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窗口空了以后,桌面太干净了。
工牌没有了,水杯没有了,便签没有了,就连电脑登录框里,也再没有“鹿照影”三个字。
可闻厄还是在键盘缝里找到了一根头发。
很细,很轻,黑色的。他把那根头发捻起来的时候,胸口忽然跳了一下,一阵隐隐的疼。
邪神没有红线,没有情劫,也没有姻缘簿上那一笔。
他曾经看过无数人因为爱哭,因为爱怨,因为爱把一生弄得乱七八糟……他一直以为那是人间的一种病。
直到鹿照影消失。
他才知道,原来病发的时候,不一定会哭。
有时候,只是看见她用过的一支笔,闻到她快散掉的护手霜味,就像有刀从心口慢慢划过去。
月照迟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闻厄说:“找她。”
月照迟摇头。
“不。”
“你在想她。”
闻厄抬眼。
月照迟声音很轻,“这就是红线开始之前,人会做的事。”
闻厄说:“我没有红线。”
“你没有。”月照迟看着三号窗口,“所以才麻烦。”
“你不是被姻缘牵着走,你是自己找上门的。”
闻厄没说话。
他把那根头发收进掌心,又从抽屉角落里取出半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点被咬过的痕迹,应该是鹿照影看材料时无意识留下的。
随后,他去了她住过的小区。门禁没有她,物业没有她,房间里住了别人。
可楼道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还在,土里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别死。
闻厄拿走了一片黄叶,夏圆圆哭着问:“这也有用吗?”
闻厄说:“她救过它。”
夏圆圆吸了吸鼻子,“一盆绿萝?”
闻厄垂眼,“被她碰过的东西,都算。”
他们又去了早餐铺,老板不记得鹿照影,却从柜台夹缝里翻出一张旧小票。
【豆浆,不加糖。】
去了火锅店,小番茄锅咕嘟咕嘟,在靠窗的位置停住。
【她坐这里,她点过番茄锅,但最后吃了中辣。】
夏圆圆一边哭一边问:“这你都记得?”
番茄锅浮字:【锅记仇,也记客人。】
去了陶艺馆,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架子上却少了一个杯子的位置。闻厄从那个空位旁边,取下一点干掉的陶土粉。
老马看得直皱眉,“这东西真能救人?”
闻厄说:“不知道。”
周主任说:“不知道你还拿?”
闻厄把陶土粉收好,“我怕不拿,就没有了。”
周主任忽然没骂他,她只是转过脸,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破系统。”
当天夜里,民政局后院那棵樱花树下,闻厄用影子铺出一座小小的台。
不是神像前的莲台,是一座樱花台。
一圈一圈黑影托着花瓣,像要把一场本来就留不住的春天,硬生生按在人间。
一根头发、半支黑色签字笔、一张奶茶订单、一片绿萝黄叶、一点陶土粉、一张豆浆小票,一缕快散尽的樱花护手霜气息……
闻厄把它们一件一件放上去。
花瓣亮了一下,鹿照影的影子没有出现,只在樱花台上,浮出极浅的一点轮廓。
月照迟看了很久,“樱花留不住人。”
闻厄问:“能留多久?”
“三日。”月照迟说,“三日后,香气散,影痕淡,连你也只能记得她的名字。”
闻厄说:“所以我们要在三日内,把她找回来。”
周主任一拍桌子。
“上天庭。”
夏圆圆愣住。
“主任,我们这个级别,能直接上天庭吗?”
周主任冷笑。
“基层出了这么大事,他们还想不接待?”
老马点头,“带材料。”
小梁立刻抱起档案盒。
夏圆圆问:“带什么材料?”
周主任说:“能带的都带。”
“万一天庭也要复印件呢?”
事实证明,周主任是对的。
天庭,关系异常处理处。
一行人刚踩上云阶,就看见前方排了长长的一队。
左边窗口挂着牌子:【红线打结售后科】
右边窗口挂着牌子:【神仙婚姻冷静期咨询台】
再往里还有一个小窗口:【失踪人口非正常注销科】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小仙吏,头都没抬,“取号。”
周主任盯着他,“我们急事。”
小仙吏熟练地指了指旁边,“急事取急号。”
夏圆圆看向叫号牌。
【普通号:三百七十二位】
【急号:二百九十九位】
夏圆圆:“……”
“这急得很有限啊。”
闻厄抬起眼,影子从脚下慢慢铺开。
小仙吏终于抬头,看见闻厄的脸,又看见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脸色微微一变,“月老办?”
