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摊贩尽数收摊归家,月色缓缓隐没,四下只剩一片沉寂。
网吧门口的人陆续散去,刘料慌忙从里面追出来,低声喊:“正哥,等等。”
声音压得很低,楚正转过身,就看见刘料弓着身子,死死捂着肚子,粗重地喘着气。
“什么……”楚正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刘料神色焦灼,语速极快:“七月二十三,后天农大的聚会,千万别迟到。”
刘料仓促拍了拍楚正的肩膀,又叮嘱一句:“记好,别误了时间。”
“这个劲大啊,我真憋不住了。”难忍的腹痛扯得刘料脊背佝偻,话音落下便急匆匆往网吧方向跑了。他离开后,网吧外边很快恢复了安静。
楚正拿出手机,设置好第二天清晨的闹钟,慢悠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单元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黑屏。
楼道一过午夜十二点便陷入彻底的黑暗,楚正对这份昏暗并不适应:整栋楼的声控灯早已老化失修,物业李国强为了节省开支,每天十二点准时切断楼道供电,要等到次日清晨才会重新开启。
楚正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在漆黑里一步一阶慢慢向上挪动。
每层共有十级台阶,他逐层向上攀爬,数不清走了多少阶,才停下脚步稍作休息。调整好状态继续抬脚上楼,刚迈上三级台阶,身侧一户人家的窗户忽然透出明亮的灯光。楚正下意识回头,刺眼的光线里,一个黑影在窗边很快闪过,速度太快他未能看清。
灯就一直亮着,没有要关的意思。楚正循着那束光亮,快步拾级而上。
片刻过后,楼下的光亮彻底从视野里消失。钥匙旋入锁孔,房门应声而开,楚正踏入屋内,反手阖上了门。
长夜万籁俱寂,连穿堂而过的晚风都敛去了声响。楚正躺到发硬硌人的床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然大亮。
隔天早上,农大校门口一改前几日的冷清,人声鼎沸起来。晏谨梳正带着助理在对面铺桌陈设,聚会所需的一切布置都已妥当。
咚——”
烈日毫无遮掩地泼洒在晏谨梳面庞,灼热的光线毒辣炙烤着他半边侧脸。
晏谨梳停下手中动作,切糕的小刀被放置整齐,眼底闪过一丝惊觉。回头望着身后做糕的少年,缓缓开口:“沐,松秽是吧,新来的助理。”
他回身从篓中取了针织太阳帽和一幅老太眼镜,走到沐松秽跟前,屈身说:“起来。”
沐松秽抬头望着俯视他的男生,从地上站起来,喊:“晏老板。”
“嗯。”晏谨梳应了声,接着将帽子戴在了沐松秽头上,说:“活动要装扮人,你来当,另外加钱。”
他递给沐松秽眼镜,吩咐道:“装扮好后给楚正打电话,告诉地点在旧学术报告厅,别迟到。”
“我有些事,你先照顾这里一二。”低沉柔和的话流入沐松秽耳,晏谨梳在沐松秽肩头轻拍了拍,将写号码的纸条递到他手里,转身离去。
沐松秽戴好眼镜,站在摊前拨通那段陌生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又响,始终没接通,沐松秽思想放空,周遭的嘈杂声逐渐消失,他的思绪飘远到昨晚:那次争吵之后,他回到屋里休息,被褥前一块被压皱,沐辞坐在床前盯着他。
“我给你热了牛奶,趁热喝。”沐辞一反常态的对沐松秽示好,将牛奶向沐松秽的方位向挪了挪,谄媚的样子令沐松秽恶心,内心作呕。
沐松秽将屋门开到最大,向后使劲踢了一脚,接着径直走到沐辞前,拿过牛奶递回去,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不需要。”
沐辞脸僵了僵,盯着沐松秽一言不发。
“咚——”沐松秽将牛奶随意扔在了垃圾桶中,转身准备走。
“你别不识抬举!”沐辞心中的怒火再难压住,猛得起了身,对着眼前的背影吼道。
沐松秽没转身,站在原地,不动。空气瞬间凝固,只听见沐辞在身后重呼吸。
一阵呼吸后,沐辞开口打破这份死寂:“从明天起,你不用去上学了。”
沐松秽向内收了收手,缓缓松开。
学费由沈铃兰一次性缴清,他年仅十七尚未成年,沐辞根本奈何不了他。
沐松秽脑中迅速盘算好对策。
沐辞换了副语气,出言威胁:“你也不希望是你自己害得沈铃兰走不了吧?”
