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杪照常穿着自己的旧衣服去上学。
即使一周前的污染物事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七天时间过去,橡树区也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这次事件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但传闻中,负责这个街区的探查队队员肖安被上司重重责罚了。
而琳迪快餐店经过调查后并未发现异常,污染物事件第二天快餐店就顺利解封了。学校和打工人也是事件发生第三天就复学和复工了。
人们现在的生活和事件发生前没有任何不同。
...
沈杪来到学校后,教室里每个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这周末卢宁的生日聚会。
毕竟,很少有人消费得起那家五星级酒店,就算消费得起,那里的包间也是有身份的人才能预约到。
卢宁得意地身处讨论的中心,洋洋自得地享受着同学们的追捧。
直到沈杪走进教室后,他猛地皱起了眉,大声道:“哟,小杂种终于来上学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杪没有理会他,只是安静地来到自己座位上坐好,旧连帽衫的帽子很好地隔绝了所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这时另一个男同学走进教室来到沈杪面前,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道:“老师要你去办公室一趟。”
沈杪安静地点点头,接着起身向教室外走去,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
卢宁见状嗤笑一声,狠狠踹了下前面沈杪留下的空椅子,接着又道:“嗨你们知道这小杂种和这小杂种身边的人还是撒谎精吗?哈哈,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传开了,一周前有个老头儿给他请病假,竟然自称温斯顿家的管家!就这穷酸鬼,还认识温斯顿家的管家?”
由于卢宁的特殊身份和在这所学校里的特权,他总是知道一些别的同学不知道的消息。
卢宁:“嗤,他怎么不干脆说他认识索诺·温斯顿呢?这小杂种连吹牛都不敢吹大点!”
同学们面面相觑。
除了成绩好得很突出之外,沈杪在学校向来很低调,或者说,低调得过了头,且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特长和个性。
他们从来没见过他说谎,或者说,就没见他说过几句话。
别说说话了,沈杪连头都不怎么抬起来,夸张到这学期现在都快过完了,少数同学甚至不知道他长啥样呢。
所以他们完全想象不到,沈杪会说自己认识温斯特家的人这种话,更想象不出他会找来一个老头儿冒充温斯特家的管家来替他请假。
所以卢宁的话他们其实不怎么信。
这时通知沈杪去办公室的男同学道:“...我本来也不信,但卢宁的话真的是真的。”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向来擅长巴结卢宁的男同学奥利弗慷慨地向大家分享着八卦:“我亲耳听到的,刘易斯老师把沈杪叫到办公室就是要谈这事,他很生气的。”
......
教师办公室里,沈杪低着头站在一个中年老师面前,他的胸牌上写着刘易斯三个字。
他似乎和卢宁有什么亲戚关系,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更是在一所贵族中学任教,所以在林场中学时总是自视甚高抬着下巴看别的老师,更是经常感叹这里的学生和贵族中学的差太多了,让别的老师敢怒不敢言。
这时,刘易斯皱着眉,不满地看着眼前除了成绩一无是处的学生,失望地道:“你要知道,在新闻中,这场污染物事件里没有任何伤亡,所以有人以你生病的名义替你请假时,我就觉得你在撒谎。之所以还是批了假,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把谎撒多大。”
沈杪一怔。
他向来对感知恶意很回避也很迟钝,所以听到这毫无逻辑的话的一瞬,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茫然。
刘易斯坐在那里抱臂看着少年,面上逐渐浮出恶意的讽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能把谎撒这么大,温斯顿家的管家?天呐,可真敢说!你怎么不直接让索诺·温斯顿替你请假呢?哦你只能雇得起穷老头儿所以声音不可能像是么?”
刘易斯:“说谎是非常烂的品性——那些贵族的孩子们就从不会说谎,你们倒是学学!就算你成绩很好,说这种谎性质也是十分恶劣的,如果再有下次,你的奖学金评选可就不会通过了!”
直到现在,沈杪才终于理清楚刘易斯老师误会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微微皱着眉,用那双澄净平静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倔强地道:“爷爷没有撒谎。”
刘易斯一脸好笑:“所以,你还真生病了?你的优秀校友肖安同学当时都在前线呢,人家没受伤而你却生病了?而且你还真认识温斯顿家的人?呵呵,那么给我看看,你的病历呢?让那个老头儿再给我打个电话证明一下啊?”
