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架夹角那事收拾完，已经是四点四十。
无眠把平板和系统接口都归位，守夜还坐在窗框边没动，左手腕被他刚才扣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她也不揉，就晃着腿，看他把那件黑T下摆从皮带里拉平整，银发从肩前顺到背后，发尾那抹紫在夕阳里像浸了海水。
"你这身份，"她忽然开口，咬着冰美式剩的最后一点冰块，"当初是怎么捏的？"
无眠正扣袖扣，闻言抬眼："捏？"
"灵力造壳嘛，我懂。"守夜跳下窗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高跟鞋早不知踢哪去了，"姓名、生日、学历、论文、社保、个税——一套下来，造物主那边不查？"
"造物主不管这个。"无眠把平板塞进包里，单手拎起她那只高跟鞋，蹲下去，握住她脚踝给她套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两米的海族王子，"人间的身份系统是人的规矩，守护神要捏个'合法存在'，只要记忆链连贯，谁查都查不出。澜沧，二十八岁，挪威斯塔万格大学海洋地质博士，三篇一作发在《Deep-Sea Research》，主攻西太平洋海沟声学异常——"他抬眼，水蓝色的瞳孔斜她，"有问题么？"
守夜被他套鞋的动作弄得耳根有点热，偏头："没问题。我就是好奇，你当初为啥选研究院，不选我校。我当初提完要求，还想让你去我校海洋系当个研一学弟，我包养你。"
"……包养。"无眠给她系好鞋带，没起身，仍蹲着，仰脸看她，银发从肩前滑下来扫过她小腿，"守四小姐，你一个月零花钱才多少？"
"我可以涨啊，"她理直气壮，"我手里那几家子公司分红下来，养十条小人鱼都够。"
无眠"啧"了一声，站起身，两米的个子一站，她又得仰头。他抬手，指尖弹了下她额头："研究院自由，不用考勤，不用考试，不用见你那帮导师。你让我去当学弟，我天天被你拽去图书馆夹角，论文还得我自己写？"
"你也可以不写——"
"守夜，"他打断她，食指抵了抵她眉心，"我是'澜沧'，不是你养的金丝雀。研究院请我是因为我东西真，身份只是个壳。去你学校当学弟，我图啥？图你包养？"
"对啊，"她笑，凑过去，指尖顺着他皮带往下，虚虚点在尾椎那块——人形状态下那里是皮肤，但底下是鳞片收束的接缝，人鱼敏感区，她早就摸透了，"我就喜欢包养小人鱼。还是条美人鱼。"
无眠喉结动了动，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不重，但没让她再往下："……弄坏了你赔。"
"赔啥，"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就势靠过去，下巴搁他胸口，"反正你是我一个人的，怕什么。"
"我也是追求美观的好吗？"他低头，银发垂下来扫她脸侧，语气是无奈的，但眼底那点笑没藏住，"尾巴鳞片要是被你捏错位了，我妹知道了可以笑我三百年？"
"谁捏你尾巴了，"她哼，手指在他尾椎那块隔著T恤布料按了一下，他腰明显绷紧了一瞬，"我捏的是'澜老师'。"
无眠"……"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后腰往自己这边带，低头咬了下她耳尖："晚上回去再跟你算账。"
下班点是五点半，采样队已经回来了，走廊里全是拉链声和吵吵嚷嚷的"数据拷三号机""你那组声呐又飘了"，见无眠牵着守夜从A-3出来，几个年轻研究员眼睛亮了一下，又识趣地偏开视线——"澜老师"和他那位传说中的女朋友，研究院没人敢多看第二眼，主要是无眠那眼神扫过来，凉得像西伯利亚洋流。
"澜老师下班啊？"
"嗯。"无眠单手替守夜拉开了三层那扇玻璃门的hold，等她出去了才跟出去，保安小哥在闸机口冲他抬抬下巴："无眠老师，今儿还是那辆敞篷？"
"嗯，去对面学校。"
"哟，守小姐带您去晚宴？我上周看校门口横幅了，海洋科学楼揭幕，守董捐的那栋。"
守夜在前面刷脸，闻言回头笑了一下："王哥眼光准啊。"
"那必须的，"保安小哥乐，"您二位慢走，桥上今天风大。"
