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香织是在出门倒垃圾的晚上。妈妈整理好一袋生活垃圾,端庄地从厨房走出,嘱咐阳菜,
“阳菜,小心一点,不要被人看见了。”
阳菜应了声好。拿上垃圾袋,谨慎地出门了。
乡下小地方,天一黑街上连人都没几个,安静得可怕。路灯倒是尽职尽责,从家门口一直亮到垃圾投放点。
遮掩着一袋生活垃圾,阳菜的脚步迈得急而迅速,快走到投放点,努力把垃圾往里面藏,转身,走出。
大功告成。
刚要长舒口气,视线里却毫无征兆地闪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
细长的眉毛,黑洞洞的眼睛,白得突兀的脖颈和脸简直像悬空飘在夜色里。她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阳菜。
妈妈有鬼啊!
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飞离体外,对方朝她越走越近,几乎是一眨眼她就站在阳菜面前,阳菜甚至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
靠近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支撑的,阳菜飞快地触碰了她。
对方怔住,在她愣神的瞬间阳菜飞快地收回。
温热的,是人。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阳菜喜极而泣,恐惧很快被恼怒取代。
要干嘛啊,不就偷偷丢个垃圾,说几句得了吧,至于凑这么近盯着她看嘛?吓死人了!
道歉,我鞠躬道歉可以了吧!
刚想开口,却忽然福至心灵,换上一副尊敬的神色,
“您是虎杖夫人吧?我是小川家的,母亲和我提过您,说您是非常好的人呢。太感谢您对我们家的照顾了,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拜访您,却又怕打扰到您。”
女人默默把手往后藏了一点。
惊讶地挑眉,低头。香织缓缓地笑了,十分亲和的弧度,语调慢悠悠的,“呐~她居然是这么说我吗,真叫人不好意思呢。”
阳菜这才注意到,她额上有一圈淡粉的,四芒星一样的疤痕,贯穿整个额头,隐入被黑发遮盖的头皮,简直像……
做过开颅手术。
倒也不是歧视,只是有点惊讶,毕竟在现实中,阳菜还没见过做过开颅手术的人。
还挺稀有的。
“吓到你了吗?”
香织细长的手指抚上那圈伤痕,从正中心开始,指尖顺着它慢慢地游移,细细地摩挲,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头顶的路灯被风吹得轻晃,影子在脸上便也顺着光轻轻地摇曳,一张脸时明时暗地闪着。
鬼气森森。
阳菜又有点被她吓到了,虎杖夫人您怎么了,到底要怎样?
还有妈妈,您怎么也没和我说这个香织她这么吓人啊!
“不不不,完全没有。”
被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还得绞尽脑汁回复她,“只是觉得这个很漂亮,像额饰。”
对方怔了一瞬,捂着嘴笑。
看上去终于有点像活人了,阳菜简直要给她跪下,虎杖夫人您多笑笑,别吓我行吗?
香织的目光落在阳菜身上。
“谢谢你,小川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来我的花店里看看吧,我很期待你能来呢。”
阳菜手心里全是汗,大脑缓慢复工,嘴干巴巴地独立产出,“啊,好,好,虎杖夫人,您也是,常来,母亲特别喜欢您呢。”
香织笑意更大,“好呀。”
-
雪见门开着,庭院里枫树刚黄,惊鹿往下滴答坠着水滴,石灯笼暖意胧胧,照得石上青苔泛着幽绿的冷光。凉风吹进,南天竹枝叶摇曳,阳菜打了个喷嚏。
“爸爸,麻烦关一下门,有点冷。”阳菜瘫在茶室的榻榻米上,缓缓平复被吓到的心脏。
爸爸撇了撇嘴,又抿一口茶,终于起身,慢吞吞地把门拉上,慢吞吞地走回,随意地坐在座布団上。
“我遇见香织了。”
“啊!”
妈妈正在摆弄花枝,听见阳菜的话忙丢下剪子,紧张得脸都揪起来了,看过来的眼神慌乱,“香织,没看见你乱丢垃圾吧?”
“额……”既然香织没说她,那就当没看见吧。
阳菜没有底气地摆了摆手,
妈妈松了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挂念她的香织,“香织很可怜呢,从仙台一个人来这边,孩子也被那个坏爷爷抢走了,这爷爷真叫人讨厌,唉……香织什么都没有……但她那么坚强,还那么关照我们,我们要回报她呀。”
爸爸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
横眉竖目,妈妈当即骂道,“你这个男人,把钱都败光了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喝茶!让我们母女俩跟着你受苦吗?可怜我们阳菜,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爸爸!”
