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26. 第 30 章
    神明在创造生命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把一切都设计得完整周全。人心本就是残缺的容器,会装下委屈,滋生执念,把无处安放的情绪,锁进自己搭建的牢笼里,在拉扯与挣扎里,独自煎熬很久很久。

    莞淀的意识界崩塌之后,守夜在床上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

    不是昏迷,不是神识受损,是纯粹的、身体被掏空之后的生理性休眠。

    无眠中途进来看了她三次——第一次把窗帘拉上,第二次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第三次把晚饭温在锅里,留了张便签压在碗底。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橙色的光带。

    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紧,再张开——确认是人类的手,有五根手指,指甲剪得整齐,没有肉垫,没有爪尖。

    她去厨房觅食的时候,路过客厅的穿衣镜,瞥见自己的身影,顿了一下。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穿宽大白T恤、头发乱成鸟窝的自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她随时可能蹲下来,用后腿挠一挠耳后。

    她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厨房走。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无眠做的,汤底浓郁,鸡蛋煎得边缘焦脆,卧在雪白的瓷碗里,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守夜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忽然伸出舌头,把沾在嘴角的汤汁舔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完全是无意识的。

    无眠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目睹了全过程。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守夜抬头:“什么?”

    “一只刚吃完罐头、正在舔嘴的猫。”

    守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沉默了三秒:“……我刚才舔了?”

    无眠点了点头,表情很克制,但眼底那点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

    守夜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还没改过来。”

    从那以后,情况并没有好转。第二天早上,守夜洗漱的时候,挤好牙膏,低头闻了一下——不是闻牙刷,是闻洗手台上的洗手液瓶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闻,就是顺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放下,开始刷牙。刷到一半,她忽然僵住,含着满嘴泡沫,瞪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沾着白色泡沫的脸,心里想:我刚才是不是闻那个瓶子了?

    答案是肯定的。

    她漱完口,走出浴室,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无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煎好的鸡蛋和烤面包,看见她一脸“我在思考人生”的表情,问了一句:“又闻了?”

    “洗手液瓶子。”

    “什么味的?”

    “柠檬。”

    “好闻吗?”

    守夜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朝他砸过去。无眠侧身一躲,靠枕砸在厨房门框上,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他把煎蛋盘子放在餐桌上,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故作正经的表情:“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嗅觉恢复得怎么样。”

    “你等着,”守夜咬牙切齿地坐到餐桌前,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等我彻底缓过来了,我再跟你算账。”

    “我巴不得你跟我算账。”无眠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银发垂在肩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你知道吗,我昨晚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在小红书上发一个帖子,标题叫‘人鱼养了一只猫是什么体验’,会不会爆火?”

    守夜手里的叉子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看着他。

    无眠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补充道:“配图就拍你刚才闻洗手液瓶子的背影,再加一张你蹲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觉的照片——你昨晚睡着之后缩成了一圈,头埋在自己膝盖里,尾巴骨都露出来了。”

    “我没有尾巴骨。”

    “你有。你睡觉的时候把被子卷成一团拱在怀里,像在踩奶。”

    守夜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无眠仰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怕死的坦然:“我说——你睡觉的样子很像一只正在踩奶的——”

    他没能说完。守夜弯下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但也不轻,刚好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透过他薄薄的白色衬衫,能看见那圈红痕慢慢浮现出来。无眠“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防止她咬完就跑。

    “……你是猫还是狗?”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咬出来的沙哑。

    “猫。”守夜松开牙齿,但没有退开,嘴唇还贴在他肩头那片布料上,声音闷闷的,“猫就是这样报复的。”

    “猫怕水。”他说,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人鱼不怕。”

    守夜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水蓝色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吃煎蛋。但她耳根那抹红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褪下去。

    又过了两天,守夜发现自己还有一些更隐蔽的“后遗症”。比如她吃饭的时候,如果手指上沾了酱汁,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拿纸巾,而是想伸舌头舔掉——她忍住了三次,第四次没忍住,舔了,然后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比如她无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端详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着手指屈伸的动作,像是在欣赏一件漂亮的器物。无眠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一次,没有出声,只是 silently 拍了一张照片。守夜发现的时候,追了他整整三条走廊。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晚上。守夜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无眠坐在她旁边看书。她翻着翻着,忽然凑过去,鼻尖贴近他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自觉的,闻完之后她还保持那个姿势停了一秒,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然后才退开,继续看手机,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眠手里的书页,停留在同一行,很久没有翻动。

    “你刚才闻我了。”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没有。”

    “你闻了。鼻尖贴着我脖子,吸了一口气,然后退回去。用时大约两秒。”

    守夜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我没有。你看错了。”

    “我是守护神。我不会看错。”

    “那你的守护神系统该升级了。有 bug。”

    无眠沉默了片刻,合上书,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但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你知道人鱼的听力比人类灵敏多少倍吗?”

