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点坐上地铁,都是一群刚下班的社畜,也别指望有座位了,能抢到一个扶手已是侥幸,小川阳菜拎着一大袋临期促销叠加员工价的便利店食品,对此感恩戴德。

    放在一个月前,要是有人和阳菜说你以后要一天打三份工挤12点的东京地铁回合租公寓吃临期饭团,她只会觉得对方很可怜。

    就像指着泽尻英龙华说丑,倒也不会多恼怒,只是会觉得对方很可怜。

    现在想想,可怜的是她自己。

    得知破产消息时阳菜正在银座逛街,路过御木本,打算买点珍珠玩玩,进店逛了一圈只看上一对澳白耳环。店员在打包,阳菜把卡递过去,瞥见自己裸色的美甲在灯光下安静地闪。

    诶呀~好漂亮。

    她美滋滋地想,距离预定的下午茶时间还有挺久,要不要再去做个指甲呢,珍珠白现在很流行,而且会和新耳环很搭哎——

    “小川小姐。”

    阳菜抬起头。

    刷好了?

    店员弯着腰,恭敬地低头,双手把卡递还给阳菜,“您的卡——”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店员的话语,阳菜随手接过卡,打算先接电话再回来接耳环,她对一脸为难的店员颔首,“不好意思。”

    来电显示是妈咪,阳菜走出门店,懒洋洋地按下通话键,声音甜腻腻,“妈妈,你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呀~”

    “阳菜。”

    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沉重。

    阳菜心里不由一紧,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爸爸迷上了一个什么教,又投资失败,家里……”

    妈妈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发出难以抑制的哭声,

    “家里,破产了……”

    什么……?

    开玩笑吗?

    妈妈的声音在耳边不断飘远,飘远,阳菜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后知后觉,原来卡刚刚不是刷完了,是刷完了。

    电话挂断,阳菜还维持着原姿势,头昏脑胀,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而虚幻,会不会只是梦呢,都是假的,只要一觉醒来就恢复原状?

    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

    啊,

    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梦的话那这一切也太可怕了,冷硬的现实刺得阳菜生痛,她只能苦中作乐,还好刚刚没有拿上那双耳环。

    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会,最后拿出手机,阳菜默默把预定好的下午茶取消。

    没钱没钱,买也买不起,吃也吃不起,那留还在这里做什么呢,索性回家吧,回家先哭一场再想怎么办。

    望见绿色车牌,阳菜挥了挥手,出租车开来停在她面前,开门,上车,安全带,报目的地,一气呵成。

    司机大叔用敬语向阳菜重复了一遍目的地,阳菜还沉浸在巨大的落差中,只是嗯嗯地回应,嗯到一半惊觉不对劲——

    不对,家里破产了……

    不敢直接说没钱,所以紧急修改目的地为一公里内,抱歉从すみません一直说到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阳菜坚持不懈,终于被赶下了车。

    好想哭。

    阳菜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她感觉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留在身体里焦虑地计算她得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另一半已经飞出体外冲所有人大喊“我不接受!”

    不能接受破产,不能接受坐地铁,不能接受要搬出塔楼,不能接受失去现在的一切,不能接受自己变得可怜。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想哭,上地铁发现只能站着的时候想哭,出站手忙脚乱刷卡的时候想哭,通过公寓的人脸识别的时候想哭,打开家门的时候想哭。

    站在玄关处,阳菜扫视一圈她的公寓,被压抑一路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她忍不住瘫坐在地。

    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属于她了,到了必须说再见的时刻了。

    再见了我的家再见了落地窗再见了衣帽间再见了大浴缸再见了水晶灯……

    再见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见,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妈妈说老爸他欠了一堆钱,连家里的房子都卖掉了,两个人现在不得不搬回乡下老家,未来要怎么度过还未可知。

    但阳菜知道一点——她马上要交学费了。

    该死的私校一年收她快110万日元,放在从前也不过是阳菜少买两个耳环的价格,但放在现在,她得算算要卖几个耳环才有书读。

    卖二奢,公寓转租,拖着两个行李箱,阳菜灰溜溜地睡进合租房,脆弱的隔音甚至能听清舍友在隔壁吸溜泡面。

    每天睡觉只是聊胜于无,同时打三份工还要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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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上学,面对好友疑惑的发问“阳菜酱,你最近都不爱出来玩了。”阳菜只能风轻云淡地说最近在尝试体验物欲横流都市下的自然感生活。

    对方恍然大悟,“わ,阳菜酱好厉害哦!”

    厉害在哪里,物欲被贫穷逼得无限大,购买能力被贫穷压得无限小,两相作用下娱乐项目尽归于0,恐怕神社的巫女僧侣都比现在的阳菜更有活力……她空虚得想去酒吧买醉,但没钱,最后在全家买了瓶酒,意思意思喝喝得了。

    为什么选择全家呢,因为阳菜的打工日程表中全家排到的是夜班,她只有这轮班有买醉的时间。

    买的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酒味饮料,7度的柠檬堂下肚,头微微有些发烫,阳菜和来接班的同事打过招呼,拎着一袋乱七八糟的临期食品赶地铁,轻手轻脚走进合租屋,轻手轻脚热饭团——

    没吃饱。

    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菜苦涩地把食品按过期时间分好,取出一包最近的开始吃起。

    干巴巴地咀嚼吐司,进食变成维系生命体征的强制项,苦痛充斥大脑,阳菜不得不取出手机,麻木地滑动来转移注意力。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跳出的弹窗显示三井住友发来一封邮件。

    嗯,难道爸爸妈妈东山再起给她汇款了吗?

    难以克制心中的激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阳菜也看见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颤颤巍巍点开邮件,一目十行扫过汉字和假名,终于明白意思的刹那阳菜感觉她的头好像开水壶,“嗡”地一声就烧起来了,脸烫得要炸开,接着是脖颈,最后蔓延到四肢,她热得想嚎叫——

    哈哈,原来是switch自动续费忘关了……

    阳菜麻木地放下手机,麻木地洗完澡走回房间,狭窄的房间,她好像看见无数只苍蝇在盘旋飞舞,围绕着她屎一样的生活。

    好想哭,好想死。阳菜平躺在床上,双臂在胸口/交叠,天花板黑沉沉地压下来,床垫硬得像没垫。封闭黑暗的狭小空间,其实每天是睡在棺材里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目睹了眼前的场景后阳菜可以确信她还没有醒——

    乡村风的装修,空荡荡的房间,笨重的电视机,简陋的地毯上盘着一只猫……

    ?

    啥意思我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