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在怡红院待了五天,把这地方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是“怡红院”,其实就是一座二层的小木楼,门脸窄,夹在绸布庄和当铺之间,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
但生意不差。柳妈妈手里捏着七八个姑娘,莞淀是头牌,其余几个姿色平平,靠着莞淀的名头带着流水客。守夜粗略算过——莞淀每晚接的客人,加上酒水、点心、过夜费,一晚上能给柳妈妈挣将近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下来,五六百两是有的。在这个小镇上,够买三间铺面。
守夜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莞淀送走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笑脸盈盈地收了赏钱,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瞬间垮掉,像摘面具一样干脆。
她靠在廊柱上揉了揉脸颊,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抬头看见守夜,又挂上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看什么看?还不去把大堂那几张桌子擦了?一会儿晚市要上人了。”
守夜“哦”了一声,从栏杆上翻下来,抓起抹布去擦桌子。她确实在乖乖听话——听莞淀的话,听柳妈妈的话,好好干活,好好“赚钱”。反正这是个虚假的世界,等出去了,用灵力把莞淀的记忆一消,谁也不记得谁,谁也不尴尬。她没必要在这个壳里较真。
但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事。
讨厌那些浓妆艳抹的脂粉味,讨厌那些轻薄滑腻的绸缎料子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讨厌端着酒壶站在桌边听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讲荤笑话还要陪笑。那些客人,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找“外室”的——家里有正妻,外面养着小妾,还要来烟花柳巷寻新鲜。剩下两个是路过的行商,离家千里,找个地方解决需求。没有一个是真的“慕名而来”的。油腻、虚伪、自以为是。守夜擦着桌子,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每一个路过的客人打分——负分,负分,滚,负分。
但她现在已经学会装腔作势了。柳妈妈喊她“阿萤,去给张老爷斟酒”的时候,她能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热情得过分也不冷淡得失礼的笑,端着酒壶走过去,斟满,退后半步,垂着眼,不说话。张老爷要是动手动脚,她就巧妙地侧一下身,借着换酒壶的动作躲开,动作自然得像是不小心的。莞淀在旁边看着,有一次喝完酒回房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学得挺快嘛。”
守夜没接话。她心想:废话,老娘在守家练了十几年的假笑,应付这种场合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六天傍晚,变故来了。
守夜正在大堂收拾碗筷——晚市刚散,桌上杯盘狼藉,她挽着袖子,把油腻的碗碟摞进木盆里,准备端去后院洗。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柳妈妈的声音从门帘外飘进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谄媚的语调:“哎呀——官人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奴家好让厨房备几样精致的小菜——”
守夜手上动作没停,但余光扫了过去。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人。那人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镶玉的带子,身形颀长,步履从容。
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避开低矮的门楣,然后站直了身子,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大堂。
柳妈妈跟在他身侧,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官人快请坐快请坐——阿福!上好茶!用前儿个新到的那罐龙井!”
她一边张罗一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赔笑,“官人来小店,是……有什么吩咐?”
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伸手拂了一下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才有的从容。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路过此地,想讨一杯茶喝。顺便——”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柳妈妈脸上掠过,落向大堂深处那个正端着木盆、袖子挽到小臂的姑娘身上,“找二姑娘聊聊。”
守夜手里的木盆差点没端住。
她看清了那张脸。
月白长袍,黑发束冠,眉骨到下颌的线条——那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的轮廓。她见过这张脸在路灯下等她下课,见过这张脸在厨房里低头煎蛋,见过这张脸在她从谎花里出来的时候哑着嗓子说“你终于愿意回到我身边了”。
但那张脸,应该是银色的长发,应该是水蓝色的眼睛,应该是凉得像深海一样的体温。眼前这个人,黑发如墨,瞳色是极深的褐色,像被日光晒透的琥珀,肤色是正常人类的暖白,不是那种带着海族特征的冷白。
但那张脸,那张脸,就是无眠的脸。
守夜站在大堂中央,手里端着一木盆油腻的碗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位官人的目光越过柳妈妈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惊喜的、像在人群中忽然找到了什么宝贝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指,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位姑娘——深得我心。”
柳妈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守夜端着木盆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懵,像被雷劈了一样。
柳妈妈的眼珠子一转,多年的老江湖经验让她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完成了信息处理——官人看上了阿萤。官人身份高贵。官人有钱。
她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小跑到守夜身边,一把将她手里的木盆夺过来塞给旁边的丫鬟,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阿萤!你可瞧见了?那位官人,长得俊,出手阔绰,身份贵重——你要是能把他伺候好了,他一高兴,说不定就把你赎出去了。妈妈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跟了他,比在这店里熬着强一万倍。你要是能攀上这根高枝,妈妈也算给你开了恩,往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守夜听着柳妈妈在耳边絮絮叨叨,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那位官人正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被勾勒得分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旁边一个端茶的小丫鬟从她身边走过,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哟,阿萤姐跟那位官人,这眼神一来一去的,可不就是眉目传情嘛——”
她把自己的贪婪包装成成全,把交易美化成善意,冠冕堂皇的话语,只让守夜的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没有出言驳斥,也没有撕破场面。守夜没有辩解。
她甩开柳妈妈的手,说了一句“我去换身衣裳”,转身往楼上走。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走上楼梯转角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官人正端起茶杯,低头饮茶,月白的袖口微微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鳞片,没有鳃线,没有任何属于海族的痕迹。
但他抬头的方式,他端茶杯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角度,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翘的习惯——全都是他。守夜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泛白。
无眠,你怎么也跟进来了?
