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闹铃,在床头叮铃铃响个没完。阳菜痛苦地从床上爬起,睡眼朦胧地洗漱,随意套了件衣服,打着哈欠走下楼。
“妈咪~早上吃什么呀!”
跳下最后一级楼梯,阳菜欢快地问。
没有听见妈妈温柔的回答,反而是在楼梯拐角处,打理盆景的爸爸对阳菜拼命眨眼睛。
干嘛呀?
阳菜一头雾水。
“香织,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太让人见笑了。”
香……织?
脚步顿住,终于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但已经太迟。僵硬地转过头,楼梯后敞开的和室里,妈妈和香织正坐在一起。
穿着滅紫色小纹,妈妈跪坐在香织身边,眉头紧皱,远远对阳菜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说啦,在我看来,阳菜很活泼可爱哦。”香织笑着开口了,她完全把这里成自己家,很自然地代替妈妈回答,“今天早上煎了三文鱼,妈妈还做了渥心蛋哦,阳菜要试一下吗?”
阳菜完全呆住了,香织女士为什么您要用那么亲密的语气和お母さん的的称谓,就像您是我妈妈一样……
已经不是可怕了,是发展到了一种诡异的境地。
太诡异了,被按在椅子上吃饭的时刻还没回过神,面对眼前支着手看她笑意盈盈的香织,阳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喜欢吗?”香织笑眯眯地注视阳菜。
阳菜艰难地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开动吧,不要辜负妈妈的好心。”香织意有所指,她起身,修得齐整的黑发轻晃,额饰一样的疤痕若隐若现,走回和室,她继续和妈妈聊起天来。
“是叫悠仁吗?很好的名字呢,”
“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小小的一个,就那么乖巧地睡在我的怀里。”
“香织……”妈妈宽慰道,“作为孩子,天然就依恋着母亲的,作为母亲,总有可以再见到他的一天的。”
香织沉默一会,缓缓地笑了,“我相信,这不会很远了。”
家里骤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是昨天吓到阳菜的陌生人,还在不远处和妈妈那么亲密地谈话,声音还不停飘进耳朵,阳菜只感觉毛骨悚然,被搅得食欲全无,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
把餐具端进厨房洗掉,阳菜轻轻走到爸爸身后。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对方一脸紧张,不停对镜打理自己,听到阳菜的话,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镜中把阳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才严肃转过身来,
“阳菜啊,你就打算这么和爸爸去吗?”
“啊?”
爸爸加大声音,面色不虞,“你就打算这么去见夏油大人吗,穿成这样很没有教养!”
阳菜看了看自己,卫衣和牛仔裤,确实是随意了一点,但怎么也没到没有教养的程度吧?
“如果你这么穿,我绝对不会带你去的。”
爸爸语气冷淡,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自己。
呐?你以为我很想去吗,不都是为了解决老爸你这个破事吗!
阳菜感觉她在发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烦闷地上楼,憋屈地关门,她想把自己锁在里面永远不出来,直到爸爸来道歉——
“阳菜。”
是妈妈。
很快背叛她的决心,阳菜拉开门,站在门边,看着妈妈,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抚摸阳菜的发顶,她强忍的泪水就滴滴答答往下坠。
“他怎么可以这样啊。”阳菜的心一抽一抽地痛,她又重复一遍,“爸爸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眼泪被柔和地拭去,妈妈捧起阳菜的脸,细细凝睇她,“我们阳菜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你看,妈妈都不如阳菜厉害呢。”
妈妈投来的眼神温柔而哀伤,“阳菜是很好很好的孩子,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阳菜再也没忍住,伸出手抱住妈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温暖的妈妈的气息包裹着她,她低低地啜泣。
“不去也没有关系的。”妈妈沉默许久,再开口隐有哭音,“但阳菜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要被人发现和——”
“我才不要丢下妈妈呢。”阳菜慌忙打断妈妈,话说得又快又急。
她抬起头,在摇晃模糊的世界里注视妈妈,隔着彼此的泪水。
-
爸爸被妈妈教训了一大顿,最后的结果是带上香织,三人一起出发了。
哦对了,顺带一提,老爸把车卖了之后也没有钱买新车,父女俩坐的是香织的车。
爸爸坐在副座,阳菜坐在后座,安全带刚系好,香织就轻快地宣布,“我们出发吧!”
阳菜还没做好准备,车已经像箭一样飞出去了。
心被甩在原地,呼吸停在吸气里继续不下去,从头一路晕到胃,吃进的三文鱼渥心蛋全都要被猛烈的压力泵出——
香织开慢了。
手还维持着抓安全带的动作,人却已完全昏眩,端正的坐姿被香织的车速抛在车后,阳菜瘫在座位上,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
前排的爸爸看上去适应良好,和香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无非是感谢之类的话语,扯扯家常,东扯西扯终于聊到了盘星教。
“本来以为到了这边没法参加活动了,没想到这里也有教会的人在,真是太感动了。”
阳菜疲惫地睁开眼睛,车已经开到不知哪里,窗外是阴森森的深山老林,真不知道爸爸他怎么发现的。
抽了抽嘴角,阳菜懒得说话。
盘星教你也真是哪里都不放过,那么点大地方都要挤进来掺一脚,这个教主夏油杰百分百不是好人,估计也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咒术师。
等等……
和这种宗教沾边还是什么建设新世界,再一细想怎么都不觉得是咒术师,忽悠了爸爸那么多钱,百分百是个诅咒师组织没跑了。
所以在这里建据窝点居然完全合情合理。
是诅咒师啊……
乙骨严肃的神情在阳菜脑中浮现,“诅咒师是和咒术师对立的群体。他们很坏,非常坏,会虐杀无辜的人。”
话说当时为什么要笑话乙骨说话幼稚,为什么不能认真一点,问问诅咒师都有谁长什么样吗!
