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淀家在七楼,老旧居民楼,楼道里贴着各家的通知和水电费催缴单,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黄的砂浆。守夜按门铃的时候,防盗门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哎——守夜?”莞淀妈妈探出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那点细纹堆得很真,“快进来快进来!阿姨还以为听错了呢,说是守夜来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红色居家服,头发用黑发卡随便别在耳后,手里还捏着个温度计。屋里飘着一股白粥和藿香正气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确实是个病人家的气味。
“阿姨好。”守夜把那袋从守家带出来的桂花糕和水果递过去,“我来看看莞淀。听说她发烧了?”
“哎哟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破费了——”莞淀妈妈接过袋子,一边往里让一边说,“莞淀就是最近不注意,前儿个说要去图书馆,穿那小裙子就出去了,回来就打喷嚏,烧了退退了烧,这不,今儿个又三十八度五了。年轻人嘛,发烧烧几天也正常,估计过两天就好了,大夫也说就是着凉,没别的事。”
她语气很熟络,是那种普通人家妈妈哄外人的熟络——不是守家林远那种带着歉意的温柔,也不是守绝伦那种带着社交目的的豪爽,就是单纯的、觉得“女儿同学来看她了得好好招待”的那种热乎劲。
守夜“嗯”了一声,换了鞋。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本翻开的专业书,茶几上放着个凉水杯和两个药盒,其中一个已经空了。莞淀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
“她睡着呢,刚喂了药。”莞淀妈妈把袋子放厨房台面上,又转身出来,压低声音,“你别待太久啊,她这会儿迷迷糊糊的,醒了再说。你吃个苹果?阿姨给你削——”
“不用了阿姨,我就看她一眼。”守夜摇头,走到莞淀房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了,“我轻声点。”
“哎好,那阿姨去给你倒水——”
守夜推开房门。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开着,暖黄的光漏在枕头上。莞淀蜷在被子里,脸烧得泛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呼吸有点重,但还算平稳。她一只手露在被子外头,手腕细得过分,指节微微泛白。
守夜在床边坐下,没叫她。
她垂下眼,视线从莞淀的脸往下,扫过她搭在被沿外的那只手,再往下——床单、地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午后光。她眼睛里那点从无眠那儿沾来的、很淡的灵力在动——不是她自己的,是蹭的,像蹭了一身海雾,能让她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缝”。
窗帘缝那线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不是虫,也不是影。是一种很细的、灰白色的“线”,从莞淀手腕那块皮肤底下往外渗,一端连着她脉搏,另一端……另一端没入窗帘缝外的那片光里,像被什么东西从那边拽着。线本身在微微搏动,像呼吸。
守夜眯了眯眼,灵力再往深探了一寸——
不对。
不是“空檐生花”,也不是“善缚之匣”。那两类她见过——空檐是记忆碎片寄生,善缚是盒子崩后的残核,都有种“外来物寄生”的脏感。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线”的另一头,不是寄生,是“接”。像有人用这根线,把莞淀的梦境,情绪,意识,接去了一个专门给她准备的地方。那地方不是崩出来的残片,是“造”出来的——贴着她的尺寸,贴着她的缝,量身定做的。
她收回视线,站起身,没惊动莞淀,轻轻带上门出去。
“阿姨,她应该没事,您别太担心。”守夜在玄关换鞋,声音放得很轻,“我改天再来看她。”
“哎哎好,你这孩子有心了——”莞淀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真攥着个苹果和把削皮刀,看见守夜要走,又把东西放下,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啊,有空常来玩。”
“好。”
守夜下了楼。
车还停在楼下那棵老樟树旁边,无眠坐在驾驶座,车窗降着一条缝,银发在午后光里垂着,发尾那抹紫被树叶的影切碎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偏头看她:“怎么样?”
“烧是烧着,但她妈说是着凉反复,大夫也这么说。”守夜系安全带,顿了顿,“但我看见东西了。”
无眠没立刻发动车,转过脸看她。水蓝色的眼睛在午后斜光里显得很浅,像把海面那层反光收进去了。
“灰白色的线,”守夜比划了一下,“从她手腕往外渗,接去窗帘缝外头。不是寄生,是‘接’。那头有个空间,是给她量身打的——不是空檐,不是善缚,是另一种。”
无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浮相囚笼。”他说。
守夜一愣:“……什么?”
