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嗯。”然后问经纪人:“韦恩庄园是什么?”我还以为提摩西要带我去他家呢。
经纪人愣了一下,伸手再把我身上披着的毯子往里拢拢,有点热,但还好。主要是空气里时不时飘过来的血腥味让我烦躁。他顺势把我被压在毯子下面的长发拎出来,整理好。
他笑,额头的汗珠早被擦掉,现在显得又像个精英了:“没关系。”经纪人堪称宽容地说:
“莫利你还没有吃饭对吧?我带你去你上次提过的那家餐厅。”
“警察说孩子们现在先需要配合调查。”在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布鲁斯先生提醒。
哦,对。
我看着经纪人和布鲁斯先生相视一笑,紧紧地握手,开始寒暄,寒暄完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我拉过旁边的提摩西,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这是提摩西。”我说。
“哦,哦!”经纪人回头瞟了一眼,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提摩西小先生。”
“提姆。”提摩西不得不再次提醒。
“好的,提姆小先生。”他把头扭回去,继续和布鲁斯先生客套。
我并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警察看起来也不知道。
我看看提摩西,他本来在盯着空地发呆,结果很灵敏地转头,也看看我。
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说话,他主动询问:
“你不害怕吗,莫利?我是说,这样的场景未免有些太惨烈了……我今晚可能会因为这个做噩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经纪人和朋友都告诉过我,我说话太奇怪了,很少有人可以听懂。他们让我在别人面前,主要是指晚会和记者面前,能闭嘴就闭嘴,唯一职责就是盯着空气发呆。
但是,“那会是什么样的噩梦?”我反问。我想和提摩西打好关系,所以主动打开话题。一般来说,把别人说的话重复一遍再加个问号,这种回应很少会出错吧?
出错了。
提摩西盯着我看。
“你真的不害怕吗,莫利?”
害怕什么?
“有点。”我诚实地说,看看他,又看看已经被清理出来,围上封锁线的现场。
“吃安必恩会有用吗?”我的谱子在混乱中被扔到现场了,现在抢救出来多半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真是噩梦。
[Ambien,一种安眠药。]
这是我给提摩西写得第一首曲子,本来马上就要完成了。
提摩西点点头,蓝眼睛安抚般看着我,开玩笑:“反正Amen肯定没有作用。”
[Amen,一种激素类药物。读音相同,谐音梗。]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坠着乌云。明明是下午三点,天黑得却和晚上差不多。
很奇异,乌云只笼罩了这一片。稍远些的天空云彩更淡些,呈现淡灰色。刚才还笼罩在我身上的阳光穿过淡灰色的云层缝隙,落在远方。
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
第一滴雨终于落下。然后是更多,雨珠连着雨珠,顷刻间大雨滂沱,不停冲刷着地面残留的血迹。
很可惜,我站着的地方并没有遮挡物。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的雨水已经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打湿头发。
原本还觉得亲切的毯子,现在瞬间变得可恶起来。
“哇,好凉。”我感慨。
提摩西忙着叫人取伞,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现场一片混乱,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大雨浇个正着。
也是这场突然的雨,让警察们好像突然发现了被遗忘的,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
结果就是,我没有去成提摩西的公寓,也没有去成韦恩庄园,只能坐在警局的长椅上吃汉堡。
经纪人在和警察交涉。
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警察只是问了我两句简单的话,就放我走了。
然后经纪人立刻把我拎走了,走之前,提摩西看向我,把左手放在耳朵边,弯起中间的三根手指,眨眨眼睛。
意思是电话联系。
经纪人“嘭”得一下,把车门重重关上。
“这个不行。”他严肃地拧动车钥匙,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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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太危险了,‘韦恩’的第三个养子,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里?”
“恐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而且今天的事情。”他缓慢提速,开车的稳重姿态和极快的语气截然相反:“谁也说不清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韦恩’来的。意外?怎么可能!”
“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向对这种事情不关心,所以,今天的‘突发意外’就到此为止了。尽量忘掉脑子里的不愉快,如果晚上害怕的话,我不介意你像个乖宝宝一样抱着枕头过来找我……”睡觉,哈!天知道我多希望你真的是个“乖宝宝”。
“他不一样。”我突然开口。
经纪人的话戛然停止,后半截被咽回肚子里。他脸色涨红,像只被扼住脖子的鸭子。
“不一样?”他深呼吸,在路口左拐。这里应该左拐吗?
“忘记了你的超级英雄了吗?叫什么?噢噢,红罗宾是吧!”经纪人停顿一下,想了想不到一天的间隔时间,语气突然变得祥和,宁静:
“也行。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迷恋那个英雄一个月呢。行,继续保持,好好写歌。”
他踩下刹车,把车子停在停车场。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怎么又和红罗宾有关系了?
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停歇的时候。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打个正着,怒骂着找遮蔽物躲雨。可惜这些都被连绵不绝的雨幕隔绝,整个世界像是褪色的默剧。
经纪人从车门旁边抽出把长柄雨伞,单手撑开,绕到这边来打开车门接我。
“安迪,我的谱子被毁了。”我盯着斑驳的玻璃,一时半会儿没有下车。
全世界在都在这小小的一滴水珠里。
“这可真令人惋惜。”他拉着我的胳膊,让我避开路边的水洼,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旁侍应生的微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过一会儿你可以享受期待已久的薄荷叶香草风味的牛奶布丁,这名字可真长,一边欣赏雨景,一边等待新灵感找上门,我的小天才。”
哦。
这是那家我提过一嘴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