月照迟点头,“枫桦市云洄区民政服务中心,三号窗口工作人员鹿照影,被归合系统注销。”
小仙吏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姓名?”
“鹿照影。”
“红线编号?”
“没有。”
“亲缘编号?”
“没有。”
“因果编号?”
“没有。”
小仙吏笔尖一顿,抬头,“三无人员?”
夏圆圆忍不住了,“你说话礼貌点,她是我们鹿姐。”
小仙吏低头盖章,“那就是特殊三无人员。”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你们天庭一直这么会办事吗?”
小仙吏很平静,“我们已经很有人情味了,隔壁雷电部办事,要先填雷击免责书。”
闻厄问:“如何救她?”
小仙吏翻了翻册子,递出第一张表。
“方案一,月老红线召回法。”
月照迟接过来,“只要找到她的一根红线,就能顺着红线拽回来。”
夏圆圆眼睛一亮,“那赶紧拽啊。”
月照迟看她,“她没有红线。”
夏圆圆:“……”
小仙吏说:“没有可以临时接一根。”
周主任立刻问:“怎么接?”
小仙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上写着:【断缘红线回收库存】
夏圆圆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小仙吏说:“断掉的前任红线,洗一洗还能用。”
月照迟脸色一变,“非常不吉利。”
小梁小声问:“有没有全新未拆封的?”
小仙吏说:“有。”
众人松了一口气。
小仙吏继续说:“价格贵。”
周主任:“……”
夏圆圆:“天庭也这样?”
小仙吏很坦然,“全新缘分,成本都高。”
月照迟否决,“鹿照影没有红线体质,临时接线会排异。”
小梁若有所思,“闻厄也没红线,两个无线用户,无法连接。”
周主任看他一眼,“那就办宽带。”
小仙吏认真记录,“此建议已提交天庭姻缘网络优化科。”
月照迟把表推回去。
“下一个方案。”
小仙吏又翻出第二张表。
“方案二,地府调魂法。”
老马精神一振,“这个听起来靠谱。”
小仙吏抬手一挥,旁边云雾散开,露出一扇黑色小门,门上挂着牌子:【地府驻天庭便民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阴差,正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
“谁死了?”
夏圆圆急了,“没人死。”
阴差把笔放下,“没人死找我们干什么?”
月照迟说:“人被系统注销了。”
阴差一听,立刻摆手,“那不归我们管。”
周主任皱眉。
“人都查无此人了,你们不管?”
阴差很有原则,“死了归我们管,没死但查无此人,你们找系统,我们地府不背这个锅。”
夏圆圆说:“可她魂在哪儿?”
阴差翻了翻魂籍,“鹿照影是吧?”
“没有。”
夏圆圆脸色白了。
阴差赶紧补充:“别误会,没有不是死透了,是没入籍。”
周主任冷笑,“你们地府也有户口?”
阴差说:“当然,不然投胎排队靠喊吗?”
闻厄的影子一寸寸沉下去,阴差被他看得手一抖,保温杯差点掉了,“这位邪神,冷静。她真不在我们这儿,你把我锅砸了,也砸不出鹿照影。”
地府调魂法失败。
小仙吏立刻盖章。
【方案二:不适用】
【原因:当事人未死亡,且无魂籍记录】
小仙吏又递出第三张表。
“方案三,司命补档法。”
这次他们被带到一间很大的云殿。殿里堆满命簿,一个白胡子星君坐在书山后面,翻了半天。
“鹿照影……”他翻得胡子都乱了,最后抬头,表情严肃,“这姑娘不是命薄。”
夏圆圆眼睛红着问:“什么意思?”
司命星君说:“她是没开户。”
周主任立刻接:“没开户可以补。”
司命星君看她,“我们这不是银行。”
周主任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
“出生记录没有。”
“亲缘记录没有。”
“因果记录没有。”
“但她在我们民政局工作过,处理过三千多份材料,盖过章,值过班,加过班,还替同事点过奶茶。”
司命星君翻了翻那堆材料,“这些属于人间工作痕迹,不能直接补命簿。”
夏圆圆急了,“那什么能补?”
司命伸出三根手指。
“出生证明、亲缘担保、因果链条。”
小梁弱弱举手,“欠奶茶算不算因果?”
司命沉默了一下。
“民间小额因果,不足以开命簿。”
夏圆圆哭得更凶了。
“她欠我那杯二十七块八。”
司命顿了顿。
“那也只是中额因果。”
周主任忍无可忍。
“你们天庭这套标准谁定的?”
司命想了想。
“很久以前。”
周主任:“谁?”