“你那段——上半身骨头、下半身肥,照镜子觉得自己丑得不行,别人也都说你丑,其实都是幻的,镜态碎雾,第三者叫‘浮相囚笼’。”无眠看着她,语气很平,“那是浮相囚笼的一种,作用在‘别人眼里’和‘你自己镜子里’。莞淀这个不一样——它不渗透现实,它把人整个‘接’进去,另开一个壳。贴身打,所以第三者也叫它浮相囚笼,变种。”
守夜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那段日子。厌食、暴食、镜子里的怪物、无眠用灵力跟镜态碎雾抗衡,把她从珠子外头那层雾里一点点拉回来。那时候她也是被“接”住的,不过是接在“别人眼里的守夜”和“镜子里的守夜”之间,两头拉。莞淀这个更狠,是直接把人整个拽去另一个壳里。
无眠启动车子,引擎声很低,“浮相囚笼这种变种,对守护神排斥很强。壳是贴着主人打的,守护神要进去,得先破壳——破壳的功夫,主人意识可能已经跟壳长一起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守夜一眼:“你成年之后也有过几次,记得么。路灯底下那回。”
守夜“嗯”了一声。
那回她经济学晚修,桌上摊了三本必读加两本习题册,发誓一夜啃完。结果啃到闭馆只翻完一本,剩下两本连塑封都没拆。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底下忽然就站定了,别人当她发呆,其实她已经踩进另一个世界——
后来那个世界真名叫“谎花”,守护神叫它“假面蔷薇”。
她记得那地方:四季如春,阳光永远是斜的、金的,漫山遍野的蔷薇,重瓣的、单瓣的、深红、浅粉、奶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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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一吹就是一波浪,流光溢彩得像把“桃源”两个字具象化了。那里的人非富即贵,个个漂亮得不像真人,谈吐优雅,不用考试不用工作,想骑马骑马想划船划船,连考核都是走个过场——她后来才发现,那些“考核”全是买通关系的,怪物们皮囊底下是拼凑的、没有长相逻辑的丑,皮囊外头还装得人五人六。蔷薇凋谢的时候,它们会让被留住的人类“醒”过来,一睁眼仍是漫天花海,以为自己还在那儿享福,其实人已经在壳里沉得拔不出来了。
守护神要进谎花,费老劲了。年龄越大,想要的东西越多,被壳粘得越牢,拉出来越难。她在里头其实犹豫过——那个世界给她“绝对自由”“不用啃经济学”“漂亮皮囊们都喜欢她”,有一瞬间她确实不想走。后来无眠灵力耗了一大截才把她拽回来,他站在路灯底下,声音哑得不像样,说“你终于愿意回到我身边了”。她没敢回头,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犹豫过——说明这世上还有东西比“留在无眠身边”更先拽她一下。
而无眠,从来都是把她放最前头的那个。
“莞淀这个,”守夜回神,看向车窗外老城区那些晾着衣服的阳台,“比谎花还狠?”
“变种。”无眠说,“谎花是‘你想去’——它给你你想要的,你自己踩进去。这个浮相囚笼变种是‘它接你’——你都不用想,它看你缝开了,自己把线递过来。莞淀那段‘飘—跌—藏’的循环,刚好够它接。”
守夜没说话。
车子在旧城区的巷子里拐了两个弯,海的味道从远处飘过来一点。她低头看自己手腕——那段日子镜态碎雾勒出来的印子早没了,但那种“别人眼里的我”和“镜子里的我”打架的感觉她还记得。
“那怎么进?”她问。
“它接的是莞淀,入口在她那边。但你身上有我的灵力,能‘蹭’进去——从她线的这头,逆着走。”无眠顿了顿,“不过你得想清楚,浮相囚笼排斥守护神,对你这个‘沾了灵力的人类’排斥轻一点,但也不是毫无阻力。进去容易,出来——”
“出来你拉我。”守夜打断他,语气很平,“你不是拉过一次么。”
无眠没接话。
车在红灯前停住,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很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不是十指相扣,就是覆着,像在试她手的温度。
“那次拉你出来,”他声音很低,“我尾巴尖掉了三片鳞。”
守夜:“……”
“这次要是再进去,”他偏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在红灯的光里像被染了一层橘,“掉的可能不止鳞。”
守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攥紧了。
“那就不止鳞。”她说,“我陪你掉。”
无眠愣了一下,随即很低地笑了一声,震得她手背都跟着颤。
“行。”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老樟树的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守夜靠回座椅,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那栋居民楼——七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一丝光都不透。
她在心里默了一下莞淀的名字。
撑住。
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