. 第 80 章
    沨芗哭了很久。久到公园里最后一只夜鸟都不叫了,久到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久到那两杯奶茶彻底凉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小的水流,在桌面上洇开两圈深色的湿痕。

    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带着一种被泪水浸泡过的、潮湿的苍白。

    她用纸巾胡乱地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一场暴雨过后,积水正在缓慢地退去,露出被冲刷过的地面。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两圈洇开的湿痕,“我是真的不喜欢聂清源。不是因为她抢了我喜欢的人——在联姻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我就不喜欢她。”

    守夜没有打断她,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侧过身来面朝着她,表示她在认真听。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聂家旗下的公司工作。”沨芗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是在编造,我是真的知道”的确信,“不止一个——好几个。他们有的是聂家的远亲,有的是员工的子女,有的是通过其他渠道认识聂家人的。他们对聂清源的评价,出奇地一致——爱炫耀,爱美,爱被人追,但又不想承担任何一段关系带来的责任和义务。她享受那种‘被很多人喜欢’的感觉,享受那种高高在上地挑选别人的姿态,但她从来不会真正和任何人确定关系。她把自己包装得很清高,很乖,很得体——但实际上,她骨子里看不起那些追她的人。她觉得他们配不上她,但又舍不得放弃他们提供的情绪价值和追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她钓着那些男人,给他们希望,又不给任何实质的承诺。她享受着他们的殷勤、礼物和关注,然后在背后跟朋友吐槽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越界——不是因为洁身自好,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根本不配碰她。她把自己的履历写得干干净净,是因为她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暧昧本身——那种玩弄别人感情、把别人的真心当消遣的行为——在我看来,比私生活混乱更让人恶心。至少后者还诚实一点。”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守夜的反应。守夜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沨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潜水的人终于决定潜入最深的那片水域。

    “联姻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插进去,跟他表白,然后变成一个所有人眼中的‘小三’。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板正了,太端正了,太把道德和责任当回事了。他不会允许自己陷入那种局面,更不会允许我……让他背上那种名声。就算他对我有一点点好感,他也会把它掐死,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停:“我压抑了太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开着灯睡不着,随手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个开头——‘如果我的生活是一本剧本杀就好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守夜的眼睛。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羞愧和坦然的情绪:“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剧本,是我写的。但那个奇怪的好像真正发生过的……不是我自导自演……怎么说……就是我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发泄的出口。我没有想过它会变成真的梦。我甚至没有把它写完。”

    守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写完?”

    “没有。”沨芗摇了摇头,“我只写了每个人物的设定和我想改动的地方——像一个策划案一样。真正的剧本杀需要有完整的故事情节、线索链、时间线和结局,但我只写了一个框架。我把人物放上去,给他们贴了标签,标出了他们在这场游戏里应该扮演的角色——然后我就停在那里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我给聂清源写了一整套虚假的过去——情书、欠条、暧昧视频、混混男友。我把她塑造成了一个为爱奔赴的恋爱脑,一个为了帮前男友还债不惜嫁给不爱的人的傻瓜。在现实生活里,她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阶梯的精明女人。但在我的剧本里,我把她变成了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可怜的、甚至有点可悲的角色。”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因为我恨她。恨她可以那么轻易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恨她拥有了却不懂得珍惜,恨她配不上他却依然可以站在他身边。所以我在剧本里把她拉下来,把她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被人同情而不是被人羡慕的角色。”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自己说出口的这些内容。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了一些:“对于回安和缐霰,我没有做太多的改动。她们本身就是很真实的人,不需要太多的修饰就可以自然地融入剧本。我只是给缐霰做了一点微调——她平时话多、大大咧咧的,但在我的剧本里,我让她变得沉默了一些,让她在面对你的追问时欲言又止。因为我知道,以你对她的了解,你会发现她的反常,然后你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花时间去查她、去琢磨她到底隐瞒了什么。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为我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实际上,缐霰的动机很简单——她只是不想做那个第一个让人不高兴的人。她不敢说太多关于聂清源的事,是因为她怕说错话,怕得罪人,怕破坏圈子里的和谐。她没有恶意,她只是胆小。但在我的剧本里,我把她的胆小包装成了一种可疑的沉默。”

    “回安那边,我在剧本里给她安排了一条线——她会向你透露一些关于聂清源的‘过去’,那些信息半真半假,足够让你沿着那条线查下去,查到聂家的保险箱,查到那些欠条和视频截图。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是我在剧本里设定的道具,但它们在剧本的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你沿着那条线查下去,就会离真正的核心越来越远。”

    守夜听到这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沨芗说的这些,和她在那段“被重置的记忆”里经历的一切,几乎完全吻合。

    沨芗没有注意到她那个细微的动作,继续往下说:“对于无眠——我对他了解不多。我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知道你信任他,知道他的直觉很敏锐,警惕性很高。所以在剧本里,我给他设定的角色是‘一个试图干扰游戏进程的外部变量’。我希望他在这场游戏里当一个普通的路人,不要过多地干涉剧情的走向,不要察觉到任何异常。我知道这个设定可能不会奏效——他太聪明了,不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但只要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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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一步,哪怕只慢一步,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情绪:“我希望剧本杀里的你,直觉不要那么准。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你,直觉准得让我害怕。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不对劲,我只是希望能拖到——拖到我准备好了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然后说到了最后一个人:“至于守远虑——我在剧本里给他写的标签是:老实、朴实、可靠、善良。我没有给他安排任何需要改变的设定。他在我的剧本里,就是他自己。”

    她的声音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软化——像一个在寒冷中行走的人,终于提到了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名字:“我只是在剧本里写了一笔——新婚之夜,他喝了一些被动过手脚的酒。不至于失控,但足以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他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身边躺着的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很卑劣。我知道。但在剧本里,我可以让他抱我一次。哪怕只是在虚构的世界里,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人是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像终于把最后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一样,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昏黄的光圈,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来,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坦诚:“剧本杀里,聂清源主动找我帮忙的设定,是我写的。在剧本里,她因为需要钱、需要有人替她应付守家的日常场合,所以找到了我——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我同意了,因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她放下仰着的头,看向守夜,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了”的平静:“这就是全部的剧本。一个没有写完的、残缺的、漏洞百出的剧本。它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结局,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我只是把人物摆上棋盘,给他们贴了标签,设定了初始关系——然后那种神秘的力量接管了它,把它变成了一场真实的、沉浸式的游戏。”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我只是——太想靠近他了。近到哪怕只是在虚构的世界里,被他抱一次,我也觉得值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盏路灯下的一小片光亮里,像一个终于把所有的货物都卸完了的搬运工,空着双手,站在空荡荡的码头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守夜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澈:“那个笔记本——现在在哪里?”

    沨芗的目光动了一下,从路灯的光圈上移开,转向守夜:“在我公寓的书架上,夹在一本设计杂志中间。”

    守夜点了点头,没有说她要去看,也没有说她不会去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收到了重要信息的人,把这个信息存放在了脑子里的某个位置,以备后用。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沨芗放在膝盖上那只冰凉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说什么“我会帮你”的承诺,只是握着,像一个在漫长的黑夜中,为另一个人传递体温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