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从沙发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然后点开那个标着"五人组"的群——沨芗、缐霰、回安、莞淀,再加她自己。
群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缐霰发的,一张她在篮球场扣篮的糊图,配文"老子今天帅不帅",下面回安回了个"帅帅帅",沨芗回了个"注意膝盖",莞淀回了个小狗点头的小表情包。
守夜退出群聊,点开莞淀的头像,私聊窗口。
「醒了没?烧退了没?昨晚有没有做不好的梦?要不出来一起吃个饭,我请。」
她打完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删掉,重新打:「烧退了没?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请。」
更短,更不刻意。
发送。
莞淀的"正在输入…"闪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出来一句:「不用,我挺好的。谢谢啦。」
守夜盯着那六个字,眉毛挑了一下。
——不用,就是要。我挺好的,就是要人陪但不好意思说。
她太懂莞淀了。莞淀那种人,越说"不用""我没事""真的没关系",越是需要有人硬拽一把。
上次意识界里她毒杀沈婉之后那句"谢谢你来看我"还在守夜脑子里转——那姑娘不是不需要人,她是不会要。你得给她递,递到她手边,她才会接。
守夜退出私聊,回到群聊,手指飞快地打字:
「明晚七点,老地方那家新开的粤菜,我订好了。缐霰你迟到一分钟我让你扣篮扣到膝盖废。」
缐霰秒回:「???我还没说去不去呢???」
守夜:「沨芗回安莞淀都去。你敢不来?」
沨芗:「好,我七点前到。」
回安:「+1,我带莞淀一起过去~」
莞淀:「……我真不用」
守夜:「不用就是要。明晚见。」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无眠的时候,他正坐在岛台边翻一本厚厚的声呐图谱,银发用根深蓝色发绳松松束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截冷白的手腕。
她瞥了一眼他手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某高端百货的页面,她刚才用他平板搜东西的时候没退。
"你偷看我浏览记录?"守夜靠在岛台边,端着水杯,眯眼看他。
无眠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图谱:"你自己没退登录。而且你搜的那家店——"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男士慎入,女性私密舒缓礼品专区'?守夜,你一个连自己生理期都记不住的人,要给谁买这种东西?"
守夜差点把水喷出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把平板合上,推到一边,"而且我顺便看了下单价。你刷的我的卡。"
"你……!"守夜放下水杯,绕过岛台去揪他脸,"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无眠由她揪着,没躲,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她因为动作太大差点从岛台边滑下去的平板电脑,语气很坦然:"快递半小时后到。我本来想拆开看看你给好朋友送什么,结果你回来得比快递快。"
"不许拆!"守夜松开他的脸,伸手去够平板,被他单手按住手腕,"那是给莞淀的,你一个……"她卡了一下,组织措辞,"你一个男人——不对,你一个人鱼——也不对——"
无眠看着她卡壳的样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嗯?"
"……你个雄性人鱼,"守夜终于找准了词,还颇为自己这措辞得意了一下,下巴微抬,"就不该碰这种东西。不合适。"
无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倾身过来,银发垂下来扫过她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学会的、不太正经的调调:"那用什么?用你?"
守夜:"……"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忽然"噗"地笑出声,手指戳了戳他胸口:"恭喜啊,澜老师,进化出耍流氓功能了?臣妾真是三生有幸——"
"别用那种调调跟我说话。"无眠伸手把她戳他胸口的手攥住,指尖在她腕内侧那片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警告,又像在安抚,"上次是谁在意识界里当猫当到闻洗手液瓶子,嗯?"
守夜扮了个鬼脸,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转身去客厅沙发上瘫着,拿起手机继续戳:「@回安明晚你几点去接莞淀?我去你家汇合?」
回安:「六点半我去她宿舍楼下,你直接过来?」
守夜:「行。」
她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无眠去开门,快递小哥抱着一个米白色的礼盒,包装很素,烫金的字体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守夜从沙发上探出头,看见无眠签收完,拎着盒子走回来,放在岛台上,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真不让我看?"他问。
"真不让你看。"守夜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过去把盒子抱进怀里,米白色的包装纸被她抱得有点变形,"雄性人鱼禁止入内,违者罚款。"
"罚多少?"
"罚你今晚给我煎蛋,双面焦,单面流心,配那瓶你藏在冰箱最里头的柚子醋。"
无眠"啧"了一声,像是被将了一军,但又没真的恼,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千年海王还管人煎蛋?"
守夜瞬间瞪圆了眼:"……谁千年海王?!你一个在海底待了几百年连WiFi都没有的老古董,好意思说我?!"
"海王也得先有七个海。"无眠慢悠悠地接回去,转身去冰箱拿鸡蛋和柚子醋,"你连自己都喂不饱,还管莞淀。"
"我喂不饱我自己是因为我懒,不是因为我不会。"守夜抱着盒子跟到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下巴搁在盒子沿上,看着他开火、倒油、磕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几百遍,"再说,我直觉一向都很准。在五个人里,我的直觉是最厉害的。莞淀说'不用',就是要;说'我挺好的',就是不太好;说'真的没关系',就是很有关系。"
无眠把鸡蛋滑进锅里,"滋啦"一声,蛋白边缘迅速泛起焦边,蛋黄还在中间晃。他没回头,只是问:"那你不考虑她难不难看?你这么直接把她'不用=要'戳穿,约饭约得跟绑架似的,她坐那儿一晚上不别扭?"
