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没有回到床上。她的后背依然贴着那片冰凉的玻璃,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一步都没有挪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走——明明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明明已经心跳快到要爆炸了,明明应该趁他还没出来之前赶紧滚回床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就是走不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板上,后背贴着那片凉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因为不久前的剧本杀,那种差点失去他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里。那些指认他是凶手的声音、那些怀疑的目光、那些“如果他真的是呢”的假设——虽然游戏已经结束了,真相已经大白了,但她心里的那根弦还没有完全松下来。
她不想离他太远。哪怕隔着2层玻璃,她也想待在有他的地方。就算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过不止一次——她也认了。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但她没办法否认它的真实性。
她贴着玻璃,慢慢地蹲了下来。蹲下来的过程中,她的膝盖有点软,不是体力上的软,是那种被某种巨大的、汹涌的情绪冲击之后的虚脱感。
她蹲在浴室门口的墙边,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脸颊烫得像刚出锅的瓷碗,耳根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股燥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急切地寻找一个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因为那个剪影?是因为刚才那句低沉的“别看”?是因为他隔着玻璃吻了她指尖所在的位置?还是因为——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终于承认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她被这条人鱼迷得神魂颠倒,毫无招架之力。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开始在心里骂他。骂他为什么要长那么好看。骂他为什么连洗个澡都能洗出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律感。
骂他为什么要在玻璃那边说那句“别看”——用那种低沉的、带着纵容和无奈的语气,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不介意,但再看下去我怕你受不了”。
骂他为什么要在她额头贴着的位置吻玻璃。骂他为什么要在她心里占据一个“就算他是杀人凶手我也认了”的位置——那个位置太重了,她从来没让任何人坐上去过,他倒好,一声不吭地坐上去了,还坐得稳稳当当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守夜蹲在浴室门口的墙边,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臂里,膝盖抵着胸口,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以为自己蹲下来就好了,以为把脸藏起来就好了——但没有用。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她闭着眼都能看见。他微微侧过头的样子。水流沿着他下颌线的弧度滑落,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然后坠落。
他握着花洒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那只手不久前还在走廊里托着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温柔得像在捧一捧易碎的泡沫。
而现在,在她的想象里,那只手正在做着无比私密的事情。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驱散了一瞬,但下一秒它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退了一步就进两步。她咬着牙,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那么好看的手!那么有力的手臂!怎么可以把那个动作做得那么单纯!那么坦然!一点邪念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微微歪着头!为什么要露出那副像是在享受一场普通淋浴的表情!他知不知道她站在外面!知不知道她看得见!
啊——她是个变态。她一定是个变态。正常人不会在男朋友洗澡的时候蹲在浴室门口偷看剪影,看完之后还不肯走,蹲在原地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个画面,一边骂自己一边忍不住继续想。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用气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是变态我是变态我是变态我是变态——”
她念叨到第五遍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一团湿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气息涌出来,扑了她一脸。
她僵住了,保持着那个蹲在地上、脸埋双臂、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姿势,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无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慵懒和疑惑:“你在干什么?”
守夜没有抬头。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整整两秒,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在反思自己的人生。”
无眠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被她可爱到了的、从喉咙里泄出来的、带着无限纵容的笑。
他没有追问她在反思什么。他只是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埋在臂弯里的头顶,说了一句:“反思完了就起来吧,地上凉。”
脑子里那个画面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水泡过的茶叶一样,越泡越舒展,越展越清晰。
她甚至能想象出更多的细节——那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冷白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理,沿着手背的骨骼走向蜿蜒分布。
那是一只看起来应该握笔、握剑、握方向盘的手,应该抚过古籍的书页、抚过深海的地图、抚过她的脸颊和发丝的手。
此刻却在做着那样私密的、认真的、一丝不苟的清理动作。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他和身体有关的事情——但她想象的一直是这双手如何拥抱她,如何在她哭泣的时候捧住她的脸,如何在走廊里托着她的后脑勺,如何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这双手会用在那个地方——用在那个她只在生理卫生课本和深夜好奇心驱使下搜索过的、属于男性的私密部位。
而此刻,那个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高清影像一样嵌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咬着袖口的布料,在心里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他的手明明是那么纯净的——冷白的皮肤,高贵的骨相,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用手抚过她的脸颊,用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用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像一座礁石护着一艘小船。
那双抱过她、安抚过她、在剧本杀结束后轻轻擦掉她眼泪的手——此刻正在清洗他自己身上最隐秘的部位。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穿了她的天灵盖,让她整个人从头顶麻到脚尖。
她猛地抬起头,用额头抵着膝盖,闭着眼,无声地张大了嘴,做出一个无声的呐喊表情。然后她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用气音说了一句:“我是个变态。我脏了。我不配做人了。”
就算她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也不想离他太远。
刚才浴室门打开的时候,湿热的水汽像一朵云一样涌出来,扑向蹲在墙边的那一小团身影。
无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自己半干的发尾。他低头,看见了蹲在浴室外墙边的守夜——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抱着膝盖,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仿佛只要她看不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就看不见她。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将她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她蹲在那里,蜷缩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小了许多,像一只受了惊之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而他站在她面前,刚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和清冽气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高一矮,一站一蹲,一个坦然而立,一个蜷缩成团。
那种反差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拉得很满,像一幅构图精良的摄影作品,光影、高低、姿态,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没有波澜——不是冷漠的没有波澜,是一种平静的、柔软的、像湖面被一片落叶轻轻点了一下的那种波澜。
洗澡的人是他,他又没偷看自己,有什么好激动澎湃的?但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那个人——是他的女朋友。
她在外面偷看他洗澡,然后自己被自己搞得心神不宁,蹲在浴室门口自闭,嘴里还念叨着“我是变态”。
他觉得这个画面可爱得要命。他不知道这种“可爱”的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那几千岁的年龄差带来的天然滤镜,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对她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偏爱——也许是两者都有,也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蹲在那里,没有走,没有逃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是蹲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等他出来。
他把毛巾从发尾上拿下来,搭在肩上,然后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埋在臂弯里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把自己藏起来了的小动物。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低哑和慵懒,但更多的是那种纵容的、拿她没办法的温柔:“蹲多久了?腿不麻吗?”
