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剧本杀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刮过来,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特有的、咸湿的凉意。守夜裹了裹外套,但没有松开一直攥着无眠手臂的那只手——从店门口到人行道,她五指扣着他的小臂,攥得很紧,指节都微微发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融进夜色里似的。
无眠由着她攥着,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没有提醒她"你抓得太紧了",也没有试图把手抽回来。他只是侧头看她,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两眼她的侧脸——她眼睛还盯着前面缐霰的背影,但眼神是散的,那种"人木木的"状态,像灵魂还没从刚才那个三个小时的案子里完全爬回来。
"你是谁?"守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飘在夜风里。
无眠顿了一下:"无眠。"
"全名。"
"……"无眠沉默了一息,"你昨天问过,前天也问过。我叫无眠,是人鱼族现任王储,你的守护神,也是——"
"不对。"守夜打断他,攥着他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外套袖子陷进他的皮肉里,"再想。"
无眠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但眼睛里那点光是散的,像被什么吓过头的、还没缓过来的小动物。
他忽然懂了——她不是在玩,她是在确认。一遍一遍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站在这儿的,是没有被那个"凶手"的指控吞掉的。
他停下脚步。
守夜被他带得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前面缐霰他们还在往前走,没注意到这边落后了两步。无眠抬起那只没被她攥住的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点凉,是夜风吹的。
"我是无眠。"他这次说得慢,每个字都放得很稳,"蓝银长发,水蓝眼睛,五千二百零三岁,人鱼族,那个守护神。刚才那个本里'神秘访客'的角色是我演的,但沈若的案子不是我做的,陆沉也不是我杀的。"他顿了顿,拇指停在她颧骨上,"DM已经复盘过了,都是意外。记得吗?"
守夜眨了眨眼,那层散掉的焦距慢慢聚回来一点。但她没松手,反而把脸往他掌心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的猫,声音闷闷的:"我记得。但刚才他们说你是凶手的时候,我心跳都要停了。"
"我知道。"无眠说,声音低下来,"你改票之前,握笔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守夜没说话,只是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没放开。前面缐霰回头喊了一声"你俩干嘛呢!宵夜要没位置了!",守夜"嗯"了一声,被无眠带着重新迈开步子,但手还是没松。
到的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底火锅店,深蓝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缐霰挑的地方,理由是"刚玩完那种烧脑的本,得吃点热乎的缓一缓"。五个人挤进靠窗那桌,塑料凳子拼了拼才坐下。
守夜挨着无眠坐,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翻得哗啦响。服务员过来点单,她报菜名报得像在报账:"牛骨髓,黄喉,毛肚,嫩牛肉,虾滑,宽粉,娃娃菜,茼蒿——哦对,再加一份脑花。"她顿了顿,抬头看服务员,"脑花要两份。"
缐霰在对面挑眉:"你点这么多?无眠又不吃内脏。"
"他吃。"守夜头也不抬,继续划菜单,"脑花补的。还有这个牛骨髓也给他——"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扣,转头看无眠,眼神里那种"你必须吃"的固执很明显,"别人欠你的。刚才那个本里你被冤了三个小时,得补回来。"
无眠看着她,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菜上得很快。守夜是真的在疯狂夹菜——不是给自己夹,是给无眠夹。第一盘毛肚烫好,她捞起来沥了沥汤,直接放进无眠的蘸料碗里;虾滑煮浮起来,她用勺子舀了四五个全拨到他碗里;牛骨髓上来的时候她更夸张,整盘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夹了一片尝了尝就停了,剩下的全归他。
沨芗在旁边看着,喝了口大麦茶,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守夜,你男朋友是人,不是猪。你这么喂,他待会儿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走不动。"守夜头也不抬,又夹了片嫩牛肉放进无眠碗里,"反正也在我这儿。"
缐霰"噗"地把嘴里那口粥喷出来半口,呛得直拍胸口:"你听听你听听!有了男人之后这还是你吗?!我们四个以前吃宵夜,你最多给我夹个鹌鹑蛋,现在倒好——毛肚虾滑脑花牛骨髓,你是要把他喂成球啊?"
