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17. 第 21 章
    那位官人说到做到。

    他每隔一日便来怡红院,时辰掐得极准——酉正一刻,暮色将沉未沉之际,门帘一掀,月白的长袍先探进来一角,然后是那张脸。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一进门就吆五喝六,也不急着点姑娘,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下,要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然后抬眼,朝楼梯口的方向望过去。他不催,不喊,就那么等着。像是笃定她会下来。

    柳妈妈第一次见他这样等,还凑上去赔笑说“官人要不要先叫个姑娘陪着喝两杯”,他摇了摇头,说“不必,我等她忙完”。柳妈妈碰了一鼻子灰,但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退下了。

    守夜最初是抗拒的。

    她不相信这个壳里会出现一个跟无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壳是照着人的欲望编织的——你想要什么,它就给你什么,然后用那件东西把你拴住。她上过谎花的当,知道这套路。所以头两次他来,她借口身子不爽,没下楼。他也不恼,留下银子,嘱咐柳妈妈“给她炖碗燕窝”,便起身离去。

    第三次,守夜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着他独自坐在窗边,一壶茶从热喝到凉,桂花糕一块没动,暮色从月白的袍角一寸一寸地爬上去,染成灰蓝。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楼了。

    那晚他们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跟她说话——问她今日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冬天的炉火,不烫人,但暖。守夜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说话时嘴角先往左边翘的习惯,看他端茶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角度,看他听完她说话后会先点一下头再开口回应——每一个细节,都跟无眠一模一样。

    她问他:“官人贵姓?”

    他笑了笑:“姓蓝。”

    蓝。澜。守夜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又问她:“姑娘的名字,是哪个萤?”

    “萤火虫的萤。”

    他低头念了一遍,然后说:“好名字。萤火之光,虽微不弱。夏夜里有萤火虫飞过的地方,都是有灵气的地方。”

    守夜垂下眼,没有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声音会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他每隔一日来,从不缺席。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支素银簪子,有时是一本书。

    他记得她说过“这里的茶太涩”,下次来就带了一罐自己焙的龙井;她提过一次“小时候吃过桂花糕”,他就记下了,每次来都带一碟,换着不同的铺子买,让她尝哪家好吃。

    他从不逾矩。她不愿意的事,他一次都不会做第二次。有一次他伸手想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手便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收回去,转而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歉,”他说,“是我唐突了。”

    守夜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委屈,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等待。像是他可以一直等,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那一刻,守夜心里某道防线,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

    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的时候肩上沾了几滴雨水——外面下了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面粉筛下来。他照例在窗边坐下,要了茶,然后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今日路过书坊,看到一本志怪小说,讲一条鱼修炼成人报恩的故事。想着你或许爱看,便买了一册。”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墨字。守夜接过来,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娟秀的小字——“赠阿萤。愿君如明月,照我至天明。”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笔字。

    她曾在无眠的研究笔记上见过同样的笔迹——横画微斜,竖画收笔时带一个小小的顿,像海浪拍岸后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饮茶,侧脸的线条在烛火里被勾勒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笑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守夜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行墨字的凹痕,“谢谢。”

    那晚她没有让他走。

    雨在屋顶上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夜,窗外的芭蕉叶被雨点打得一颤一颤的。烛火燃尽了,没有人去续。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在雨声的间隙里,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阿萤。”

    她没有应。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然后恢复了平静。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的吻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耳垂,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打算让她听见。

    但她听见了。

    他说的是:“我好想你。”

    守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要追问——你想谁?你是以谁的身份在说这句话?但她没有开口。因为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把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一个更加深沉的吻里。

    烛火燃到了尽头,晃了两下,灭了。黑暗中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守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身边——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带着栗子和茶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回避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苦涩的笑。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床单湿了。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不再是隔日一次,而是日日都来。有时是午后,带一壶酒,陪她坐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有时是深夜,等她忙完了店里的活计,两人在烛火下对坐,他看书,她剥莲子,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又各自低头。柳妈妈每次见他来,脸上的笑都堆得快要溢出来——他出手大方,从不讨价还价,给银子给得跟泼水似的。有一次他甚至直接把一袋金叶子拍在柜台上,说:“这是阿萤下个月的例银。妈妈收好,别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柳妈妈捧着那袋金叶子,手都在抖:“官人放心,官人放心!阿萤就是我们店里的活菩萨,奴家供着她还来不及呢!”

    守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原本她只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排在末尾,连单独接客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她的名字已经跟莞淀并列了——甚至有客人点名要找“阿萤姑娘”,说“听说她比头牌还好看”。柳妈妈乐得合不拢嘴,私下里跟莞淀说:“你可别吃醋啊,阿萤现在是官人的人了,妈妈也不好拦着。”

    莞淀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吃什么醋。她过得好,我替她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守夜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听见了这句话。她看见莞淀低头剥橘子的侧脸——那神情,跟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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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雍王府里坐在凉亭中、一身石榴红宫装的王妃判若两人。

    现在的莞淀,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边没有珠宝,只簪了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她看起来不像头牌,倒像一个普通的、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年轻女人。守夜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枚橘子帮她一起剥。

    “莞淀姐。”

    “嗯?”

    “你说——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

    莞淀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指尖那瓣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去看看海。”

    守夜侧头看她。莞淀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听客人说,海是很大的,看不到边。浪打过来的时候,会发出轰轰的响声。我想去看看。”

    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一起走。”

    莞淀转过头看她,水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池水:“……一起走?”

    “嗯。”守夜把剥好的橘子放进她手心,“你带我逃出去,我带你去看海。”

    莞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瓣橘子,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那朵栀子花,花瓣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振翅的白蝶。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便有了一种默契。白天客人少的时候,她们会凑在一起,假装做针线活,实际上在商量逃跑的路线——从后院那扇年久失修的侧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到西街的码头,那里有船可以北上。

    她们攒银子,藏在床板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一人一半,谁也不多拿。守夜负责跟柳妈妈周旋,拖住她的注意力;莞淀负责摸清外面那些巡夜人的换班规律。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已久的搭档。

    守夜心想:莞淀这个人,最重集体荣誉感。哪怕只有两个人的小集体,她也会当成一回事来认真对待。只要让她觉得“我们是同一队的”,她就会全力以赴。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利用这一点,或许真的能唤醒她内心深处那个“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念头。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容易被忽略的事。

    每次那位官人来的时候,莞淀几乎都不接客。她不是说身子不舒服,也不是躲懒——她就是坐在自己房间里,开着门,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偶尔有客人点名要找她,柳妈妈来敲门,她便懒洋洋地回一句:“今日乏了,不接。”柳妈妈急了,她就补一句:“让阿萤去吧,她最近势头好。”

    守夜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她发现,每次那位官人离开之后,莞淀才会开始接客——而且往往是深夜,她房间的灯重新亮起来,门帘响动,有男人的脚步声进出,一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守夜有一次半夜醒来,去后院倒水喝,路过莞淀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不是那种接客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像是在交谈的絮语。

    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莞淀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温柔的耐心。

    守夜端着水杯站在廊下,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微微鼓起。她看着莞淀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烛光,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型的疑问。但她没有深想。

    因为第二天一早,那位官人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站在门口朝她笑,晨光落在他月白的袍角上,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釉。

    她便把那个疑问,暂时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