出研究院大楼就是那座单向桥，灰蓝的海面在桥下铺开，远处的军用艇影已经没了，只剩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粉。守夜没开车，俩人沿桥边走，她很自然地挽住无眠的胳膊——他胳膊长，她得稍微抬着点肘才能勾住，两米的步幅放慢到跟她一米六四的步子对齐，银发被海风刮得往后飞，发尾那抹紫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爸上周打电话，让我今晚务必去，"守夜晃着他胳膊，"海洋科学楼，守家捐的，名义上挂我名下。其实我也不想去，一堆校董敬酒——但你得去。"
"我去干嘛？"无眠偏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被点燃了一样。
"亮个相啊，"她笑，黑葡萄眼睛里那点小得意藏都没藏，"我们研究院的澜老师，单篇论文引用比我这四年修的学分都高，带出去——"她顿了顿，掰手指，"比我那帮学长学弟体育生程序员富二代，帅八条街起步。"
无眠被她逗得呛了一下，银发被风吹得糊了半边脸，他抬手拨开："守四小姐，你包养我就包养我，还带攀比？"
"包养归包养，面子归面子，"她理直气壮，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再说了，你不是有名气么？研究院那帮博士背地里都喊你'海神'，我带'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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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学校晚宴，怎么不算实至名归？"
无眠没反驳。
他其实无所谓去哪。守夜18岁生日那夜，她趴在珠子上，刚吹完蜡烛，指尖戳着他化出来的、只有巴掌大的小人鱼形态，银发还湿漉漉的，她说："无眠，我要你变人形。去研究院上班，给我当男朋友，别老缩在珠子里。我成年了，他们管不着。"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天规写"守护神不得现形干扰主人凡俗生活"，写"不得与主人产生情执"，写"灵力外泄造人间身份属越界，查到扣三成灵契"。但他看着她——18岁的守夜，锁骨上还留着去年爷爷奶奶说她"命硬克家"时她摔门出去、在花园蹲了一夜的泥印，眼睛里那点光跟12岁他刚接她时一样，亮得扎人。
他说"好"。
灵力造壳那七天，他熬了三夜，把"澜沧"的记忆链从出生证一路缝到博士毕业，每一份实习报告、每一篇论文返修意见、每一个在挪威海边测声呐的冬天，都缝得严丝合缝。研究院面试他坐了二十分钟，院长问他西太平洋海沟的声速剖面，他答完，院长当场拍板："下周一入职。"
工资卡他开好了给她管。其实他不需要工资——海底沉船里的金锭、千年珍珠、珊瑚礁里嵌的古币，他灵力一转就是人间账户里的八位数，守夜以为是研究院待遇好，还念叨过"澜老师这含金量，比我爸公司CTO都高"。他由着她念。
反正泡沫之前，钱给谁管都一样。
"想什么呢？"守夜用手背蹭了下他腰侧。
"想你18岁生日那夜，"他说，"你趴在珠子上，说要我当你好朋友——不对，男朋友。"
"……你还记得啊，"她耳根红了，掐他胳膊一下，"少提。今晚别穿这件黑T了，晚宴正经场合，我给你留了套西装在你公寓柜子里，灰的，跟你眼睛配。"
"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次。你衣柜第三层，衬衫旁边。"她笑，"澜老师的'合法身份'配套西装，总得有吧？"
无眠低头看她。
夕阳正好沉到海平线下，橘粉的光铺了半座桥，她黑长直被风吹得扫过他胳膊，颈链是空的——他现形，珠子就不在，但她的手挽着他，实打实的。
"行。"他说。
桥那头就是学校侧门，晚宴的灯已经亮了，横幅在风里哗啦啦响，「海洋科学楼落成典礼暨守氏捐赠仪式」，老远能看见。守夜脚步没停，挽着他胳膊的手指紧了紧，像在说"看，我的"。
无眠由着她。
合法身份也好，澜老师也好，海神也好——
他本来是海的王子，现在是谁的男朋友，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