“学校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从明天开始找份工作上班,工钱先存我卡里保管。”
沐松秽垂着头,感受着沐辞擦过他身侧,走出房门。
沈铃兰如同榨取沐辞钱财的无底黑洞,耗掉的钱款不计其数,而沐松秽,便是提前备好的填补工人。
“砰——”
屋门被狠狠摔合。
手机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楚正睡眼惺忪地撑起身,趴到床边拾起手机,指尖一划,细碎的嗡鸣戛然而止,楚正对着听筒开口:“喂?”
小摊周遭的喧嚣慢慢涌上来,填满沐松秽的思绪,眼前景象渐次明晰,他整个人终于回过神来。
楚正盯着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长,听筒里飘来几句模糊杂音。他把手机贴紧耳边,低声问:“有人吗?”
声息轻得如一缕吐气,字句却分明。
沐松秽手里握着手机,应声开口:“正哥,我是晏老板新来的助理。”
他把晏谨梳方才交代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楚正,听筒那头沉寂半晌,才传来一声诧异的“啊?”
“今天办聚会?”楚正心头一惊,脑海里刘料的话使他对那位新助理带来的消息,深感怀疑。
“他是不是说错了?”他想,毕竟刘料可是他实打实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好兄弟。
要怀疑也只能怀疑到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助理身上。
楚正对电话说了:“等我一下。”
接着点开公告群,管理员果真发了几条消息在昨晚,只不过当时他的手机已关机。
楚正划看着一晚公告,目光最终锁死梁药发的那一条标注了时间的消息:
「管理员:七月十二,毕业重聚。」
楚正盯着消息,嘴角扯出一条直线,眼皮下垂,懒得抬眼。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眉。
期望与信任在此刻清零。
沐松秽将手机搁在桌面,拿起水果刀在一旁切着糕点,唇瓣微张,又迅速抿紧。
“刘料那混小子,又说错了。”楚正心说。
他很抱歉地开口:“刚真不好意思啊,是我记错了,耽误你时间了吧。”
“没有没有,你快点来,别迟到就行。”沐松秽身子有些抖。
“行,我马上。”楚正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沐松秽的心就放松了,身子也逐渐稳定下来。
楚正瞟了眼时间,从床上爬起,抓着衣服自屋外冲。
卫生间里传出急促的流水声,不到两分钟戛然而止。他胡乱收拾一番,推开屋门,手上扒拉着外套向下冲刺。
楚正咚一下走完最后几层台阶,向单元楼外跑。
楼外是一条水泥路,前方铺了一些石子,上面还搭建了一横排栅栏。
转眸之际,他眼前一片花,和对面黑色的肩膀撞了一下。
一沓厚重的资料瞬间从那人手中脱落,散了一地。
楚正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止住脚步。
他的脑子还愣着的,身体已经速度转身后,接着弯下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嘴上一直在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没有理会,楚正停下动作,抬头看去,竟是那日的小伙。
他穿着工作服,帽子盖住半边额,一双眼频繁向楚正下身瞟去。
楚正随着目光向看下,裤腰带上挂了只小熊,从小陪着他的阿贝贝。
“怎么带出来了。”楚正心说。
他连忙将小熊取下,向兜里塞。
“等一下。”小伙开口阻止,指着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小熊,问道:“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玩偶吗?”
“啊?”楚正有些错愕,他扯出兜里的熊,说:“可以的,随便看。”
他将熊递出去,埋头继续捡纸。
小伙接过玩偶,眼底裹上一层看不清情绪的白雾。
他的大拇指放在小熊的脑后,从头到脚贴地摸索。抚过的每一缕棉花都极其柔软,并无想象中的硬物。
声音突然地出现在头上方:“小兄弟,这玩偶你在哪买的。”
“这个小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他站起身,将资料递过去,“好像是在哪里捡的。”
“捡的?”小伙问他:“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有,娃娃里除了棉花还能有什么。”
楚正扫过小伙手中的资料,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排列整齐的照片。
他问小伙:“这是什么,你们这行还要做这个?”