沈杪脸色更加苍白,秀气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最终还是移开视线,淡淡道:“都是真的。但我无法证明。”
刘易斯闻言兴奋过度地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这种学生最爱撒谎了!我再强调下,要是再有下次,你的奖学金就真的没了!考全A也没用!这里所有老师都知道你那个叔叔监护人不怎么管你的——”
他的话里隐有威胁:“所以你要明白,失去奖学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同情地看着沈杪:他们都知道刘易斯在故意找茬,比如污染物事件里橡树区没人受伤和沈杪生病并不冲突。
却碍于刘易斯的背景,没有人敢出来为他说话。
沈杪也没有再说话,刘易斯这才放过他,让他回教室。
沈杪离开后,教导主任拿着一张表单兴奋地走了进来,道:“嘿好消息!天呐天大的好消息!天上掉馅饼了同事们!温斯顿集团竟然要在我校设立一个额度丰厚到你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奖学金!”
办公室所有人全都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抬头向教导主任看去,神情恍惚得仿佛天上下起了红雨。
......
沈杪回到教室时,许多同学都在用异样鄙视的眼神看他,也有许多与往常没有不同的同情视线。
连帽衫的帽子再次发挥了作用,沈杪没有在意,只是安静沉默地来到自己座位前,开始准备上第一节课。
......
好在一天的课程很顺利。
下午四点钟林场高中准时放学,沈杪去了琳迪快餐店兼职。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并未在意他上一周没有过来,也懒得关心他发生了什么,只让他快点去后厨干活。
而且,快餐店里也没有人再谈论什么第二只污染物之类的话了。
毕竟,很多人亲眼看到温斯顿集团的人带走了那只污染物,阿兰·温斯顿在昨天新闻上代表个人的说辞也是他们的实验室已经将那只污染物成功安乐销毁。
所以,沈杪安静顺利地度过了他的兼职时间。
下班后,沈杪乘坐公交车回到了那片公寓楼。
走楼下时,他步子一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入口处停着一辆昂贵到让人无法想象的黑色豪车,在他经过的一瞬,车窗缓缓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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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诺那张英俊冷漠的帅脸出现在少年的视线里,他薄凉的蓝眼珠朝少年看去,如有实质的视线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打量着少年那身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还有那双几乎快要开胶的帆布鞋。
最后,索诺才挑了眉看向沈杪的脸:“我记得,现在的高中生都是四点就放学了。”
男人指了下腕上停在晚上十点的手表:“而你,一个高中生,现在才回家,能请你解释下你在这段时间的行程么?”
他通过之前的调查知道沈杪的学校和大概地址,通过老管家知道沈杪具体住这里,但更加细节的内容,比如不可能签订正规合同的未成年兼职地点,不是极短时间调查能调查到的。
所以那盏灯没有亮起时,他就只能在这里等。
这辈子他还没这么等过谁。
沈杪还没回过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复道:“打工?”
索诺面无表情:“哇哦。”
一个未成年高中生,从放学开始打工打到晚上十点——而会非法雇佣童工的又会是什么好地方呢。
他之前猜到沈杪靠兼职养自己,但没想到一个未成年人兼职的时长竟然过分到这种地步。
他一边忍不住欣赏少年这种幼嫩竹节一般的坚韧与绝不低头的自尊,一边又觉得沈杪绝不该这样生活。
他罕见地仍旧在介意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少年拒绝他的收养提议。
沈杪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问道:“您来这里做什么?”他还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温斯顿家的人了。
索诺指了指沈杪住的那栋楼:“来附近谈公事。”
沈杪:“......哦。”虽然不懂温斯顿集团的执行总裁怎么会来橡树区的边缘居住区谈公事,但索诺说了,沈杪也就接受了。
索诺这时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打开车门的按键上:“事情已经谈好了,现在我要走了。你真的没什么需要的么?或者,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他车里全是空位,无论是他的家还是他父母的家,都有很多空房间。
他父母也完全不介意随时再准备一份新的领养协议。
沈杪却迟钝而一脸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没有啊。”顿了下,他出于礼貌不甚熟练地补充道:“祝您晚安。”
索诺:“。”
索诺:“......好吧,晚安。”
他最后看了眼少年,重新合上车窗,对老板今日行程一头雾水的司机很快启动车子向外面路上驶去。
沈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却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正要继续往楼里走去,那辆车却去而复返,猛地重新停到他面前。
沈杪:“......?”
后车窗重新摇下来,索诺用那双薄蓝的眼珠看向他:“艾伦和艾丽莎说,这周日会来这里找你吃晚饭。或许他们想找你谈点你们高中生间的话题,沈同学。”
说罢后也没给沈杪拒绝的机会,车窗重新摇上。
那辆豪车再次扬长而去,这次很快融入进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寂寥的暗色灯光下,沈杪安静地看了那车影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艾伦和艾丽莎不该和他做朋友的。
不是因为他们住露星区而他住橡树区。
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可以正常生活的人,而他却是个活得胆战心惊身份一旦暴露就在人类世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的小怪物。
无论是出于他的立场,还是他者的立场,他都不该和别人产生联系。