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东京时间晚九点,伊地知还在痛苦地处理工作。
临近新年,本就是咒灵高发期,更何况年末还有众多文件需要登记,审批,结算,一件件一桩桩地堆叠起来,此刻山一样压在伊地知身上。
五条先生在帐内祓除特级咒灵,他在帐外焦头烂额地给高层的秘书们打电话,询问何时可以审阅文件。
只得到踢皮球似的回复。
挂断,伊地知在车边,无声叹了口气。
五条先生正从帐内走出,平静的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伊地知慌忙从车内取出一袋泡芙迎上去,是出任务的路上买的,五条先生最爱的那家甜品店出品。今天太忙,五条先生连晚饭都没用过,一整天会议教学祓除咒灵连轴转,都是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恐怕早就感到不适了吧?
真是辛苦啊,五条先生……
思及此,伊地知的脚步更快了。
电话却不凑巧,叮铃叮铃响起来。
他的步子顿了片刻,正准备继续走近,但五条先生已经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几个跨步到他身前,抓过他手中的纸袋,取出泡芙往嘴里送,进食间话语还有些含糊。
“没事,你接吧。”
感念着五条先生的体贴,伊地知小心翼翼地接通。
铃声终止了。
对面是小川小姐。
她的声音很温和,“伊地知先生,此刻再叨扰您真是万分抱歉,但明天就要出发京都,不得不再和您确认一下。”
伊地知听见电话那头,小川小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克制地询问。
“请问,是五条老师安排的我去京都吗?”
伊地知下意识抬头,去看五条先生的脸色,仍然是平静的,平静地咀嚼,平静地吞咽,察觉他目光,五条悟淡淡侧头,哪怕没摘眼罩,但伊地知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停在自己的手机上。
并不是要故意窥探上司的隐私,实在是这些事情太明显。那天刚从市外出完任务回东京,晚高峰的时段,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伊地知上身前倾,眉目紧缩,正关注哪边的车道更通畅迅捷。
“我先走了。”
他听到五条先生忽然说。
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堪堪抬起头,目光刚上瞥到车内的后视镜,镜子上黑白的身影已塌缩成色块——
后座上的人消失不见。
嘀——嘀——!
后车不耐地按下喇叭催促,伊地知只能茫然地把车开回住所。
五条先生去哪了,五条先生去干什么了?
这些不是辅助监督应该问的事情,所以他继续尽职尽责地辅助五条先生的工作,特级任务、会议安排,也包括百鬼夜行事件的战力调动——五条先生在东京作战的同时,照看一年级组以免出事,二年级组和小川小姐去京都……
等等,小川小姐?
之前五条先生不是把她安排在东京的吗,是不是最近太忙,导致了登记错误?
伊地知啊伊地知,大战在即,这么重要的时刻,一定要提起精神啊,如果做错什么导致出事故,没法报答五条先生的知遇之恩的话,你会留下一生的悔恨的!
十分庄重地摘下眼镜,专用的眼镜清洁剂均匀喷洒在镜片上,伊地知从眼镜盒中取出擦镜布——
“呐呐,伊地知,搞什么,怎么还没出来!”
五条先生在门口重重敲了俩下,毫不客气地走进,目光扫过他的办公桌,眉头皱起,“哈,就是发个通知吧,怎么这么慢?”
伊地知慌忙起身,不忘带上眼镜,把文件恭敬呈到五条悟面前,“都好了,只是小川小姐这份还要再确定一下,毕竟她是在——”
“京都。”
“东京。”伊地知脱口而出。
面色涨红了,只留话语在空气中尴尬地飘荡,他窘迫地鞠躬,再次开口,“五条先生,是我失职——”
“这边显示的是最终讨论结果,不用怀疑自己,好了,给她发完之后去开车。”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快点,三分钟之内我要坐在车上,不然你等着吧。”
一边焦急地编辑短信和邮件,一边飞奔到车库,拼尽全力的跑动,伊地知大汗淋漓,打开车门,插进钥匙,拧动,伴随着汽车点火的响动,他确定——五条先生,和小川小姐之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大概就是五条先生莫名消失的那天……
……
“伊地知先生?”
久久等不到回应,阳菜的心缓慢地下坠,坠到胃里,紧张的疼痛从腹部蔓延,难以言说的冰冷的耻辱包裹着她,刚因为泡温泉放松的心境,又在漫长的等待中冷却,冰封,冻得她牙齿都不由自主打颤。
打电话,打电话给伊地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既然是五条悟分配的任务,既然五条悟已经决定,那去做就好了,询问有什么用处,又在期盼些什么?
徒增羞辱吗?
就这么讨厌她吗,就这么急于和她撇清关系吗,那些付出的关心、爱护、因心疼他而起的愤愤不平,都是她一厢情愿,这样可以了吗?
