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6. 第 10 章
    第十章灯火如昼

    "守夜!"

    沨芗的声音先到的,不疾不徐,像她这个人——永远踩着点,永远得体。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丝绒长裙,裙摆及踝,外头搭一件同色系的短款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低髻,耳垂上两粒小珍珠,朴素,但贵气是骨子里的。

    守夜正跟无眠站在落地窗边看海,闻声回头,沨芗已经走到跟前,先冲守夜笑了笑,目光才落到无眠身上,停顿了半秒,很克制地颔首:"这位就是澜老师?常听守夜提起。"

    "沨芗。"守夜给她介绍,"我大学里最靠谱的朋友。"又转向无眠,"沨芗,沨芗家是做海事法的,她爸我爸的旧识。"

    无眠伸出手,姿态是标准的社交式——不热络也不疏离:"久仰。守夜提过你论文发在《海洋法与政策》,去年那篇关于大陆架划界的,我读过。"

    沨芗眉梢微挑,显然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握手的动作稍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澜老师过奖,拙作而已。"

    "不拙。"无眠松开手,语气平直,"第三个判例援引错了,但你论证的逻辑没问题。"

    沨芗:"……"

    守夜在旁边"噗"地笑出声,用胳膊肘撞了下无眠:"给人留点面子。"

    "我说的是事实。"无眠偏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在水晶灯下浅得像玻璃,"她那篇我也读了,"又看回沨芗,"如果改完能发二区,可以投《Marine Policy》。"

    沨芗这次是真有点意外了,但教养让她很快收回神色,只点头:"谢谢,改完发您先过目。"

    "行。"

    ——这算打过招呼了。沨芗这种人,认的是"水平",无眠三两句就把水平亮在她面前,她那边自然就过了。

    紧接着到的是回安。

    回安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丝缎长裙,剪裁极简,腰线收得一寸不多一寸不少,衬得她那副骨架又薄又韧——她是五人里颜值最高的,不是惊艳型,是那种"怎么长都长不毁"的端正,眉眼深,鼻梁高,皮肤是冷调的白,头发黑得发青,松松编了条鱼骨辫垂在肩前。她一过来,先冲守夜笑了笑,然后才看向无眠,伸手:"回安。守夜的……朋友。"

    她"朋友"两个字咬得轻,但意思到了——不是普通同学。

    "无眠。"他握手,很简短,"听说过你。体育系的?守夜说你四百米校纪录保持者。"

    回安眼睛弯了一下:"守夜连这个都跟你说?"

    "嗯。说你上次运动会替她们班替跑接力,最后一棒反超三个身位。"无眠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守夜听得出那点"我家朋友很厉害"的暗爽——他很少显摆这种事,但对她朋友圈的人,他记。

    "那是她们没人,"回安笑,声音软,但底气足,"我平时不跑接力的。"

    "知道。"无眠点头,"她说你主项是八百。"

    守夜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问一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无眠对她朋友的信息储备,比她自己还记得清楚。

    "缐霰呢?"回安环顾一圈,"那货又迟到?"

    "估计是。"守夜刚说完,宴会厅门口就传来一个拔高的女声,隔着半场人都能听见——

    "哎我跟你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地铁挤死我了!这破地方停车场还收费!"

    缐霰人未到声先到。她今天穿了条墨绿的灯芯绒长裤,配一件oversize的白衬衫,衬衫下摆一半塞裤腰里一半耷在外头,头发胡乱抓了个半丸子,耳边别了只黑色的鲨鱼夹,脸上连妆都懒得打全,只涂了个口油,整个人写着"老子不想来但不得不来"。

    她一路挤过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到跟前先喘了口气,然后目光"唰"地钉在无眠身上——钉了得有三秒。

    "……我操。"她说。

    沨芗轻轻咳了一声。

    缐霰这才回神,摆摆手:"不是,守夜,你这——"她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无眠从头顶到脚底的轮廓,"你这男朋友是真实存在的?我以为论坛那帖P的。"