守夜换好衣裳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件敦煌舞衣是柳妈妈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当年从苏州特意订来的,水蓝色的轻绡,层层叠叠,裙摆缀着一圈细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像溪水淌过碎石。
上身是一件同色系的抹胸,外面罩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露出锁骨和腰线,腰侧垂着两条流苏,末端各坠一颗碧玺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站在楼梯顶端,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腰线和锁骨,在心里骂了一句:柳妈妈,你等着。
但她没有退路。楼下那位官人已经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期待,嘴角弯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无眠每次看见她穿好看的衣服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偷偷开心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守夜深吸一口气,踩着银铃的节奏走下楼梯。她没学过跳舞。但在她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这具壳记得。这具叫“阿萤”的身体,在柳妈妈的鞭子和训斥下,被硬生生灌进了一套完整的敦煌舞的肌肉记忆。
她的腰肢柔软地侧弯,手臂舒展如流水,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她甚至不需要去想下一个动作是什么,身体会自动接上,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
她在大堂中央站定,乐师识趣地奏起一支曲子——琵琶与笛子交织,旋律婉转缠绵。守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去跟随那段陌生的记忆。
她旋身,扬臂,腰肢向后弯成一道柔韧的弧线,银铃哗然作响,裙摆如水波般荡开。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恰好对上那位官人的目光。
他坐在窗边的那张桌子旁,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指尖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叩击。
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伸长脖子、张大嘴巴、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欣赏,像是在看一朵花开,像是在看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那种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守夜有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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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眠,你怎么进来的?”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无眠的灵力是凉的,像深海的水,带着一种独特的、压迫性的存在感。
而眼前这个黑发褐眸的状元郎,身上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就是一个普通的、长得跟无眠一模一样的人类。如果他真的是无眠,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进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如果他不是无眠——那这张脸,这个笑容,这个端茶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习惯,又是怎么回事?
守夜越想越乱,最后一个旋身收尾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但她稳住了,以一个漂亮的姿势定格在乐曲的尾音里——一手高举,一手轻按在胸前,腰肢微侧,裙摆上的银铃还在轻轻颤动。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再来一曲!”“阿萤姑娘好舞姿!”
原本已经准备散场的几桌客人又重新坐了下来,吆喝着让小二添茶加酒。柳妈妈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赌对了”变成了“赚翻了”——她没想到这支舞能引来这么多回头客,更没想到那位官人会带头鼓掌,带动了全场的气氛。免费的舞,大方的官人,谁不想多看两眼?
守夜站在大堂中央,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还没来得及退场,那位官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狭窄的过道,走到她面前,月白的长袍在烛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个大堂的人都听见:“不知姑娘,愿不愿意跟鄙人走?”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黑发褐眸的年轻官人,一个穿着敦煌舞衣的妓院姑娘,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命运的关口。
柳妈妈在柜台后面紧张得攥紧了算盘,恨不得替守夜喊一声“愿意”。守夜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眠的手也是这样的。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她不能走。她来这个壳里,是为了破莞淀的心结,不是为了跟一个长得像无眠的NPC私奔。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无眠,她都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怡红院。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多谢官人抬爱。民女……暂时还不能走。”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柳妈妈在柜台后面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算盘摔了——这个傻子!之前想跑,现在有人来赎她了,她倒不跑了!那位官人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守夜,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心疼。他收回手,转而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分量重得柳妈妈的眼睛都直了。
“既然如此,”他说,语气依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鄙人便时常来叨扰了。阿萤姑娘的例银,鄙人包了。”他转头看向柳妈妈,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位姑娘,是鄙人的意中人。还请妈妈善待她——若是让鄙人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柳妈妈已经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官人放心官人放心!阿萤是我们店里的宝贝,奴家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让她受委屈!”
那位官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守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转身,月白的长袍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他一走,大堂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客人们继续喝酒聊天,乐师又奏起一支小曲,柳妈妈踩着碎步冲到守夜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傻?!那么好的机会!那么俊的官人!那么多银子!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守夜没有辩解。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流苏,语气平淡:“我走了,谁帮妈妈赚钱?”
柳妈妈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她瞪着守夜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了一声,扭着腰肢走开了——没有打她。因为那位官人说了,“若是让鄙人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柳妈妈再蠢,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守夜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灰白色的线——它还连着,另一头是无眠。她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线,像是在问:是你吗?
如果他真的是无眠,那他回去之后——她一定要把那条人鱼架在火上烤。问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进来,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在跳完一支敦煌舞之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拒绝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男人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