守夜顿了一下。
她低头,指尖抠了抠盒子沿上那道烫金的边,没立刻接话。锅里鸡蛋的香气漫开来,混着柚子醋开盖时那点清冽的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我跟她无话不谈的。除了那次——"她卡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除了她干完那事发烧我不知道之外,其他的我都很清楚。"
她没说"那事"是哪事。但无眠听懂了。是莞淀意识界里那档子——偷情、着凉、高烧,和那行没写完的门板字。
守夜从壳里出来之后才串起来,但莞淀现实中不会跟她说,她也不会主动问。这道缝,是她们之间目前唯一没对齐的地方。
无眠把火调小,锅铲轻轻把鸡蛋边缘撬了一下,没回头:"所以你买这盒子里的东西,是想把那道缝填上?"
守夜"嗯"了一声,把盒子抱紧了点:"她……那方面的事,自己憋着不肯说。我总得递个点什么过去,让她知道——"她顿了顿,找词,"知道这事儿不是脏的,不是只能偷偷摸摸的,不是只能'发烧了也不敢说'的。"
无眠没再问盒子里具体是什么。他只是把煎蛋盛进白瓷盘里,焦边朝上,蛋黄还在中间微微颤,然后淋了一小圈柚子醋,推到岛台边,抬眼看她:"坐下吃。凉了流心就凝了。"
守夜把盒子放在岛台另一头,爬上高脚凳,端起盘子,咬了一口煎蛋——焦边脆,蛋黄流出来,混着柚子醋的酸,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含混,因为嘴里还含着蛋黄。
无眠站在她对面,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看着她吃,银发在厨房暖黄的灯下泛着极淡的冰蓝磷光。他没说"不客气",只是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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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那顿饭,需要我过去接你么?"
"不用。"守夜把蛋黄咽下去,摇头,"回安接莞淀,我直接去店里。你在家待着——"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带点坏,"雄性人鱼不宜出现在女生聚餐现场,容易被误认为是……"她卡了一下,找词,"被误认为是海王本王。"
无眠:"……"
他低头喝茶,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粉色在灯光下泛了泛,没反驳。
守夜得意地"略略略"了两声,低头继续吃她的煎蛋。盒子在岛台另一头安静地待着,米白色的包装纸上那道烫金的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还没说出口的、柔软的秘密。
——
明晚七点,粤菜馆包厢。
沨芗穿了件月白色的针织衫,坐在守夜左手边,正慢条斯理地给每个人倒茶。缐霰坐在守夜右手边,已经把菜单抢过来翻得哗哗响:"这个虾饺!这个烧鹅!这个凤爪!守夜你请客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你哪次客气过。"回安在对面笑,伸手把缐霰手里菜单轻轻抽回来,递给服务生,"先来这几个,不够再加。"
莞淀坐在回安旁边,穿了件很素的灰蓝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烧后苍白。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毛衣袖口的一根线头,眼神有点飘,像还没完全从哪件事里抽回来。
守夜看着她,没说话。等服务生把第一笼虾饺端上来,她才动手,用公筷夹了一个,放进莞淀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顺手的事。
"……谢谢。"莞淀低头,小声说。
"谢什么。"守夜自己也夹了一个,咬开,虾仁弹,汁水烫得她嘶了一声,"烫烫烫——"
缐霰在旁边笑:"活该,谁让你抢着吃。"
沨芗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守夜接过,擦了擦嘴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把那个米白色的盒子掏出来,推到莞淀面前。
"给你的。"她说,语气很平常,像递一包纸巾。
莞淀愣了一下,低头看盒子:"……这什么?"
"打开看。"守夜咬着虾饺,含糊地说,"别让我说,我说不出口。"
全桌都安静了一瞬。缐霰凑过来一点:"啥啊这么神秘?我也看看——"
"雌性聚会,雄性与准雄性勿视。"守夜用筷子尾把缐霰的脑袋推开,眼神示意莞淀,"打开。"
莞淀迟疑了一下,掀开盒盖。
盒子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是一小瓶淡紫色的睡眠喷雾,标签上手写着"薰衣草+苦橙叶";一盒真丝的眼罩,深蓝色,边角绣了很小的一朵栀子花;还有一小罐身体乳,味道是白茶混雪松的,不甜,很干净的味道。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守夜的字,潦草但能认:
「发烧那次之后,别再用洗手液瓶子了。这个香。还有,下次……别一个人扛。』
莞淀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她的指尖在"别一个人扛"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把盒盖合上,抱进自己怀里,动作有点紧。
对面回安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戳破,只是起身,给她的茶杯里又添了点热水:"喝点热的,烧刚退,别吃太烫的。"
沨芗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守夜挑的?"
"嗯。"莞淀低头,指尖蹭了蹭盒子沿,"她说'别一个人扛'。"
缐霰在旁边"噢"了一声,挠了挠头,没贫,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笼还没动过的虾饺推到莞淀面前:"给,你吃。老子……我反正还能再点一笼。"
守夜看着她们几个,低头继续啃自己的虾饺,没说话。但她的脚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莞淀的脚踝——很轻,一下。
莞淀抬眼看她。
守夜嘴里还塞着虾饺,冲她眨了一下眼。
——那瞬间,莞淀忽然觉得,意识界里那座塌掉的世界,好像在现实的这张桌子边,被一点点重新搭起来了。只是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