    "P你个头。"守夜翻白眼,但嘴角压不住,"澜沧,缐霰,话多那个。"

    "话多"两个字缐霰自动过滤了前半句的嫌弃,只抓住后半句,冲无眠咧嘴:"嫂子好——哎不对,澜老师好。守夜天天念叨你,说你论文牛逼,说你长得——"

    "缐霰。"守夜一把捂她嘴,"闭嘴。"

    无眠看着这俩,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伸手跟缐霰握了握:"无眠。守夜念叨你比较多,说你……"他顿了顿,水蓝色的眼睛扫了守夜一眼,"说你勤奋。"

    缐霰被"勤奋"两个字噎了一下,松开守夜的手,叉腰:"她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无眠从善如流,"她说你玩归玩,但该啃的书一页没落。"

    "……这还差不多。"缐霰哼了一声,又瞅无眠,"嫂子你这西装哪儿定的?肩线不错。"

    "守夜挑的。"

    缐霰"嚯"了一声,冲守夜竖大拇指:"可以啊小四,眼光可以。"

    守夜摊手,笑得有点飘:"没办法,运气就是这么好。"

    无眠垂眼看她,那笑意很浅,但守夜读得懂——他那眼神在说:运气好?是我选你好吗。

    她后颈那片皮肤微微一热,假装没看见,偏头去寻莞淀的身影,扫了两圈没见着,皱眉:"莞淀呢?"

    "请假了。"回安轻声接,"上午在群里说的,好像发烧,挺高的,没来。"

    "发烧?"守夜顿了顿,"这么不巧。"

    "嗯,说是流感。"沨芗补充,"她昨天还问了我两道题,今天一早就没声了。"

    守夜"嗯"了一声,心里记了一下——莞淀那丫头,生病了也不爱说,回头得去看看。

    这边正说着,旁边几个小学妹已经探头探脑地凑过来了,都是海洋系或者研究院常来对接的学生,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先开口:"澜、澜老师……能、能合个影吗?我们拜读过您那篇《西太海沟声学异常》——"

    话没说完,后头又挤上来俩小学弟,手机都举好了:"澜学长!我也是海洋地质的!能签个名吗?就签我课本上——"

    无眠没立刻应。

    他偏头,看向守夜,水蓝色的眼睛垂下来,那意思很清楚:你说。

    守夜:"……"

    翻白眼。这人,明明自己被围着,偏把难题丢给她。

    "没问题没问题,"她摆手,语气懒散,"你们都去跟他合,姐姐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后半句她在心里补:实际上姐姐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无眠捕捉到她那点腹诽,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任由那群小学弟妹拥着往落地窗那边去,还不忘回头瞥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你自己说的"的揶揄。

    守夜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

    人一散,她这边忽然就空了。沨芗被她导师叫走聊论文,回安去跟学生会那边的熟人打招呼,缐霰不知道又钻哪去了,大概率是去找吃的。守夜端着那杯香槟,百无聊赖地晃了晃,目光扫过全场——

    守灼见那货正窝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那张高脚桌边,跟海洋系的一个副教授扯什么"你们那套采样设备该换代了",手里还转着个打火机,一脸"我懂你们不懂"的欠揍样。

    守夜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不是,你这思路就不对,"守灼见正说到一半,一抬眼看见她,眉一挑,"哟,大忙人来了?你家'海神'被小学妹拐跑了?"

    "合照呢,什么叫拐跑。"守夜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裙摆的鱼尾褶顺着动作散开一点,"你跟王教授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你们那栋新楼的设备预算。"守灼见把打火机"咔"地扣上,冲王教授抬了抬下巴,"王教授说守董这次捐得狠,够买两套声呐阵列。"

    王教授笑着点头:"守小姐,令尊对海洋学科的支持,我们学院记着。"

    守夜客气地笑了笑,没多接——这种场合的客套话她听多了。等王教授被别人叫走,她才偏头看守灼见:"你今天没打游戏?"