守夜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麻了。但我拒绝站起来。我要在这里反思我的人生。”
无眠没有强行拉她起来。他只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他歪过头,试图从她臂弯的缝隙里捕捉到她的一只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反思出什么结果了吗?”
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露出一半瞳孔,瞪了他一眼:“反思出——你是条害人不浅的人鱼。”
无眠看着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带着一点懊恼、一点羞愤、一点“都怪你”的迁怒,但底层是软的,像一只炸毛之后依然赖在你手边不走的小猫。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用拇指在她露出的那只眼睛下方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一道并不存在的泪痕。
“嗯,是我的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纵容到底的温柔,“我不该长这么好看,也不该洗那么仔细,更不该在你偷看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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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说‘别看’——应该邀请你一起洗的。”
守夜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脸颊通红:“谁要跟你一起洗了!!!”
守夜听见无眠在她面前蹲下来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雪松和沐浴露的清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像深海暗流般凉薄的气息。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然后她看见他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冷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指腹带着薄茧的。那只她刚才隔着玻璃想象过无数遍的手,正朝她的方向伸过来,五指微微张开,像在邀请她握住。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藏到自己的身后,别过头:“别靠近我。我不想看到你的手。”
无眠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只是维持着那个伸出的姿势,歪过头,试图从她低垂的睫毛缝隙里捕捉她的目光。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的耐心:“为何?”
守夜没有回答,只是把藏着手的又往后缩了缩。无眠看着她那副“你别过来”的姿态,没有强行去够她的手。
他缓缓收回伸出的那只手,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两只手同时伸出,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绕过她的手臂,轻轻托住了她的腰侧。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她的腰线上,温热而稳定,像两枚温热的贝壳扣在她的皮肤上。
他微微用力,将她从蹲姿缓缓提了起来——不是粗暴的拉扯,是一种顺着她的重心、稳稳地将她从地面“捞”起来的力道,仿佛她是一株蜷缩在墙角的小植物,被他用掌心托着根系,连土带根地移植到了另一片土壤里。
守夜被他托着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玻璃——那面她刚才靠了许久的磨砂玻璃,凉意透过睡衣渗进她的肩胛骨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无眠向前迈了半步,将她轻轻压在了玻璃上。不是粗暴的压制,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占有意味的挤压——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身体,将她固定在玻璃和他的体温之间。
她无处可退,后背是凉的玻璃,身前是他微凉的、带着沐浴后余温的身体。他比她高出不少,低头看她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蓝银色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的脸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将她压在玻璃上的姿势,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欣赏一幅他怎么看都看不厌的画。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雪松和薄荷的气息,凉凉的,痒痒的。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深海里的暗流一样沉稳而清晰:“这双手本就是你的。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是你之物。”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声音又低了一度,“你何必与自己见外?”
守夜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前是他微凉的体温,两面夹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夹在三明治中间的食材,无处可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冷白色的,修长的,指腹带着薄茧的,刚才在浴室里做过那个动作的手。她猛地移开视线,盯着他的锁骨,坚决不往下看,也不往旁边看。
无眠只是维持着那个将她轻轻压在玻璃上的姿势,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像在阅读一封他早已熟记于心却百读不厌的信。
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不是后退,是向前。他的胸膛更紧密地贴上她的身体,将她更完整地嵌进自己的怀抱与玻璃之间那片狭窄的空间里。他的胯骨轻轻抵住她的腰侧,大腿外侧贴着她的膝盖,从锁骨到膝盖,几乎没有缝隙。
守夜的后背完全贴在冰凉的前是他微凉的、带着沐浴后余温的身体。凉与凉的交叠并没有产生温暖,但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像深海与浅海交汇时的密度差——她觉得自己被他包围了,从四面八方,从前胸到后背,从头顶到脚尖,他的存在像一片密度更高的水域,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让她动弹不得,却又心甘情愿地不想动弹。
他的右手抬起来,没有碰她的脸,而是撑在了她耳侧的玻璃上——五指微微张开,冷白色的手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纹理。
那个姿势让她完全被困住了:身后是玻璃,左右是他撑在耳侧的手臂,身前是他微凉的胸膛。
她像被关进了一座由他的体温和气息构成的笼子里,而这座笼子的栅栏是他的手臂,锁芯是他的心跳。
她无处可逃。
无眠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眉心。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那一层薄薄的水膜,湿润而柔软:“你在躲我?”
守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手?”
“我在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