"你们又不缺人喂。"守夜理直气壮,"回安自己会夹,沨芗自己会夹,莞淀——"她顿了一下,看向坐在最边上的莞淀,声音低了一点,"你想吃什么自己说,我给你夹。"
莞淀摇了摇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颌线:"不用,我自己来。"她夹了片娃娃菜,在蘸料里滚了一下,吃得很慢。守夜看了她两眼,没再坚持,转回去继续跟无眠碗里的菜较劲。
回安靠在椅背上,用筷子尖戳了戳自己碗里的宽粉,忽然笑了一下:"说真的,刚才投票那一下——守夜你改票的时候,手是真的抖。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要投沨芗呢。"
守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无眠碗里那堆快冒尖的菜,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DM说'凶手是神秘访客'那句出来的时候,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说的是实话。那个瞬间她记得很清楚——店长说"真凶是……"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虽然理性上知道这是剧本杀、是假的,但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了,那种"他要被带走"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她指尖都凉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十五岁敢一个人与鬼魂斗智斗勇,二十岁敢一个人跑去意识界捞莞淀,但她怕这个——怕无眠被什么她挡不住的东西带走。半路插进她人生里的这个人,是她唯一个"不能失去"的清单上,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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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所以我就改票了。"她补了一句,声音更闷了,"我不能让他背那个锅。哪怕游戏输了也得改。"
无眠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放下筷子,转头看她。她侧脸在粥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软,不像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伸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蘸料碎擦了,动作很轻。
"没输。"他说,"DM没说改票扣分。"
"那倒是。"守夜想起来DM复盘完还冲她笑了一下,说"妻子这个角色代入得很深,改票是合理的保护性举动,不扣分"。她"哼"了一声,又夹了块脑花放进他碗里,"快吃。补的。"
缐霰在对面看得直摇头:"我吃醋了啊,真的。守夜以前吃宵夜最多给我倒杯茶,现在倒好,光顾着喂男朋友,茶都忘了给我们倒。"她把空茶杯往守夜那边推了推,眨眨眼,"姐姐,给口汤喝?"
守夜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拎起粥锅的勺子,给她舀了半碗粥底,又顺手给沨芗、回安、莞淀每人都舀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舀。无眠看着她这套动作,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还是会对姐妹们好的,只是优先级调了一下而已。
莞淀捧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才那个本……谢谢。"
守夜抬头看她:"谢什么?"
"谢你改票。"莞淀说,还是低着头,"也谢你……没怀疑我。"她顿了顿,"那十分钟我确实在楼下吐,便利店监控能查到,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怀了——我以为是吃坏东西。如果你们真投我,我也认的。"
"不认。"守夜说得很干脆,"你那个角色我都看出来了,你连跟他提分手都不敢当面提,杀人的胆子你根本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而且……我进过你那儿。我知道。"
莞淀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脸更低地埋进帽檐里,耳朵尖有点红。
粥锅里的水汽袅袅地升上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守夜攥了一晚上的无眠的手臂终于松了一点——不是松开,是改成握着他的手了,十指交叉扣在桌沿下面,别人看不见。她咬着筷子尖,看着对面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看着无眠碗里那堆她夹的菜终于被他一口一口吃完,看着窗外夜色里偶尔走过的行人。
刚才那种"要失去他"的心慌还没完全散,但已经淡了很多。像涨潮时候的浪,最猛的那一波拍过来把她淹了,现在退下去了,沙滩上还湿着,但她站着的地方是稳的。
她低头,咬了口筷子尖上那截宽粉,含糊地想——下次再玩这种本,得先跟DM打个招呼,别再把凶手往无眠身上引。她心脏经不起那么造。
无眠似乎感觉到她在想什么,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守夜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摩了摩,像在说"在呢"。
嗯。在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