    "打了,路上打的。"守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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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叼了颗花生米,"二哥非让我来,说'你妹第一次带你妹夫回校露面,你这个当哥的不得撑场?'——我寻思我撑什么场,我往那一站,人家以为你带的是你弟。"

    "你本来就是弟。"守夜笑,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不过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守灼见转打火机的那只手上。他今天穿藏蓝西装,领带松着,腕表是守家老爷子去年送的生日礼,百达翡丽的款,他平时打游戏都戴着,说"防水,不怕泼泡面"。

    "你小时候,"她声音放得很轻,像随口一提,"是不是常去市中心那家'万象'?"

    守灼见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半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起。"守夜垂眼,看着杯里香槟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七八岁那会儿,我跟奶奶上去淘新年衣服。你在三楼男装区门口,蹲那儿系鞋带,抬头看见我,说——'哟,小村姑也来逛万象?'"

    守灼见不说话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那时候他十二三,跟着守怀昔出来给老爷子挑寿礼,系鞋带的功夫一抬头,看见个黑头发的小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兜,站在商场三楼的玻璃围栏边往下看中庭的圣诞树,周奶奶在后面拽她袖子,说"慢点走,别摔了"。

    他那时候嘴欠,过去调戏了两句,小姑娘不理他,黑葡萄似的眼睛斜他一下,转身就走。他觉得挺有意思,追了两步,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朝夜"。他又问"哪的",她说"乡下"。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起来了——他说"我守灼见,守家老三",她说"哦",没什么反应,显然不知道守家是谁。他觉得更意思了。

    约好每年新年都来万象碰一面。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就是自家丢的那个老四,就觉得这丫头倔,不爱说话,但眼睛亮。

    有一年她穿了件红棉袄,他笑她"跟个灯笼似的",她说"你懂什么,奶奶挑的"。他又嘴欠,说"以后我娶你,你嫁我,你就什么都不缺了,别说新年,天天都能来这买衣服"。

    小姑娘当时瞪他:"谁要嫁你了。"

    他说:"虽然我看着玩世不恭,但我还是有潜力的。"

    ——童言无忌。后来她十二岁被接回守家,他第一眼在客厅看见她,她穿件素净的连衣裙,站在守家那帮人中间,像棵被移栽错了盆的桂花苗。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哦,是万象那小村姑。

    后来他对她好,三哥里头他最上心,守夜自己也知道。但俩人从来没提过万象那茬——提了怪怪的,像把童言拽出来验真假。

    "……想起来了?"守夜见他不答,抬眼。

    守灼见"啧"了一声,把打火机塞回裤兜:"你记性倒好。"

    "还行。"守夜笑,没说破——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年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蹭了一地灰,她还嫌他邋遢来着。

    "不过,"守灼见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点,"你那'海神'——"他抬下巴,朝落地窗那边努了努,无眠正被两个小学妹围着合影,银发在低马尾里垂着,深灰西装肩线在灯光下利落得很,"确实比你三哥强。"

    守夜"噗"地笑出声,香槟差点洒:"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我不是较劲,"守灼见也笑,转着打火机,"我是说真的。他那眼神——"他顿了顿,"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不一样。"

    "你看我什么眼神?"

    "……"守灼见被她问住,翻了个白眼,"少来。反正你捡着宝了,偷着乐去吧。"

    守夜没接话,只是笑,目光也跟着飘向落地窗那边——无眠刚跟小学妹合完影,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侧脸上,银发垂下来遮了半边。他抬眼,隔着半场人和水晶灯的光,准准地撞上她的视线。

    两秒。

    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按手机。

    守夜收回目光,香槟杯在指尖转了转,气泡"啵"地破了一个。

    "嗯,"她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偷着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