“呐?我不是出去工作了吗,我都是为了大家呀,而且夏油大人的教义——”
“够了够了,烦死人了,又是‘夏油大人’,你那么崇敬他怎么——”
……
“吵死了!”
阳菜坐起身。
争吵后淡淡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爸爸妈妈的脸还赤红,鼻翼在愤怒的余波里一张一合,两人默默低下头,不约而同避开阳菜的视线。
阳菜愤怒地站了一会。
妈妈从茶几上小心翼翼捧起一杯茶,笑得很谄媚,“阳菜,别生气别生气,爸爸妈妈不吵了。”
阳菜郁闷坐下,接过茶,牛饮一番,“妈妈,等晚一点我们再说香织吧”
她又把目光投给爸爸,始终觉得他问题更大,“爸爸,你现在就和我讲那个什么夏油。”
“是‘夏油大人’。”爸爸小声纠正。
阳菜额角青筋冒起,“那他总有个名字吧?”
爸爸不情不愿地开口,“夏油杰大人。”
远处传来轻嗤。
阳菜转过头,看着妈妈,一言不发。
妈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摆弄她的花枝。
“虽然我只见过夏油大人一次,但我看得出来,夏油大人和社会上那些沽名钓誉的宗教人士不一样。”爸爸神情肃穆,对着阳菜很认真地强调,“他是真正心里有‘大义’的人。”
阳菜点点头,表示在听,但这很可能被爸爸解读成了某种鼓励。
他的语气更沉醉了。
“他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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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着,无私地帮我们这些普通信众解决问题,他从来没有要求我们给他什么,他就是这样,不求回报——”
“等等。”阳菜打断他,“那我们家的钱呢?”
“那是我要求他们帮忙解决事情的。”
“还有的呢?”
“投资失败了。”
阳菜心平气和地提醒他,“您可是把房子车子都卖了。”
您女儿可是连公寓都换成合租的了。
爸爸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阳菜,你还小,不懂很正常,这是去建设美好的新世界的费用。”
气死我了!阳菜在心里怒吼,对,对,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懂了我就蠢了!
建设美好的新世界,能被这么忽悠肯定是许诺了什么吧?金钱还是名誉,身份还是权力,总得有一个吧?
她强忍着怒气询问,“那您在这个新世界里的位置是?”
“没有位置。”
爸爸凑近一点,拉住阳菜的手,脸上老泪纵横,
“阳菜啊,爸爸到这个年纪了才发现对社会居然没有一点贡献,前半生居然变成了利益的奴隶……所以也不求什么了,就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能看到这样的世界,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阳菜强忍着把他手甩开的冲动,安抚住他,“爸爸,您说得很对,我们确实应该为社会做点什么。”
爸爸高兴得拍了拍手,欣慰地笑了,“唉,还是我的阳菜懂我啊!”
阳菜继续顺着他说,“明天您不上班,我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看吗,我也想为社会做贡献。”
“这……”爸爸脸色为难。
“我只是想让世界更美好一点,想让大家都快乐一点,也想懂您一点……”阳菜神色落寞。
感动的泪水从眼角流出,爸爸握紧阳菜的手,“阳菜,夏油大人肯定也会被你的善心感动的。爸爸明天就带你去。”
“好了,妈妈,你来所说香织吧。”
剪子轻轻修去旁枝,妈妈的目光淡淡扫过阳菜,“有什么好说的,我和你爸爸不一样,我分得清楚。香织是对我们好的人,不是需要我们去讨好的人。”
“你——”
“嘘,嘘~”
阳菜忙对爸爸嘘声,止住他反驳的话语,挽着妈妈的手,亲亲热热地拉她出了茶室。
套话方式要因人而异,所以阳菜摇了摇妈妈的袖子,撒娇道,“我知道的,妈妈,虎杖夫人是您欣赏的人,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点,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她嘛。”
妈妈脸色稍霁,终于舍得开口,声音里含着怜惜,“香织是让我很钦佩的人,你今天看见她的伤疤了吗?唉,这是车祸后的开颅手术给她带来的,但她坚强地活了下来,丈夫去世,她也强忍着悲痛生下了孩子……”
妈妈有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拭去泪水,忍住哭腔,“可惜……她只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孩子就被他爷爷抱走了,这个坏爷爷,他……他居然还把香织赶出去了……”
等等,妈妈,您是说,一个孕妇在遭遇车祸经历开颅手术发现丈夫去世后还安然无恙地生下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