泪水迅速地分泌,喉咙已经被苦涩哽住,她不想被直美她们发现,只好假作若无其事地轻咳,虽然无济于事。
对于回应,阳菜已经完全不抱期望,“抱歉,伊地知先生,我知道了——”
“不是因为那件事才安排你去京都的。”
伊地知盯着远处,五条悟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通话界面在五条悟脸上晃动荧白的光晕,他线条凌厉的侧脸虚贴着屏幕,锋利得甚至让人怀疑会刮花手机。
最好还是不要划破,毕竟那是伊地知的手机。
其实在五条先生看过来的时候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伊地知安慰自己只是多想。
其实是少想。
手机果不其然被抢走了,还拿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现在在说什么东西他也听不清。
诶。
伊地知忧愁地叹了口气,只希望那些秘书们不要挑在这个时段打进来。
“那是因为什么。”
对话在片刻的沉寂后继续。
“在东京你会遇上杰的。”
不管是不是借口,只要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要他还愿意给她这么一个借口,那就彼此都当心知肚明的傻子。
朋友还是师生,爱慕对象还是被拒绝者,不知道,说不清,只是一想阳菜就头晕恶心。
所以什么都不要想了,从最简单的事情说起。
“但我24号要去纽约。”阳菜抿嘴,“从羽田飞。”
“啊。”五条悟笑得爽朗,指尖在手机背面散漫地轻点,语气听着很苦恼,“那怎么办啊,要不要老师到时候来接你?”
“不需要。”
阳菜硬邦邦地说。
搞什么,是觉得这么说话很好玩吗,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她好玩吗,她也是有脾气的人好吗?
“再见,您和伊地知先生好好休息。”
啪地挂掉电话,阳菜才发现她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地发抖,低垂的沾着泪光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抬起,对上三双强忍好奇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在撞上她目光后飞快移开。
阳菜面无表情,“很好笑吗。”
啊没有没有。
三道惊慌失措又竭力克制的声音,三双慌乱摇动的手,还有如出一辙的渴望阳菜透露更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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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阳菜冷笑,狠狠扫过他们。
她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
是蹭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的车去的京都,一下子也拿不出谢礼,但为表谢意,阳菜大方一挥手,“请你们来我家参观吧!”
江户时代的老屋子,一代一代传下来,修缮时最大程度保留了古蕴,还带有大正风情,放外面说不定还得收个500円的门票呢。
秤金次和绮罗罗砸砸嘴,说没兴趣。
“房子塌了。”阳菜补充。
倒塌的厄舍府比厄舍府更神秘,燃烧的金阁寺比金阁寺更美丽。
同理,塌方的小川家也比小川家更有吸引力。
当即改口,两个人说好哦,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回家取个钥匙。”
鬼鬼祟祟地溜回家,在外祖父母看叛徒般的目光中阳菜陪着笑,把钥匙装进物品栏,然后大摇大摆地传送回老宅前,带着星绮罗罗和秤金次开侧门进去。
祖宅现在是字面意义上的两模两样,破败枯寂的步道石桥紧挨容光焕发的檐廊,一地和室的断壁残垣上竟然竖着美得不可方物的金箔屏风,三岛由纪夫苦苦追求的物哀之美对星露谷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秤星表示叹为观止。
阳菜表示洋洋得意。
啵~啵~
有什么在叫。
“什么东西!”秤金次吓了一跳,警觉地四处张望。
晶莹透亮,像小苹果一样的球状像素块忽然出现,一蹦一蹦凑到阳菜身边,亲昵地蹭了蹭阳菜的腿。
萌萌的。
“好可爱哦。”星绮罗罗尝试触碰。
“是祝尼魔啦。”阳菜笑眯眯地,若有所思,“我也觉得很可爱,我领域里还有哦~”
“等等,我不——”
秤金次慌忙伸手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蓝天白云,微风轻拂,轻快的旋律在耳边响起,仿佛回到人类最本初的模样,仅靠露水与野果就能喜悦地在丛林中生活,踩着毛茸茸的草地,呼吸清新的空气,现代的痛苦疲惫被尽数洗净,只想平静地生活,平静地耕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从时序节律,重新回到自然中去。
……
秤金次苦涩地敲击矿石,乒铃哐啷的响声在矿洞内回响。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很难不觉得小川阳菜从提出到他们来参观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吧?
不愧是觉醒了一整座农场的女人,真是深谋远虑啊……
麻木地挥动十字镐,乒乒乓乓震动空气,连带耳腔也发麻,手累得不愿再抬起,只想躺下休息了,但心里就是有股莫名的声音告诉他——
我,秤金次,我就喜欢下矿!
太诡异了吧?小川这家伙的领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开农场吗,别搞笑了,分明是回到奴隶社会吧,自愿就被洗脑劳动了,真的是人能开发出的领域吗?!
还有,被五条悟拒了就找五条悟下矿啊,找他有什么用?
绮罗罗也是,下矿有那么好玩吗,俩个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干什么呢,干活能不能严肃一点!
“阿金加油呀~”
绮罗罗挥挥手,对他甜蜜地笑。
诶,其实干活不严肃也没关系的。秤金次默默想,身上仿佛又充满了力气,越发卖力地敲击。
脚步声,嬉笑声,秤金次烦闷不已,再次抬头——
有病吧木乃伊!
心跳一瞬停止,被吓得一蹦三尺高,大脑都停止思考了,凭借本能挥舞十字镐冲上去攻击。
毫无意义,只发现自己红一阵绿一阵紫一阵,血条不停掉。
“小川阳菜你术式中病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