“一些不要紧的资料而已。”小伙张口回答,说话间随手一翻。
硬挺莹白的纸垛显露在外,他解释道:“干这行的总得有个副业,整天坐在保安室里盯监控,一片漆黑,不找点事做真的会耗得人心烦。”
小伙的眼睛时不时向下瞟几眼,最后盯着面前衣衫不整的少年开口:“刚瞧见你慌慌张张冲下来,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的指尖在小熊背后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心里的躁动愈发按捺不住。
他的脑海里一片糊,零星的旧事片段在脑中穿梭,他恳切地说:“这个玩偶我真的很喜欢,他真可爱!”
香火氤氲的大殿寂静无声,檐下风铃偶尔轻颤一声,烛火摇曳,殿内一片幽暗。
金身佛像后缓步走出一道影,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响。殿内一个年轻人正立在佛前,那身影向他的方向移动,清悠悠远的声音在脑海盘旋往复:执念缠身者,自困于心魔。
“咚——”
两人不再有任何动作,满地佛珠被震得开裂。
小伙很快被惊醒,那些陈年旧事又沉到了心底。
他看着眼前尬笑的少年,愣怔片刻,将游离视线收回。
到底还是忘不了,放不下。
他后背发凉,身旁吹过的丝丝凉风都像七年前的那场雾,向上蔓延,向中央聚拢。
“小兄弟,我跟你开玩笑的。”
小伙说:“别当真了。”
他将小熊递过去,意思是还给你。
玩偶被一只手接过,楚正对他道声谢。
“谢谢。”
“快去吧,要来不及了。”
楚正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跑。
阳光射入外套中,少年背后白色的背心映入身后人眼。
他见过,见过那个玩偶,一共两次。
第一次,是在十七年前,他烧坏了玩偶的脚底。
第二次,是在刚刚,他看见污黑的脚底里藏了几根黑线,缝得歪七扭八,是他自学的手法。
他望着眼前渐渐消失的背影,转过身,拨打许多年未打过的电话。
栅栏下的绿草任风吹得摇晃,小伙贴紧邮箱,将手中的资料一把投入。
电话铃响了好一段时间后终于接通,他率先开口:“喂,黑哥。”
耳旁并未有丝毫回应,良久,电话里头传出咚的敲击声。
接着,那人开口说话,声音甚是轻佻:“小叛徒。”
“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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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办公室里,两条长腿就搁在桌上。
电话里,他继续敲着桌子,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刻意:“十七年了,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当年那件事记恨我一辈子呢。”
“不敢。”小伙回应他,语气是那人熟悉的冷淡味。
他侧身倚住墙壁,和那人说话。
片刻,电话被一方挂断,小伙转身走远。
夏天的风在此刻,裹挟着不算太高的温度,一吹而过。
“老板,一份奶糕。”
“好。”
沐松秽手持水果刀,将奶糕切成块,装入盒后递过去。
清晨阳光穿透玻璃窗,淌在白砖地板上。窗沿积着经年的老尘,被气流扬起细小浮尘,在笔直的晨光里缓缓浮游,一块块白地砖被晨光染成浅暖金色,光影斑驳错落。
厚重安静的图书室里,层层高大书架分列两侧,光影在木料缝隙间明明暗暗。
少女踩着光一步步向阁内走,影子随着脚步来回变动。
一道人影刚从门口那排高大书架后方走出来,随意转头的瞬间,恰好望见缓步踏入阁内的少女背影。
她洁净的手掌贴在玻璃窗上,用力向右推,试图推开它。
接连发力试了许久,窗户依旧纹丝不动,牢牢锁死。