    守夜依然盯着手机:“不知道。”

    “大约七倍。”他说,“所以我现在能听见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守夜终于放下了手机。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好。我承认。我刚才确实闻了你一下。因为我在意识界里当猫当习惯了,闻到熟悉的气味会让我觉得安心。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无眠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书,语气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满意。”

    守夜瞪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但她没有再看进去任何一行字。因为她注意到,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午后。守夜窝在沙发上晒太阳——自从当了猫之后,她发现自己对阳光的热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她只是觉得“晒太阳挺舒服的”,现在她会在阳光最好的时段,自动移动到那个光斑最集中的位置,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发出一种接近呼噜的、满足的叹息。

    无眠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沙发角落的那一小片阳光里,头发散在靠枕上,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睡着了。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守夜没有醒。但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像是在追逐那一点凉意。无眠的手指顿住了。他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在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怕惊醒她。然后他收回手,起身,继续去厨房准备晚饭。

    守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红烧鱼的香味。她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她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

    她抬头,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和无眠低低哼着一首不知名旋律的声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属于无眠的凉意。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无眠的背影——银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袖口卷到小臂,正往锅里撒一把葱花。她忽然觉得,当猫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当猫的时候,可以心安理得地被照顾,可以蜷在阳光里睡觉,可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一个人的手指,醒来也不用解释。

    “醒了?”无眠没有回头,但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鱼快好了。去洗手。”

    守夜“嗯”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告诉他——刚才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的时候,尾巴骨那个位置,又痒了一下。

    那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事。

    周末,阴天,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气息。

    无眠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关于深海声呐系统的期刊,银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侧。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棉质上衣和浅灰色的家居裤,赤着脚,脚踝骨感分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大型海洋生物搁浅在了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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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夜本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先是靠着靠垫,然后靠垫被挪开,再然后她的头不知道怎么就枕到了无眠的大腿上。无眠没有抗议,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很自然地把腿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让她枕得更稳,手里的期刊继续翻了一页。

    守夜躺在他腿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刷了一会儿,手酸了,便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了眼睛。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光影在室内缓慢地移动。安静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视线正好落在他白色上衣的下摆边缘——因为坐姿的缘故,衣摆微微卷起一角,露出一截腰腹的皮肤。冷白的,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近乎玉石的光泽。

    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不是健身教练那种夸张的块状,而是修长而匀称的,像一条流畅的、被海水冲刷了千百次的岸线。

    守夜盯着那截腰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掀起他的衣摆,露出更大一片面积——从肋骨下缘到人鱼线消失的地方,冷白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律动。像一块被精心处理过的、纹理分明的鱼排。

    无眠手里的期刊终于停止翻动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警觉和不解。

    守夜没有回答。她盯着那片腹肌,目光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凑过去,伸出舌尖,在他腹肌外侧那道浅浅的沟壑上,轻轻舔了一下。

    无眠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绷紧了。他手里的期刊差点脱手,银色的发尾随着他骤然僵住的动作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守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唇刚刚离开他的皮肤,留下一小道湿润的痕迹,在冷白的底色上泛着一点水光。

    她抬起头,对上他震惊的目光,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了冰箱里秋刀鱼的猫。

    “你舔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明显没维持住的僵硬。

    “嗯。”守夜承认得非常干脆,甚至没有要从他腿上起来的意思,“像鱼排。”

    “什么?”

    “你的腹肌。”她伸手指了指刚才舔过的那块区域,“看起来像一块煎得刚刚好的鱼排。我就想尝尝看。”

    无眠看着她,沉默了整整三秒。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的守护对象,他爱着的人类,刚才像舔一块鱼排一样舔了他的腹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努力保持着平时的平稳:“……味道如何?”

    “咸的。”守夜认真评价,“但好吃。”

    无眠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她还搭在他衣摆边缘的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满足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她当猫那段时间的后遗症严重程度。

    他合上期刊,放到茶几上,然后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克制:“你知道人鱼的腹肌是很敏感的部位吗?”

    守夜眨了眨眼:“现在知道了。”

    “你刚才舔的那一下,如果换算成人类的感知强度——”

    “我知道。”她打断他,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能感觉到你绷了一下。所以才又舔了一下。”

    无眠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她还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餍足和挑衅,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鱼、还当着主人的面舔了舔嘴的猫。

    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逃脱的掌控感:“你最近胆子见长。”

    “跟你学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过,猫喜欢吃鱼。”

    “……我是说过。”

    “你还说,让我晚上来吃你就好了。”

    无眠的指尖在她下巴上顿了一下。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他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波澜不惊的镇定——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被逼到角落才肯露出的、闷骚的本色:“那你吃完了,满意吗?”

    守夜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明明已经被她撩得心跳加速却还要强撑着把对话进行到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条人鱼,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爱一百倍。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腰侧,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在他那截被她舔过的腹肌旁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满意。”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的布料里,“非常满意。”

    无眠低头,看着埋在他腰侧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她颈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覆着。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窗帘鼓起又落下。期刊从茶几边缘滑落了一寸,没有人去捡。

    “下次提前说一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妥协。

    “说了还有惊喜吗?”

    他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