司命:“已经飞升到不管事的部门了。”
周主任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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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
闻厄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司命手中那本空白命簿。
那里没有鹿照影,没有她出生,没有她长大,没有她在三号窗口坐过三年,没有她说“复印件不清楚”,没有她把闻厄从一堆社保流程里拽回人间。
什么都没有。
闻厄胸口又疼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心口慢慢抽走。
他抬眼瞪着司命老倌,“补不了?”
司命被他看得背后一凉,赶紧陪着笑脸说:“正常流程补不了。”
周主任一听“正常流程”,立刻抓住重点,“不正常流程呢?”
司命咳了一声,“不正常流程,需要上报女娲后勤处。”
夏圆圆愣住。
“女娲?”
小仙吏在旁边补充。
“准确说,是女娲造人遗留材料管理科。”
老马惊了,“这科室听着就很有年头。”
他们又被带到另一处云房,门口牌子很朴素。
【造人材料管理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勿私自带走黄土】
窗口后坐着一位女仙,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泥。
她看完材料,点点头。
“可以捏。”
所有人一静。
夏圆圆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
女仙说:
“理论上可以。头发、笔迹、影子、气味、用过的物件,加三斤黄土,可以捏出一个相似度较高的肉身。”
闻厄终于开口,“多高?”
女仙很专业,“五官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闻厄问:“剩下百分之八呢?”
女仙说:“看泥。”
夏圆圆:“……”
周主任:“这也太随缘了吧?”
女仙认真解释:
“女娲娘娘亲手捏的,当然精致。我们后勤处批量修补,偶尔会有误差。”
老马问:“什么误差?”
女仙掰着手指,“身高差两厘米。”
“酒窝位置偏左,性格比原装暴躁一点,或者普通话突然带点仙界口音。”
夏圆圆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鹿姐不能开口就是‘尔等材料不齐’。”
小梁问:“记忆呢?”
女仙说:“肉身只能捏身。”
“记忆、意识、影子,要另行归位。”
闻厄看着她,“如何归位?”
女仙指向他手里的樱花台影痕。
“你这个可以,樱花台留住了她的一点影子,相当于魂的坐标。”
月照迟皱眉。
“但樱花台只能撑三日。”
女仙点头。
“所以要快,肉身可以捏,影子可以留,但她现在在哪里,你们不知道。”
闻厄声音很低。
“她在哪里?”
女仙摊手。
“这个我们造人科不管,我们只负责肉身,灵魂失联,请隔壁问。”
夏圆圆抬头,隔壁牌子写着:【异常坐标查询科】
众人沉默。
周主任咬牙,“行,继续。”
异常坐标查询科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戴眼镜的仙鹤,它用翅膀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鹿照影,无红线,无魂籍,无命簿,无系统坐标,但有归合系统注销记录。”
仙鹤忽然停住。“她不是被抹掉。”
闻厄抬头。
仙鹤推了推眼镜,“她是被退回了。”
月照迟问:“退回哪里?”
仙鹤盯着屏幕,“归合系统未来层。”
夏圆圆没听懂。
“未来层是什么?”
仙鹤说:“系统推演出的未来人间。”
“所有被它计算过的人,都会在那里有一个位置。”
周主任立刻问:
“那鹿照影呢?”
仙鹤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位置。”
闻厄的影子无声铺开,仙鹤脖子一僵,赶紧说:“但正因为没有位置,她会成为一个空位。要找到她,需要一个去过未来层,又从里面回来的人。”
小梁小声问:“这种人常见吗?”
仙鹤看他,“你觉得呢?”
小梁闭嘴。
周主任问:“谁去过?”
仙鹤敲了几下键盘。云屏闪烁,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未来层异常逃逸记录】
【姓名:沈既白】
【身份:初代匹配新神】
【状态:失联后逃逸】
【备注:不建议靠近,容易被系统追杀】
夏圆圆瞪大眼。
“沈既白?”
月照迟的脸色变了,闻厄的影子已经沉到脚下,像黑色的水。
就在这时,天庭大厅的所有云灯同时闪了一下。
云屏中央裂开一道白色缝隙,风从里面吹出来。
一道身影从裂缝里踉跄走出,白衣,长身,袖口布满细密的数据裂纹。原本温和整洁的新神,像越狱回来一样狼狈。
沈既白抬起头,看向闻厄,“我知道鹿照影在哪里。”
闻厄的影子瞬间铺满半座天庭,沈既白停了一下,很识时务地补了一句:
“但你先别杀我,我也是刚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