她细长的眉尖蹙起,松开紧贴窗面的手掌,一层浮尘随之簌簌落下,灰尘飘在半空,刺得人鼻尖发痒。
这间图书阁的窗积了两周薄灰,她方才按过的地方,落下一枚完整清晰的掌印。
少女低头看着沾满灰的右手,又抬眼望向玻璃窗上的印记,轻轻抖了抖手,打算双手合力推开它。
她的手正要再次贴上玻璃,一只修长手掌先一步覆了上去,替她摁住窗沿,嘎吱一声轻响骤然响起。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窗前少女尽数笼住,那只修长的手正用力向右抵推窗扇。
少女指尖不经意擦过身前那只发力的手,她猛地一怔,转头回望。
那人穿着一件印着花纹与英文字母的白T恤,少女视线顺着衣料缓缓上移,先撞见宽阔的肩膀。
肩线平直利落,将整件白T恤稳稳撑起,衬得整个人身形格外挺拔。
再往上,是线条干净分明的下颌,那个身影在向前使劲,身体也越来越靠前,直到他们碰在了一起。
那人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一张冷艳凌厉的脸庞映入眼帘,她的眼微微睁大,难得露出几分意外,开口:“表哥。”
光划过少女的脸庞,留下半片印迹,是明亮的金色。
晏谨梳温热的气息尽数拂在她额间,他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收回撑住窗沿的时候,往后退了步。
“高孟。”他叫着少女的名字。
“原本想帮你的,”他指指高孟身后的窗户,“结果……”
高孟回头望了眼,说:“没事,我只是觉得这里没人打扫,空气有些刺鼻。”
“你也来找书吗?”
“没有,来拿一些早前放在这里的东西。”
晏谨梳走到一边,观察着窗户,他说:“是不是锁到了。”
他把月牙锁把手向下一掰,松开锁扣,示意高孟试着推开窗户。
晏谨梳望着高孟,将手放上去,轻轻一推,很容易地开了。
恰逢风过窗前,窗外的树叶被吹动,上下起舞,楼外便是热闹的校门口。
“我先去拿东西,待会儿咱们在活动上碰面。”晏谨梳对高孟挥挥手。
他转身折返,朝大门方向走,回到原来位置。
阴影处,晏谨梳蹲在地上,手伸入柜子内,一堆厚重的书被拿了出来。
他抱起书,起身走向门口。
门敞开着,光中暗影,高孟拿着一本棕色的书,站在门口。
“你好了?”高孟问。
“你一直站在这?”
“没有,”高孟解释,“方才看见你快好了,等你一起走。”
“那走吧。”晏谨梳说。
两人并肩同行,背影渐行渐远。
“你这是什么书,怎么没有书名?”
“不知道,前天过生日的时候纤云送我的,我们来帮忙,结果把礼物落下了。”
“她就喜欢送我一些没有书名的书,或是包装奇怪的东西。”
晏谨梳点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落纤云算是他们一帮朋友中最“鬼”的那个。
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前方,喧哗声近在耳旁。
二人伫立在校门口,片刻远眺,马路对面早已聚起不少人。
远处有道身影急匆匆奔来,穿梭在人群间不住四下张望。
他身上外套一侧微微滑落,布料顺着肩头往下垂。
一路疾跑过后,发丝蓬乱如同鸡窝,汗珠缀在鼻尖、眼周与唇畔各处,整副模样狼狈不已。
“楚正!”
站在晏谨梳一行人后方的人高声呼喊,那身影朝对面望,有方向的跑来。
“你小心车!”那人冲楚正提醒道。
他的眼里只剩楚正一人,丝毫未发觉身前走来两人。
晏谨梳和高孟站立在他跟前,高孟问他:“宋沐,你去干什么了?”
“啊?”宋沐听到声响回过神,看着身前两位。
“我,我刚……”
“晏谨梳。”宋沐的话被赶来的楚正打断,楚正拍了拍晏谨梳的肩,喘着气。
“楚正,我刚刚都没认出你。”晏谨梳回头说。
“幸好,没迟到。”楚正直起身。
他一眼瞥见晏谨梳身旁的宋沐,裤腿被扎起,两个膝盖又红又紫的,一些血迹还沾在了衣角上。
宋沐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