紧急坐起打开手机,想给五条悟和乙骨忧太发个求救消息。
噼里啪啦编辑一番,阳菜心急如焚,回车发送,结果带个感叹号。
没信号……
真是要完蛋了。
阳菜无力地瘫回座位,事已至此,只能祈祷对方谋财不害命。
车停在成群的冷杉下,爸爸客气地对香织道谢,解开安全带,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庄严而肃穆。端正地坐起,打开车门,他又礼貌地对着车鞠了一躬。
阳菜瞠目结舌,甚至忍不住问香织了,“爸爸他,都是这样吗?”
对方懒洋洋地点头,勾起嘴角,“是的哦,我觉得小川先生很有趣呢。”
有趣在哪里,当你爸你愿意不?
算了,香织是可怜人是好心人,不计较不多说假装没听见。
和香织说过谢谢,阳菜跟在爸爸后面,走上山间小道。
砖石铺就的小道如今已很大年岁,踩在凹凸不平的阶梯上,哪怕穿着鞋子都感觉硌得痛,一路爬到山顶,更是痛得难以忍受。
对盘星教和夏油杰为负数的好感一降再降,怨愤地走到山顶,进寺庙前,爸爸就已对着四面八方虔诚地拜了三拜,根本没顾上阳菜。
“爸爸?”阳菜试探地叫了一声。
爸爸面无表情地转头,“我忙着呢,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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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们这个宗教的精神控制也太可怕了吧?
教徒三三两两地来了,每个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虔诚,做一样的动作说一样的话,聚在一起像一群克隆人开会。
哇塞,不是,这盘星教有这么多人信?
“教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台下的人群刹那间沸腾,欣喜的大笑,狂热的喊叫,压抑的哭声,一切声音在那个男人走上高台后烟消云散。
很高。
这是阳菜的第一反应,鹤立鸡群的高,尤其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更衬得他不似凡人,宗教喜欢采用这种手段,强调被推出个体的神性,然后一步一步,把他变成真正的,无可置疑的神。
遥远的距离,出尘的高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光从他身后照进,他模糊地变成和太阳等同的符号。
一尊可以托付欲望的佛像。
他开口了,声音意外地年轻,温润如水,清澈流进脑海。
“各位,你们是否感到孤独,愤怒,痛苦,却找不到原因?你们是否曾仇恨,嫉妒,憎恶他人?你们是否以为,这只是自然产生,无伤大雅的烦恼?……”
“不,这些负面情绪会滋生出你们看不见的怪物,每一点你产生的负面情绪,都会让它们愈发强大,每分每秒,都有更高贵,更优秀,更强大的人为铲除它们而死。而你们,却因看不见对一切心安理得。不会有一点感到羞愧吗,不需要向那些人道歉,做出一点什么吗?人总不可能这么无知无觉又贪婪地苟活啊。”
他停顿下来,因为台下响起难以忽略的哭泣声。
“但想要建设美好的新世界,也需要你们的力量……”
后面的话阳菜没有再听下去了,说出来可能有点自恋,但她确实感觉这个教主一直在看她。
呆在这里完全格格不入,那些环绕着她一层一层被勾起的情绪更让阳菜如坐针毡,来之前只是想了解一下爸爸到底是怎么被诱骗的,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拙劣的宗教组织而已。
阳菜完全没想到这可能和咒术界相关。
一切都太复杂了,完全超出预期,阳菜站在原地,低着头,心神不宁。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双脚,踩在草履上,穿着白色分趾袜的脚,脚踝处缠着鲜艳的红绳,深蓝色的差袴无风自晃。
无形的压力逼迫阳菜抬头,越过五条袈裟和垂落的黑发,应该站在台上的教主正慢条斯理地打量她,
“啊,这位看来是新朋友呀。”
人真正被吓到的时候大脑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空白,难以言喻的空白,阳菜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夏油杰的脸。
我应该,不会死在这里,
吧……?
教主露出一个祥和的微笑,“小川先生的女儿,是吗?”
爸爸撕开人群冲过来,狂热地点头,“是是,夏油大人,是我的孩子!——”
“和我来一下吧。”教主说。
魂飞天外,身体依靠本能运作,跟着夏油穿行在回廊,两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不知何处跑来,依赖地扑到男人身上。
“夏油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
阳菜稍微清醒了一点。
夏油微俯下身,摸了摸两个人的头,脸上是不同刚才的真心笑意,他看上去有点无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是谁?”黄头发的小女孩率先转过头来,盯着阳菜,面目不善。
我是谁?
误入邪教之人,误闯咒术界之人,即将被你们这个教主不知道怎么着之人,能不能活过今天下午还不可知之人,世界上最可怜最倒霉最无辜之人。
“嗯……”夏油杰沉思不语。
最后,他凝视阳菜,似笑非笑,“姑且,算是挚友的学生吧。”
阳菜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